第54章 创业新艰
1995年8月的一个下午,陈薇和肖克明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堆积如山的纸箱,心头涌起一阵窒息感。4个月前,他们还满怀信心地庆祝“妇恩洁”女性护理液正式投放市场,可如今这五万瓶堆积的产品却见证着他们的失败。他们此前从未涉足新品市场,根本没想到市场新品运营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陈总,又退回三百箱。”销售经理熊倩倩一脸疲惫地走进来,手中拿着最新的销售报表,“这个月总销量……98瓶。”
望着这98瓶的数据,陈薇差点笑出声来,人在无奈之时果然会笑。他们的生产线一小时就能生产五百瓶,而一个月却只卖出不到一百瓶。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其中一半还是团队内部自行购买消化的。
陈薇此刻脑海里全是公司开业那天的情景。当时,她和肖克明站在办公室里,指着墙上的商业计划书,面对刚招来的员工,意气风发地说道:“传统药品市场已然饱和,而女性私护领域却是一片巨大的蓝海。我们的护理液采用药用级标准,添加了好几种中药材的提取物,这种独特的配方在市场上几乎没有先例。在这个特有的市场里,我们将会是率先获利的人。”
肖克明补充道:“我和陈总开展了两年的市场调研,发现68%的女性对妇女疾病都有隐晦和羞涩,不敢表达,我们这个产品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便是机会——以制药标准打造护理产品,建立医疗级信任。但我们也有压力,寰球资本给我们投入了两百万美金,条件是我们一年内实现三千万销售额,否则撤资。所以我们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两百万美金其实还不够,陈薇抵押了房子,肖克明拿出了全部积蓄,还向银行贷款三百万。他们重新调整了明顺药业的生产线,保留部分基础药品业务作为现金流,同时开辟了新的无菌车间专门用于生产“妇恩洁”护理液。
第一批产品上线那天,团队举办了庆祝会。陈薇选择了淡蓝色的瓶身设计,简约的设计彰显出专业感。每个人都坚信,市场在期待这样一款产品。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沉重的打击。
“药店的情况呢?”
陈薇不敢相信这个数据,询问药店情况。
“消费者根本看不到,因为是新产品,人家也不推。”熊倩倩汇报时垂头丧气,她是李立华的女儿,去年刚毕业在一家玻璃厂上班,今年上半年改制下岗,陈薇听说了她的情况,让李立华叫来帮忙开拓市场,“药店把我们的产品放在最底层货架,导购员根本不会推荐不知名品牌。”
陈薇追问:“免费铺货呢?”
“现在就是免费铺货,试用时,大部分老板礼貌地收下样品,转头就忘了推广。一个月时间,价值三十万的赠品如石沉大海,只换来零星几个回头客。”肖克明摇头回道,“好几个我认识的熟人,也一样不买账,主要是大家都没听过这个产品。”
陈薇又问:“经销商呢?”
“他们要求我们免费提供100万的推广货,否则不给推荐,现在的货放过去,都是压箱底。”熊倩倩无奈地说道,“陈总,而且我听了一些人说,李青山他们在背后到处说我们的坏话,说我们产品不行,那个经销商和药店老板都觉得怕我们的货有问题,根本不想推。”
“是呀,陈总,我也经销商说过。”此时另外一个销售员也站了出来说道,“不光是李青山,听说制药厂那边也都在传我们的产品有问题,到处宣扬一些负面影响,主要是孙总....”
她的话停了下来没说下去,陈薇知道是说她之前在制药厂那些不好的传言,她哪里又不知道呢。难道跟那些人去理论,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他们的产品好。
“孙艳秀呢?现在就叫她过来。”陈薇问道。
“孙总,孙总......”
熊倩倩支支吾吾。
陈薇立刻自己拨通了了孙艳秀的电话,但是却无人接听。
“现在是上班时间,孙艳秀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她来了立刻让她来我办公室。”
“孙总现在可能暂时来不了了,她应该是在医院。”
“她去医院干嘛?生病了?”陈薇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敲响了,进来的是财务经理,她拿着报表找到陈薇说:“陈总,供应商那边这两天打了十多个电话,要付货款八十五万,员工工资明天就要发了,还有银行贷款利息也是明天截止日期。
“这些费用付出去,我们账上还剩多少钱?”
“十万。”
十万块,这数目甚至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陈薇望着送来等待签字的财务报表,顿时感到焦头烂额。如今,她身兼法人与总经理两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肖克明见状发话道:“该付的钱还是得付,员工工资绝不能拖欠。钱的事儿我再想想办法,我4点半约了银行的刘行长,关于钱的问题,我会去想办法。”
陈薇明白,这几项款项都不能拖欠。原本供应商的货款就已经拖了几个月,再加上最近外面都在传公司要倒闭,她更不能让供应商觉得公司真的没钱了。员工们本就因商品滞销而人心惶惶,若再不发工资,就更难稳住大家的心了。银行利息更是不能拖欠,无奈之下,她只得签下字。
之后,她又把熊倩倩叫了过来,才知道了孙艳秀此刻在医院是在打胎,这让她无比震惊。最近公司一直传闻孙艳秀和肖明走得很近,她正面问过几次孙艳秀,但她一直表示只是以前校友,都在樟树就吃了几次饭而已。陈薇也只是提醒了几句肖明为人奸诈,要小心。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立刻按照赶去了医院,刚赶到就看到了捂着肚子走出医院的孙艳秀。
她看到陈薇也很震惊:“陈总,你怎么来了?”
陈薇没说话,赶紧扶住了她。
“什么都别说了,回家。”
陈薇开车把孙艳秀送到了家里之后,依然什么都没问,给她泡了红糖水让她喝下先休息。
此刻的孙艳秀,彻底绷不住了,哭着说道:“对不起,薇薇,不该不听你的话,肖明就是个畜生,明明说了会娶我,结果我才发现他离婚后根本就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孩子都一个月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那孩子是还没离婚前就跟那个女人有了的,他简直是衣冠禽兽,那他把我当什么?我又是什么?昨天那个女人来到我家,对着我破口大骂,我才知道这一切,我恨不得往地缝里钻。”
陈薇尽力地安抚着孙艳秀的情绪,并说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没跟你说,关于肖明的真实身份。”
之前,陈薇还是碍于肖克明,没有把肖明的真实身份告诉孙艳秀,她本以为孙艳秀应该是能看得清楚,却嘀咕了肖明的花言巧语。更发现了,自己这么些年一心铺在工作上,也没有真正关心过身边的朋友,孙艳秀其实只是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才被肖明钻了空子。肖明也趁机在孙艳秀面前挑拨是非,说她和肖克明两人感情深厚,就不管他们死活,加上肖明和肖克明的兄弟省份,孙艳秀很沦陷了。
得知肖明不过是利用了哥哥的身份才有了如今这般身份,实际不过是街头的二流子,这让孙艳秀更加气愤不已。一下午都在对着肖明破口大骂。当然,陈薇在反思自己确实缺乏对朋友的真正生活上的关心。她在孙艳秀家陪她到晚上9点,直到她睡着。
之后,陈薇又回到空****的办公室里,她独自发呆,思索着一路走来究竟哪里出了错。明明一切都是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可为何会是这般结果?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法跨越知道与做到之间的鸿沟,她难以接受自己的有限性,不愿承认自己的逻辑和理性都存在局限。明明之前每一步都走得正确,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这种无助感,她在父母双双离世那年曾深切体会过。那时她便意识到,人的力量是多么有限。可那时她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如今已做足准备,为何还是这般境地?她不断反问自己,在面前的故事资料里反复反思,直到肖克明走进来。
“你那边情况如何?”陈薇立刻向肖克明发问,贷款若能拿到,或许能缓解她目前的困境。
肖克明脸色凝重,摇了摇头。
“这些人现实得很,刚开始追着我们给贷款,现在找他们,个个都推三阻四。”陈薇难得地暴怒起来,她没想到人在困难之时,事事都不顺。明明刘行长以前很好说话,如今却这般落井下石,真真是感受到了墙倒众人推。
肖克明长舒一口气,说道:“听说刘行长前几个月为了留住青山,费了不少心思。现在青山可是商业银行大客户,他也表示自己实在没办法。”
陈薇捂着额头,气得猛拍桌子:“青山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们?”
“不光是青山吧,这段时间肖明与他来往密切,或许是肖明的意思,也可能是林建国,反正都有可能。我们现在任何一个人的阻力,都可能加速我们的困境。”
突然,敲门声响起。
“谁呀?”陈薇没好气地问道。
肖克明坐在沙发上,起身开门,只见李立华愣在门口。
“李姐,怎么了?”
“肖总,陈总,实在不好意思,我没能留住这些人。”李立华拿出一叠材料。
肖克明接过来一看,全是辞职报告。
“总共几个人要走?”
“21个。”李立华小声回道。
车间总共才40个人,这意味着走了一大半。陈薇不可思议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陈薇并非那种遇事就逃避责任的人,但这次她真的受到了双重危机的夹击。正当她准备起身安抚李立华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
她看了下手机的号码,立刻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道:“斯蒂文,您好。”
肖克明听到这个名字也站了起来,他知道这个是寰球公司那边的对接人,他赶紧站起来给她使眼色,示意让陈薇趁机提一下借款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到那里资金周转一下,毕竟张立坤在那里。
但陈薇那边表情明显变了,一直在电话里说好话:“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您放心。”
还没等陈薇说完,那边电话就挂了。
“怎么了?”
陈薇长叹了口气,说道:“寰球公司那边已经打来三次电话询问销售进展,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淡。刚刚斯蒂文说了,如果一年内完不成销售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撤资,约定半年后支付的资金也不给了。”
肖克明和李立华在一旁都非常震惊,之前他们还想着拖一拖,等到寰球公司的资金来了,就会有转机,如今听到这话,原来唯一的一个机会都被扼杀了。
“这些人不是落井下石嘛,现在资金不来,不是就把我们推到死了上。”肖克明气愤地说道。
陈薇无奈地说道:“毕竟资本只看重利益。”有这样的结果,她也能猜到。
“张总不是在那边嘛,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肖克明自从听说张立坤要离婚的事情后,就非常忌讳谈张立坤,加上车间也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些谣言,陈薇也察觉到了肖克明有些不高兴,所以也有意避免在他面前谈张立坤。
陈薇看到肖克明主动让她打电话,倒是有些意外,她先是看了一眼肖克明。他自然也能感受到陈薇的疑惑,但现在他知道只有张立坤能帮他们。
“立坤哥那边好像最近跟总部关系也很微妙,听说他要离婚,引起了董事长不满,现在他北京的职位也被撤了,他自身难保,这时候我不好去跟他说。也没有什么用。”
肖克明没想到张立坤为了离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甚至认为寰球公司突然撤掉了他们的资金,跟张立坤的离婚也有点关系。
“那个,陈总,肖总,你们放心,无论厂里变成什么样,我这把老骨头绝对不走,我们那群老姐妹也都不会走。”即使在场的李立华都能感受到肖克明的情绪变化,所以才赶紧扯开话题表明自己的态度。陈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立坤哥要离婚的事情是他的家事,我也无权过问,我总不好说因为你离婚影响我们的工作,不要离婚。我也没这个权利。”陈薇小声解释道。
肖克明抿了抿嘴,不再言语。他明白当下状况,贷款无法偿还,不仅公司会倒闭,还将背负数百万的个人债务。
此时熊倩倩走了进来,说道:“我们也不会走,一定会陪着你们共度难关。”
陈薇此刻不知是留大家好,还是放大家走好,她怕自己的坚持会拖累大家,到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只能沉默不语。
“谢谢你们的支持,没事,你们都回去吧,我在这陪陪她。”“你好好安慰安慰她。”李立华走之前还不忘交代肖克明。
“没事,一切都会好的。老话说得好,事缓则圆,人缓则安,别着急,我们总会不断遇到问题,遇到问题就解决,不必过分忧虑。”肖克明看着愁眉苦脸的陈薇安慰道,“明天,我去找找青山,听说他最近做黄栀子赚了不少钱,他也许只是被肖明他们蒙骗了。”
“算了,青山早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而且之前的事,他明显与我们渐行渐远。没有他们,或许我们还不会这么难。那些经销商传的话,我知道是青山和肖明传出来的,林建国也没少在后面煽风点火。但我不会被他们打倒,我相信事在人为,一定有办法,肯定是哪个环节我们没想到。”陈薇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刻她身后站着的不光是自己,还有几十号人的饭碗,她必须冷静,“真到了那一步,我是法人,我来承担所有责任。”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事不可能让你扛。正好我今天去了趟工商局忘了跟你说,我已经填好法人转移申请书,你在这签个字就行,后面手续我来办,有问题我来扛。”肖克明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不行,绝对不行。”陈薇立马拒绝,随后说道,“我们也还没走到那一步。”
“无论到了没到,就算走到了那一步,也是我顶着。”肖克明握着陈薇的手,语气及其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以后我进去了,麻烦你照应下我姐姐。”
“别说!不会有事的。”
“陈总,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我们车间还生产吗?毕竟一停一开,损耗太大了,而且无菌环境要保持连续性。”李立华作为车间负责人,说出了现在的困境,“假如现在停了,可能亏得会少一点,但是假如未来我们的产品还要继续卖,那这么停下来,成本也会增加。”
“继续生产!”陈薇笃定地说道。
在场的人看了一眼肖克明,她们没想到陈薇会下这样的决定,见肖克明朝着大家点了点头,她们也更加坚定了,几人都了。
深夜10点,陈薇和肖克明走到生产线车间。机器仍在运转,发出规律的轰鸣声。
李立华见到她连忙站起来:“陈总,这么晚还没休息?”
陈薇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内心更多的是感激。
“你们走在?”陈薇轻声问。
李立华立刻解释道:“陈总,大伙儿都知道现在困难,走的那些都是外面招的新人,他们没有远见是他们的问题,但我们这些老骨头都相信您。我用了咱们的产品,我那些姐妹也用了,都说好,你们别灰心,我们产品没问题,万事开头难,会过去的,这两天我也找了大家伙说了下情况,大家主动提出降薪50%,之后换成两班倒,人是少了点,但是还是能保证新品生产线的正常运营,您放心,我们一定会陪着厂子一起渡过难关。”
“是啊,陈总,肖总,工资我们愿意降,本身你们给的工资也比其他厂里的高。我们都是自愿的。”几个工人都积极响应,“当年,老厂长在的时候,我们几个月没发工资都没有怨言,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一直都是为了我们在努力,不像林建国他们,只提拔自己的亲人,不管工人死活,涨工资也只涨他圈子里的人,我们工作又多,工资还低,在那里做着憋屈,在这干活,我们开心,就算哪天厂子不行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都是快退休的人,陈薇之前也给我们保险买断了,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不怕。”
陈薇眼眶一热。生产线上留下来的这些工人,很多是制药厂的老员工,都是有技术的,来这里都是信任她,信任陈树荣,为此放弃了制药厂的工作。如果这次失败,不仅她和肖克明的人生将陷入黑暗,这些员工也将失业,这才是她最难受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跟相信她的这些了老工人交代。
“车间的事情没事,你早点回去吧,这几天,你都没睡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今天我在这里陪着大家。”肖克明看着眼眶红肿的陈薇说道。
“你们都回去吧,厂子有我呢,不会有事。这药材卖不出去,我们打算之后两班倒,不上班的人就去外面一家一户地问,我就不相信了,这么好的产品没人要。”李立华说道。
“是呀,陈总、肖总,赶紧回去吧。”大家催着他们回去。
“我记得陶渊明有首诗,叫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肖克明说完朝着陈薇伸手。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陈薇和肖克明同时念出了后一句。
此刻一直板着脸的陈薇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自然明白肖克明这是在用陶渊明《神释》劝诫她,告诉她过分的思虑会伤害身体,要学会顺其自然,不喜不悲。此刻她很庆幸,有这样的灵魂伴侣在身边,至少知道就算是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即便明天天塌下来,他也会陪在身边,这种安全感无比珍贵。于是她把手搭在肖克明的手上,跟着他一同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陈薇从自家**起身。尽管昨夜入眠颇晚,可心里头有事,始终睡得不踏实。然而起床后又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她便坐在**,随手打开了遥控器。这台电视是去年刚买房子时购置的,总共开机次数寥寥无几,用一只手的手指数都能数过来。
一打开电视,就听见一首悦耳的歌曲传来:“心要让你听见,爱要让你看见......”随后出现几个大字:“用新方式,找新朋友”,这是摩托罗拉BB机的广告,而邰正宵正是她喜爱的歌手。
“用新方式,找新朋友......新方式......”陈薇喃喃自语。突然,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等等,如果......”她根本来不及把整个想法梳理清楚,手已经抓起钥匙,第一时间冲到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肖清正端着一碗粥走出来。
“薇薇,你醒啦,快来喝点瘦肉粥。小小已经去上班了,他走之前交代我给你煮的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说话的正是肖克明的姐姐肖清。
肖清的婚姻生活因本就是后母为了那点礼金而成的,她的老公不仅是瘸腿,而且比她爸爸都大,根本没有感情可言。她老公还重男轻女思想严重,酗酒爱打人,在计划生育政策下,凭借农村身份,头胎是女儿才得以生二胎,可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这让肖清这些年备受煎熬,在村里常遭人指指点点,被村里人骂是老绝户。今年上半年,她老公醉酒后又对她拳脚相加,还打了大女儿肖乐乐。肖清一直都是忍气吞声,但是女儿也大了,她直接写信给舅舅肖克明,肖克明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到姐姐家,将她们母女接到樟树,两个女儿也被接到樟树读书。
肖克明把姐姐安置在陈薇房子对面,那房子是去年公司刚走上正轨和肖克明一起购置的,钱其实也是陈薇付的。肖清为表感激,主动承担起两人的日常生活照料,日常为他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姐,我有事先去公司,粥等我回来吃。”还没等肖清把小菜和粥全端出来,就传来关门声。
当天上午,陈薇召集紧急会议。没想到孙艳秀也来了。
“你在家里多休息一下,公司的事情有我。”陈薇立刻催促让孙艳秀回去休息。
“我不回去,现在公司有难,而且我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你说的对,女人任何时候都要靠自己,靠山山倒,别人的靠不住的,与其等着别人,不如自己做主。我没事,现在只有上班才能让我心安。”
陈薇看着孙艳秀坚决的态度,没有再坚持了。
之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我打算把所有剩余资金投入到明星代言和广告上。”会议室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不是太冒险了!”肖克明第一个反对,“我们现在资金链已经紧绷到极限,如果再砸钱做广告,万一失败,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是呀,陈总,肖总说得不无道理,而且我看电视上做广告好像挺贵的。”李立华也认同肖克明的想法。孙艳秀,作为陈薇的同学,看了一眼陈薇。她知道陈薇很着急,尤其是这个产品是她在做研发,对于目前的局面,她一直深感内疚,担心是自己研发的问题。陈薇充分信任她,特意把车间开工时所有的产能都用于生产新产品,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陈总,肖总,各位同仁,首先我要跟大家道歉,这个产品会是这样的销量我也没想到,这段时间我也有自己的问题,因为我跟某些人走得太近,也传出了一些谣言,这也是那些供应商考虑的一些因素,这是我的问题。我也表态,对不起大家。”孙艳秀趁此机会对着在场的大家鞠躬,“我是猪油蒙了心。我以后一定会谨记。但把所有的钱都用在广告上,是不是真有点冒险呀?”
“艳秀,这个产品是我们共同研发的,不怪你。而且我们产品也没问题,我一直在思考,我们是新产品,却沿用老方法,这肯定会出现货不对板的情况。新产品就得用新方式打开销路,我明白做广告有风险,但是你们想想,不做广告,我们能存活吗?”陈薇反问,声音平静却有力,“产品放在仓库不会自己卖出去。渠道走不通,是因为消费者不认识我们。我们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能让女性信任的声音,直接与消费者对话。”
她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点:选择形象健康或关注女性健康的明星;广告突出“制药企业出品”的专业性;线上线下同步投放,集中火力打爆一个渠道。陈薇看着团队,“现在放弃,我不甘心。当然,薇明能发展到现在,并非我一人之功,肖总付出很多,艳秀也是,李姐同样如此。我愿意少数服从多数,举手表决。”说完她坐到位置上,举起了手。
那一刻,她的手在颤抖,她也害怕大家不跟着自己齐心,人心散了才最可怕,那这个团队就真难维持下。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股温暖,抬头发现肖克明正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并说道:“长期以来,我都属于保守派,可能是因为自身家庭的缘故,我做事喜欢瞻前顾后。以前陈总提出要买厂房时,我就觉得她步子迈得太大,但不到两年时间,她证明了自己。之后,她又说要做新产品,要开拓一种从未有过的市场,我也觉得她异想天开,但事实是不久后,她就给了我全新的思路,就是目前我们做的女性护理产品。之后还有太多我不敢相信她能做到的事,都被她完成了。像这次一样,我依然觉得把全部希望押在广告上有些冒险,不过不管未来是否成功,我都会像以前一样一直支持她,因为她教会我了,人生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我们不能因为困难重重而放弃。”
肖克明的发言明显引起了现场的积极反应。孙艳秀也举起了手,并说道:“陈薇给了我两次人生转折,第一次是她主动陪我去医院,第二次是我原本以为会一辈子待在研究院,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是她的一通电话改变了我的人生。要是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找工作嘛。我支持你。”
李立华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两人几乎同时举手。
李立华笑着说:“我要是没有陈总,现在估计还是个被人排挤的异类。我相信陈总,更相信我们的这个产品对女性有用。”
“嗯嗯,我也一样。”
“谢谢你们的信任。因广告问题导致工厂资金断裂,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安顿好你们的。”陈薇话音刚落,孙艳秀就制止了她:“别提那些丧气的话,谁说一定会失败。”
“就是,陈总,一定会成功的。”
至此,团队最终达成共识:背水一战。
选择代言人成了关键中的关键。经过几天筛选,陈薇团队锁定了一位出人意料的人选——不是当红流量小花,而是一对资深演员夫妻。她希望广告模式跟摩托罗拉的一样,用一首主打歌作为广告背景。
“她形象温柔知性,之前公开谈论过女性健康话题。”陈薇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她的粉丝群体正是我们的目标客户:25-45岁的成熟女性。”
联系明星的经纪公司比想象中顺利。任仪本人试用产品后,对这个项目产生了兴趣。然而,新一轮问题出现了,他们要价超出预期很多。
“我们需要您不只是拍广告,而是真正成为产品的推荐者。”陈薇亲自飞到北京,在咖啡厅里对任仪坦诚相告,“我们是一家小公司,这是我们的全部赌注。但我相信这款产品值得被更多女性了解。”
任仪沉默良久,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做这个产品?”
陈薇讲述了李立华和孙艳秀的故事:女性在隐疾方面羞于启齿,因治疗不当导致反复感染,却羞于就医,最终发展成严重炎症。“长期以来,女性需求一直被忽视,市面上大多是外在的护肤用品。很多女性非常保守、传统,如果当时有一款安全有效的产品,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们无需为此感到羞耻,她们中有大学生、工厂工人,还有很多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情况更是如此。我相信她们不是个例,一定还有千千万万个李立华和孙艳秀需要我们的产品。这不只是一个产品,更是撕开女性的一块遮羞布,我要让女性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一周后,任仪的团队同意了合作,价格是市场价的50%。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广告要真实,不要夸大其词。”
广告开拍前,肖克明找到了陈薇,并提出了另一个关键决策:开辟两条线,保留明顺药业原有的部分药品产业。从工厂开业起,陈薇就把全力押注护理液,因为他们希望通过新产品获得全胜,但是肖克明却觉得感冒灵颗粒和维生素C泡腾片两条成熟的生产线不该放弃。
“通过这件事,我意识到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原来明顺药业接下来的那些原有药品业务,我们要继续开展,作为风险缓冲。如果我们失败,至少试过了所有可能。这两条线虽然利润微薄,但每月能带来稳定的几万现金流。如果广告失败,至少我们还能靠这些维持生产。”肖克明一直都是支持陈薇的,他一般很少提出与陈薇对立面。
陈薇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更希望尽快把这个新产品做出来,做产品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压对了,就是全胜。
肖克明心里很清楚,老生产线不会影响新产品,老产品还有稳定客源,他做起来轻车熟路,肯定不会拖累新品。这些话他之前提过,但是陈薇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新品上,他觉得陈薇自从着手这个新产品后,整个人变得有些极端,近乎疯魔。不过此前他一直全力支持,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他都愿意接受。但如今公司处于困难时期,他还是想给出自己的建议。
陈薇看着肖克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不赞同断掉原生产线,只是碍于自己的想法没说出口,现在却又提了出来。这在陈薇看来,似乎是在指责她当初的决定。肖克明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但却依然笃定地,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说道:“陈薇,创业不是一场豪赌,而是一场讲究策略的持久战。”
肖克明从未如此严肃地叫过陈薇的大名,好似暗暗在跟她较劲。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惊觉,几年间,她早已将自己打磨成一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而他,那个曾经目光灼灼、对药材的禀性如数家珍的男人,竟在她的强势与全盘掌控下,渐渐变成了一个完全听话的小兵。
她一直以为公司这几年的成功印证了她每一次独断的正确,却从未想过,那些她曾采纳而后带来转机的“远见”,从来不是偶然。眼前这个男人建议也从来不是建立在公司的成功之上,而是源于深植于他生命里的学识与独到认知。
陈薇发现自己站在决策层不过几年,却犯了许多决策者的错误,盲目自信,过分放大自己的判断,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直到此刻,她才看清现在的自己。一股迟来的警醒与歉疚涌上心头。
“就照你说的办。”这一次,她跟当年一样把信任交给他。
肖克明终于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