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寻找素材
路引章没说瞎话哄着甘静玩儿,回老家这事儿是她早就给自己定下的,不过目的地不是她舅舅家。
在贺乔屿提醒她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作为旅行作家的路引章第一部作品就是要以家乡的这些女性们为主角,让大众看到她们的存在,共情她们的不幸,如果可以的话,再改变她们的未来。
不过在过去的很多年,宁川女性的故事都不被专门记录,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官方数据和文献。
决定要搜集女性故事的时候她就想过很多办法,最后敲定了一个人,就是舅舅村里的那位阴阳先生。
过去的宁川乃至现在,人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卦,轻则只是翻翻《玉匣记》,挑个日子上个香什么的,动静大一点就要请阴阳先生或者喇嘛到家里念经做法了。
这位阴阳先生自己就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先生,而她的老伴儿也因为在那个年代读了几年书,能认识《玉匣记》上的字,理所当然地成了十里八乡的女先生。
女人们有什么不好意思让阴阳先生或者男大夫们知道的事情就找这位女先生。
久而久之,这夫妻俩就成了附近掌握人隐私最多的人,而且他们手里的信息比村口那些大爷大妈们道听途说的闲话更真实,齐全。
路引章今天的目标就是这位**阳先生。
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一些烟酒礼品,又买了一些女性长辈会喜欢的水果点心什么的,想了想,又重新买了一份礼品和水果蔬菜,一路驱车到村里就发现那位阴阳先生的家门口早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路引章叹了口气,脚下没停,一脚油门直奔她舅舅家,这回倒是没被那么多车挡住路。
她舅母正在门口晒粮食,看到来了辆不认识的车,伸长了脖子在看,却见路引章从车上下来,惊讶地把手里的木锨都丢了,“小银子,你怎么来了?
开这么个车,我都没认出你来的,快进屋。”
路引章熄了火绕到后座拿东西,“舅母,我来看看你和我阿舅,阿舅在家吗?”
“你来的巧,这几天你阿舅一直在县城干活,家里没面了,我叫他帮我抬几袋子粮食出来晒一下去磨面,他今天才留在家里。”
舅母是她见过脾气最好的人,见谁都笑眯眯的。
路引章笑着将手里的烟酒递给她,“那太好了,我们先进屋坐会儿,等我喝口水我帮你一起晒粮食。”
“那不用。”
舅母将她卷起来的衣摆拿出来,“穿得这么漂亮,碰到粮食袋子全脏了,粮食里的干土最伤皮肤了,你们城里姑娘皮肤嫩,变糙就不好看了,我和你阿舅自己干就行。
回头磨了面给你家送一袋,有地方放吧?”
这些事情舅母自己就决定了,根本不给路引章拒绝的机会,完了又嗔怪道:“我和你阿舅又不是外人,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你现在不上班了,钱要省着点儿花,不然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被迫买断工龄后在她面前提起这事的人不少,像杨玉华那样刷存在感的,以前眼红她有编制,看她丢了工作跑来看笑话的,路引章都尽可能无视。
可只有舅母说出这话她一点都不难过,还觉得挺暖心的,“哎呀舅母,这些东西花不了几个钱的。
邵鑫哥不在,没人开车,你和阿舅去县城也不方便,我正好开车来,就给你们买了一些常用的蔬菜水果,你和我阿舅尝尝鲜。
这么热的天,成天吃面吃得人胃口都不好了!”
舅母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的,“我和你阿舅在村里待了一辈子,这些新鲜东西全是你和小旋带来的。
每次你们来,村里那些人可羡慕我和你阿舅了,都说我们的外甥女比他们的亲丫头还亲。”
路引章提着袋子笑,“我知道,我专门买了一些零散的水果点心,那个便宜,你让舅舅找人炫耀的时候就拿那些。
盒子里装的贵,你们自己留着吃。”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门,在阳光房里抽烟的许文忠看到也迎了出来,“小银子来了啊,又给我带好东西了吧,来,我接着。”
路引章也没客气,把沉甸甸的水果蔬菜递给他,“姨夫手术不是结束了吗,病人怕打扰,我和我姐这次就自作主张逼着大姨没告诉亲戚们。
昨天手术结束,怕你们担心,我来报个平安。”
许文忠果然顺势问起了手术的事情,路引章乖乖说了,引得阿舅和舅母唏嘘不已。
舅母闻言站了起来,“你们先坐,小银子难得来一趟,我去做饭。
你这丫头不喜欢吃面,我做熬饭,你喜欢吃吧?”
路引章眼睛一亮,“熬饭不是要凉粉吗,现做来不及吧?”
她舅母笑得开心,“昨晚做的,这几天不是天热吗,大家商量着找个树荫地吃大锅饭,我昨晚就做了凉粉,用一点没关系。”
路引章满足了,“那就辛苦舅母了。”
“就你嘴甜。”
舅母笑着嗔她一句,倒了茶,又拿了水果馍馍,这才一头钻进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路引章陪着他舅闲聊了一会儿便趁机开口,“阿舅,我过来的时候看到白姑父家门口停了好多车,他们家一直都这么忙吗?”
“这几天不是高考结束了吗,都是来给自家孩子的升学宴算日子的。”
阿舅猛吸了口烟,“还有一些录取信息没出来,家里人着急,想让你姑父给算一下有没有被录取的。
如果滑档的话他们就得提前找人办复读了。
不过他们家一直都这样,就是每年这段时间和年底人格外多。”
路引章以前只听说这位阴阳先生受欢迎,自己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的威力。
震惊得咧了咧嘴,“那什么,阿舅,我想找白姑姑问点事情,但他们家人太多了,去了也说不上话,你能不能帮我把白姑姑请出来?
不管来家里还是县城的酒店都行,礼品我也带了,只要阿舅帮我把人请出来就行。”
那对阴阳先生夫妇跟她舅舅家是远亲,她从小就跟着表哥表姐叫姑姑姑父,这回还得靠舅舅。
她舅舅眼睛瞪得老大,“你不是不信这个?”
前几年路引章和龙凯旋拽着他说迷信不可取的样子他可还记得清楚,“而且要问事你不应该找你姑父吗?”
路引章讨好地笑笑,“我不是要算卦,我是想找白姑姑打听点事情,具体的我没办法跟你说,你就帮帮我呗。”
路引章是万万不敢跟家里长辈们泄露自己的目的,贺乔屿支持她搞创作,龙凯旋和甘静的包容性也高,而且她所有的事情她们都有参与,没办法隐瞒。
至于其他人就算了,她要当旅行作家的话一说出去,可能一个字都没写,在她舅舅眼中就已经成了能上教科书的大作家。
而对于某些喜欢看笑话的人而言,她可能就是吹牛吹大了。
旅行作家这四个字,可以是她未来的职业规划,也可以是未来读者和同行们赋予她的头衔,但绝不能是别人用来笑话她的标签。
“行,东西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人。”
路引章笑嘻嘻掏出车钥匙,“在后备箱呢,我带您去拿。”
跟个尾巴似的跟在舅舅身后,路引章准备的还挺齐全,“白姑姑要是有时间的话今天来家里最好,要是没时间的话她哪天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来接她也行,最近二十多天内都可以。”
二十多天,不管结果怎么样,甘静那边应该有个定数了,她可以毫无牵挂的走人。
而这二十多天,她除了偶尔帮龙凯旋照顾一下医院里的病人留下一天时间跟大家告别,剩下的全部时间都可以用来为接下来的创作做准备。
目送舅舅提着东西离开,路引章溜溜达达钻进了厨房里,“舅母,我来给您打下手。”
不等舅母开口,她就坐在了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抓着风箱拉杆就啪嗒啪嗒地拉起来。
灶孔里快熄灭的火迅速燃起来,灶台上也飘了一灶台灰尘,舅母忙拿起锅盖盖上,“这么多年了,就这个风箱还玩儿不够啊?”
路引章嘿嘿傻笑,她其实并不是个太勤快的人,但从小到大一到农村亲戚家肯定要钻到厨房里拉几下风箱。
她喜欢风箱拉杆来回伸缩时发出的呼呼的声音,也喜欢看着灶孔里的火焰高一下低一下,看着灶孔里变换的火焰脑袋里就能想出无数新鲜的故事来。
“这个声音听着让人蛮舒服的。”
她歪头看着舅母利索地在那儿擀土豆粉,乖巧地问道:“舅母,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舅母回头看着风箱,“你帮我扒蒜吧,就在那儿。”
路引章拿了两头蒜就扒起来,路引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舅母,小云姐回来过吗?”
……
她的二表姐本来应该叫许晓云,当初生下来后家里发现是女儿却还想要个儿子,就把孩子抱养到了舅母的姐姐家。
本意是等生下儿子再抱回来,可等生下许邵鑫后他们去接的时候许晓云已经在那边上了户口,连名字都改成了马晓云。
那时候的人遇到再大的事情都不愿意跟亲戚们撕破脸,抚养三个孩子也的确费劲,就没有再坚持把孩子要回来。
马晓云就这么在马家长大,十五岁的时候被村里人说穿才认回来,可也只是对许文忠夫妇的称呼从小姨和小姨夫变成了爸妈,其他的一切还是照马家的女儿来生活。
直到马晓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两年职校后马家要把她嫁出去给马晓云的哥哥换彩礼,她舅母不同意马晓云那么早结婚,姐妹俩才爆发了一场迟来十几年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