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无视规则
自进厂收到袁守正送来的物品,陈薇去找过一次袁守正,表示对他感谢后就给了他那封信,从此,陈薇跟袁守正几乎没怎么来往。袁守正自然是知道陈薇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放弃,中间,袁守正提出周末出去玩,她都以工作比较忙拒绝了。之后两人工作都很忙,即使在一个工厂见面机会也很少。
陈薇见到袁守正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便叫住了他。
“守正哥,你怎么了?”
袁守正欲言又止。
陈薇还从未见过袁守正这般模样,再看了下他出来的方向,心里也大概猜到了七七八八,毕竟一个工厂就那么大,有什么事情也传得快,袁守正的事情她多少也听了一些。
“我从进厂一直在忙,还没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要不我请你吃晚饭吧。”陈薇提出的邀请,袁守正自然不会拒绝。
随后,两人来到厂门外的一家清汤店。走进店里,一股熟悉的鲜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食欲。清汤是樟树的特色小吃,它有点类似我们平时吃的馄饨,但又有所不同。那汤里的馄饨皮薄如竹膜,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馅心。
清汤,以前常作为夜宵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想当年,老板挑着清汤担子走街串巷,担子一头装着放清汤的抽屉以及酱油、麻油等各类调味品;另一头是一只烧着柴、热气腾腾的大铜鼎罐,就等着下清汤。老板一边走,一边手摇小铜铃,那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市民们听到这声音,就像被勾了魂似的,循着声音去寻找清汤。不过如今时代变迁,市场经济日益发达,小商贩们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摆起了固定的小摊位。
两人坐下后,陈薇敏锐地察觉到袁守正状态不佳,一路上他都闷声不响。恰好这时,老板把热气腾腾的清汤端了过来。
陈薇舀起一个清汤,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感慨道:“好久没吃清汤了,我在南昌读书的时候,老是惦记着这一口,每次想起来,嘴里都直冒口水。”
袁守正也跟着舀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散开,他微微点了点头说:“我偶尔出差去过南昌,在那儿想找咱这儿的清汤,确实很难。就算是找到了,外面的味道也比不上咱樟树的正宗。”
陈薇点点头,随后又看着袁守正,关切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袁守正性格内敛沉稳,与张扬的李青山截然不同。以前,他有什么事都会跟李青山他们分享。但近两年,李青山和肖克明都各忙各的,他们的生活圈子渐渐有了变化。这些年,袁守正其实一直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能说知心话的人越来越少。陈薇这一问,如同打开了他内心的五味瓶,各种滋味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他也把自己的目前的困境告诉了她。
陈薇得知袁守正的处境,特别是为现在坚持自己的初心而苦难后,劝说道:“我觉得你没错,炮制技术怎么能有一点马虎,这是偷工减料,从小了说是降低药效,从大了说那可能就是害人了。这可是药,马虎不得一点。炮制车间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精益求精,质量才是根本。”
“我也是这么一再跟他们说,但是刚刚他那个样子,好像很生气。其实这几年,我因为这个件事情跟车间主任对我的意见也很大。”袁守正无奈地说道,“而且,我可能坚持不下了,厂长让我没想好明天都不用去了。”
陈薇听到后,气的手拍在小木桌上,暴怒道:“林建国怎么可以如此儿戏,他这是光明正大的威胁!”
袁守正看着陈薇,这一刻,她还像4年前一样,还是那个热心帮助肖明的陈薇。原本他还想说,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按理说,这个事情说原则问题,是万万不能松动的,但是他要在这里干下去,这么对着干,原来工作不忙还好,现在工作这么忙,就是这么一直不改变,难道就这么的不去上班,然后被他们穿小鞋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坚持不去,被他们穿小鞋。然后呢?抗争?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抗争,那只有一个结果,就像他父母,像他爷爷一样,在这些规则面前不妥协后,覆灭自己来证明自己的原则。
他不禁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嘛?即使说为了事业,值得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但实际上呢,现在还又有谁记得他们袁家原来在炮制技术上面做过的贡献?
此刻其实陈薇是很能够体会袁守正的心理,她现在的状态不也是这样嘛,大家都讨厌她回厂里,回厂里也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她却坚持要来,搞得现在自己很不痛快。她到底还要不要坚持下去?
她内心其实也很费解,她和袁守正都是为了工厂的质量而坚持、努力,可为什么就有那么多人容不了他们,就是要从中作梗。难道为了产量,就可以把质量抛之脑后,难道为了利益,连做人的原则也可以不要嘛?
想到原则,陈薇又觉得可笑,什么是原则?原则就是在定规则的人手中随意修改的东西。
陈薇没有跟袁守正讲大段的道理劝说他,她知道袁守正什么都清楚。但他能怎么办?和自己一样跟权势抗争?那只会让袁守正跟自己一样无立锥之地,甚至可能粉身碎骨。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觉得能理解你。”
陈薇坚定地看着袁守正,但此刻的袁守正却不敢抬头正视她,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天和袁守正聊过以后,陈薇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由于去孟谭清那边没有换到岗位,加上王德胜的授意,车间对陈薇的打压和排挤更加说变本加厉。原本她还只是负责桶料倒料倒活,现在去仓库搬运原材料也都给了她。
一个下午,陈薇在搬运一批新到的黄芪时,敏锐地感觉到袋口的药材手感有些异常,不像往常那样干燥松脆,反而带点阴湿的软韧。她抓出一把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确实有轻微受潮的迹象,甚至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霉点。按规定,这种原料必须进行单独摊晾处理,并立即上报质检科确认,否则投入提取罐,极易影响提取效率和质量,甚至可能导致整批产品不合格。
她立刻找到正在和王娜说笑的肖明,谨慎地汇报:“肖组长,这批黄芪好像有点受潮,您看是不是先……”
话没说完,肖明就皱起了眉头,极其不耐烦地打断她:“陈薇,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不要忘记了,你只是个搬货的,还以为是当初那个学霸呀,无论你在学校学习再好,现在工作了,你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工人就要懂工人的规矩。”
“肖组长,我只是说出事实,没有任何别的意思。”陈薇尽量地让工作不要夹枪带棒,不带任何私人恩怨。
“事实?什么事实?就你眼睛尖?到哪里都要显摆你自己说吧?你不要忘记了,我们说一个大学出来的,我能当组长,你只能当普工,这就证明你不如我。”
肖明时刻都在向陈薇证明自己的实力。
“就你事多,哪批料能一点潮气都没有?提取罐里一百多度高温,什么霉啊菌啊蒸不死?这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现在厂长亲自在抓进度,哪个车间都在赶工,耽误了生产进度,影响了交货期,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他的斥责引来了周围几个工人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看笑话的表情。王娜在一旁也撇了撇嘴,对着肖明竖起了大拇指,随后轻蔑地扫了陈薇一眼。
陈薇长吸了一口气,尽量态度和缓,小声解释道:“大学的课程我们都学过,这样放下去,整个产品的提纯度都会有问题,药效明显会减少,到时候厂家退货,提取物只能报废处理,这个损失是非常大的。而且规定……”
“什么规定不规定的,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在我这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的就是规则,我说没事就没事。”肖明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干你的活去,别在这杵着碍眼,真当自己还是学霸呢,还在这里指挥我做事,厂长都明确下了命令,现在工厂订单加大,重点是要追赶进度。”
在陈薇看来,他就像是当年在邮政所旁边见到的那群嘲他吹口哨的”盲流“一样没有见识。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材料下去,提纯肯定有问题,这种影响质量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她放下手中的袋子,说道:“你要放你放,这个材料我是不可能投进去的,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
“不投?你想干什么?”肖明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又想换车间是吧?有种你去呀,我今天就在这里看着你,有没有能力换得到。”
陈薇抿了抿嘴,小声说道:“肖组长,我没有换车间的计划,我只是在就事论事而已。请您别多想。”
肖明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娜,两人几乎是同时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随后他看着陈薇冷一声:“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破事,你原本根本就进不了厂,就是靠着陪人睡才搭上了什么港商,下贱的东西,赔钱的货色,说到底就说出卖色相,我当初还以为你说真本事呢,现在被人踹了吧,你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吧。”
陈薇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肖明,之前因为工艺流程的事情,她知道肖明一心都铺在走关系上,不是实心做事情的人,今天他的话再次刷新了她对一个大学生的最低底线认知。眼前的人俨然就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人说出来的话。不,陈薇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人的善恶不应该以读书和不读书来界定。因为大批读书不多,但是心地善良的人,而肖明这种读了书,还如此恶言恶语的人是本质的恶。
“我当初还以为你跟你弟弟不一样,现在看来你们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你弟弟虽然读书没你多,他骗了我,但是心眼没你坏,至少他没有见风使舵,赚的是干净钱,你就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就算学历再高,也都逃不掉空心的皮囊。”
肖明脸红耳赤,上前就要打人。突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拉住了。
“肖明,你要不要脸,还敢动手打一个女人,你再敢动手试试。”声音从肖明身后传来,陈薇仔细一看,居然是张美芳。
“好你个张美芳,你疯了吗,居然敢拉我。”肖明试图反手,却被张美芳捏得手更疼了。
现场围了很多人,但没人敢真上前帮忙,都抱着不惹事看戏的态度。若没有张美芳出手,陈薇这一巴掌少不了。
肖明因靠着王娜和王德胜的关系,几个月内就扶摇直上,对老员工各种看不上,尤其是仓库这些人,虽不归王德胜管,但肖明常找王娜,对他们呼来喝去,王娜本人在仓库的口碑也不是很好,从来没有什么长幼尊卑,大家早有意见。见张美芳出头,其他人也赶忙拉住肖明。
“肖组长,您消消气,薇薇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是啊,有话好好说。”
众人纷纷拉着肖明,张美芳这才松了手。
肖明面子上过不去,对着陈薇急吼道:“我现在最后问你一遍,这工作你干还是不干。”
“伤天害理的事,我绝对不干。”陈薇话音刚落,张美芳也跟着呼应:“对,伤天害理的事,绝对不干。”
“疯了,疯了,马上开除你。”肖明急得跳脚,指着陈薇的鼻子骂。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陈薇骂完肖明,放下物料,拉着张美芳走了。
王娜气不过,一边恶狠狠地骂道:“好你个陈薇,胆子太大了,太嚣张了,这回我一定要让我爸开除你。”一边心疼肖明,望着还捂着手腕的他问:“你没事吧?”
肖明见陈薇如此刚毅,心里犯起嘀咕,心想:她敢这么嚣张,不会真和那个港商有关系吧?
这时,车间另一个工人不明所以走了进来,肖明见状,立刻气焰嚣张地指使他赶紧投料,那人无奈,只好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