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喊，“阿娘。” 这是我第一次叫白姝阿娘，也很快将成为最后一次。 我边喊着阿娘，边一点点地让冰凌继续往我肩膀上穿过，一点点地靠近白姝。 许是我的这一声声呼喊唤醒了白姝心里残存的一点儿母爱，她吸收我力量的动作停了下来，就这样纠结犹豫地看向我。 也多亏这个间隙，让我成功行到白姝跟前。 坚硬的冰凌让我无法蹲下身，我艰难地伸手去够白姝的脸，却因为冰凌的支撑而始终差了一大截。 血从我指尖滴下来，落到白姝脸上。 她被烫了一下，身上如刺一样的冰凌终于全都收拢了回去。 我支撑不住的身体就这样落在她脚边。 就在这时，暗室坍塌的石头在我们头顶落下。 侍卫一记剑光将石头斩落，提醒白姝，“清醒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出去！结界一旦坍塌，这地方很快就会被那些修道士发现。到时候不只是你，连江公子也会被连累。我们先带江公子出去！” 其中没有我的名字。 白姝抱歉地看了我一眼，与侍卫一起扶起江淮就要往外走。可走出半步才发现我不知何时早已扣住了白姝的脚踝。 我仰头望着她，我说，“阿娘，别丢下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生死都在一起不好吗？外头坏人很多，别留下我一个人受他们的欺负。” 我说，“你很多年前丢下我时许愿我平安喜乐，可我每次快要平安喜乐时，都被你毁了。你就当补偿我，别丢下我。” 我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叙述的事情；假的，是情绪。 我让白姝留下来，不是为了一家人团圆，只是为了拉着她去死。 结果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心境。 我对白姝和江淮这一家，并没有深厚的感情。有感情的，反而是那个南宫府和修真界。 但我毁了南宫府，又成了修真界要集体讨伐的对象。 我念想的地方回不去，有念想的人也得不到。 二十五年凡人生涯，到最后依然茕茕孑立。至少死的时候，我不想一个人。 妖的生命恒长，如果白姝还活着，她一定还会为了复活江淮造出第二个桃花源，再…… 我的思绪还没扩散，旁边的侍卫眼看着白姝像是要被我说动的样子，猛地一剑挥过来，割伤了我拉住白姝的指尖。 但我依旧没松手。 他不屑地看着我，“你明知道我们唤崇明来找你是别有所图，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拿亲情说事儿，你安的什么心？！” 我还没接话，就听到他下一句道，“不妨告诉你，我们其实一直知道你在哪儿。之所以一直没带你走，是为了让你的妖气更充盈。妖有个说法，在未觉醒之前，遭到的不公和挫折越多，就越能激发体内的暴戾。只有靠你自己冲破封印的力量，才对我们有价值。所以，你的那些苦难，都有我们的添砖加瓦。这样，你还想一家人在一起吗？” 他这话难听得很。 以至于就算早猜到了这个所谓的母亲对我没什么怜爱和感情，在听到这话时，我还是鼻酸了一下。 “阿娘——” 我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此刻倒是连自己都判断不出，是演戏还是真的委屈。 我扣住白姝的腿，“阿娘，你陪着我吧。” 白姝没有回应我。 她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蹲下身来摸了摸我的脑袋，又叫了我一声，“囡囡。” 然后，就这样坚决地，将我抓着她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整个内室，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坍塌的声音明明很大，像是一道道凌厉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但我听到后面，居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静得像我被关起来时，数不清的无数个安静的夜。 肚子越来越疼，有血，从我躺着的身下渗出来。 但分不清是上面流出来的血，还是下面。 三个多月的身孕还不会有胎动，我该庆幸幸好不会有，所以我才根本感受不到生命的流逝。 我也该庆幸，幸好我发现真相的时间还不算晚，否则等孩子生出来我，他又会是下一个不被爱护，不被喜欢的容音。 我改变不了我的身世，改变不了我无意识间伤过的人的事实。 我也想不出能坦然面对南宫家，面对南宫瑾，能就这么平淡生活下去的方法。 我唯一能选的，只剩逃避这一条。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黑，我轻抚着肚子，跟我这注定不会降生的孩子，说起了话。 我很会自言自语，即便对方不会回应我，我也能絮叨个不停。 我听到我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响起，我说，“宝宝，随我一起去找爷爷奶奶吧。他们很善良，你说，如果娘亲遇见了他们，跟他们真诚道歉的话，他们会原谅娘亲吗？” 我说，“应该不会原谅吧，连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说，“宝宝，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不要像娘亲一样，一定不要像娘亲这样。” 我说，“但依旧要善良。因为这样你或许才能遇上那个第一眼见到，就会喜欢的人。” 话到了此处，我却又临了改了话锋。 “不，还是不要遇到了。免得你和对方的人生，都变得不幸。” “……” 我应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不知道究竟是说给宝宝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记性不好，后续的话记不太清了。 唯一记得的是，在意识完全变漆黑之前，好像，有光，闯了进来。 这让我想到了我遇到南宫瑾的第一天。 南宫家的房子太大了，数不清的亭台和阁楼。我在从未见过的大房子里迷了路，被打扫完收工的小厮误关进了杂物间。 夜里雷声和雨声一起响起时，连风的呜咽声都变成了恐怖的哭嚎。 陌生的环境和声音使我害怕，吓得躲进坏掉的柜子里。 本以为夜里不会再有人发现我了，却在我全身发抖的时候，有光亮闯了进来。 南宫瑾打开柜门，举着烛台靠近。 潋滟的烛光下，我瞧见一张极其好看的脸。他朝着我笑，问我，“你就是爹娘为我找的媳妇姐姐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