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 8月25日 ———————— 姐姐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拜托我给她买了一整块黄油，嚼着吃。离谱。 黑狐狸先生今早比其他医生提早一步回去了，说是要准备点什么东西。是康复的贺礼吗？ 2年 8月26日 ———————— 黑狐狸先生一大早坐着三座卡车过来，卡车后面拖了个开顶集装箱，上面又加了个车篷，还装了个老式的空调窗机。姐姐坐进集装箱里刚刚好能挺直腰。 以前就想过姐姐要长途移动时怎么办，这次终于搞明白了。 这次是把姐姐拉去大城市做完整检查，9月1日才能回来。本来前两天她就该出发了，生病不得已顺延了两天。 上车时姐姐似乎有点不情愿。我想有黑狐狸先生他们在，姐姐应当不至于受欺负。可想到之前姐姐在路上被游客拍照时的样子，我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能不能家属陪同。 黑狐狸先生挑起一边眉毛，好像并不惊讶，倒是姐姐吃了一惊。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还有住宿、交通费之类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撤回前言，黑狐狸先生就爽快地答应了。 一直到上高速为止，我都和姐姐一起坐在集装箱里。20尺集装箱对她来说稍微有点狭窄，她抱着膝盖蹲坐着，胳膊上的毛刚好糊在集装箱两侧。我本来坐在她换洗衣物上，后来看她这样坐着累，跟她说不必给我留空间，结果她直接把我拎过去，像平时在家里一样抱在怀里。 幸好车篷上没有开口，集装箱门也关着，要不然这个像猫一样被抱着的样子给旁人看见也太丢脸了！ 仔细想来，夏天太热，都没怎么被她这样抱过。她肚子上的肉好像少了一些，大腿比之前更有弹性了，看来坚持锻炼有了成效。 快上高速的时候卡车司机下来喊我，结果他看到我被姐姐抱着，脑袋被姐姐的胸压着的样子，调侃了我一路。旁边黑狐狸先生也跟着起哄。要不是必须系安全带，我恨不得钻到后面卧铺当鸵鸟。 2年 8月27日 ———————— 昨天以为会住旅馆，结果车拐去了乡下，停在一栋平房边上。 姐姐说这是黑狐狸先生的别墅，黑狐狸先生说这是故友所赠。看他含糊其辞的样子，估计背后还有些故事，以后找小个子助教打听一下？ 今天傍晚才开到城郊的大医院，拐到后面返祖症专科区。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返祖人，从只有兽耳兽尾的到黑狐狸先生那样全身毛茸茸的都有，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但是姐姐一下车，许多好奇的视线还是集中在她身上。姐姐深吸一口气，努力不和任何人对视，在黑狐狸先生的带领下进了楼后面的库房。 哪怕在返祖人里，她也是特别的。……以她的性子，大概会觉得自己是无处容身的异物。 难怪她出发前不太高兴。 2年 8月29日 ———————— 明天是我搬来姐姐这边一周年。昨天我和司机住在黑狐狸先生安排的招待所，我上午实在没事干把下学期的课程内容浏览了一遍，下午出去打算给姐姐买点礼物。 逛到书店，姐姐画的绘本居然在进门推荐栏的正中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她最近原创的那本已经卖完了，只剩下改编自名著的一本。 我把这本买了下来。在和姐姐重逢之前，我已经读过好几遍原作，姐姐的绘本也翻过至少三遍，但捧着纸质书还是第一次。坐在店里看书时，百无聊赖的店员过来搭话，说他也特别喜欢这本，还说这个从不抛头露面的兆寒肯定是怀抱着诗人式的孤独，像魔女一样孤身一人住在林中，可爱娇小的女孩子。 ……娇小……把娇小去掉的话……八九不离十？ 我顺便问了他有什么推荐的书，他从柜子下翻出来本旧书，同柜子上、展架上光鲜亮丽的那些大有不同，像是二手书店里才会卖的玩意。这本讲的是一个人为了实现自己与爱人的彻底纯洁的道德，而拒绝包括男女之爱在内一切地上的快乐，最后一人生活不幸，一人郁郁而终的故事。我曾看过，却不甚明白。 店员说这本书刚好可以用来警醒一下，免得人在看完兆寒的书后陷入一种自罚式的孤独情绪。他又慌忙补充说没有侮辱作者的意思，这我当然明白。 给姐姐的礼物除了回头打算买电子版的这本书之外，还有全新的硬毛刷和我们两人都喜欢的游戏角色的布偶。戴着帽子的黑色款式与不戴帽子的白色款式都有，我这大半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生活费直接给清零了。 从没有像这一刻一般强烈地想要工作挣钱。 2年 8月31日 ———————— 今天姐姐的检查终于结束了。黑狐狸先生说上一个像她这么健康的重度返祖人可能得追溯到西楚霸王。 以前没有惹姐姐真的发火过，真是太好了！ 说是家属陪同，实际上每天只能进去看她半个小时而已。很多重度返祖人都有自身免疫疾病，所以这里盖了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正压病房。姐姐住院接受检查的地方也不例外，见面时她头发一直被吹得往我脸上糊，她好像很不好意思。 晚上依旧住在黑狐狸先生的别墅。我和司机帮黑狐狸先生在里面搞大扫除，姐姐把房顶、阳台和外墙清理了一遍，几个人一起灰头土脸。 这时候我们才想起来姐姐只能用房子里拉出来的水管洗澡，很难冲干净，长时间冲又怕她着凉。姐姐说明天到家再仔细洗，看来硬毛刷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刚好这几天她在医院待得一身都是重症病房的味道，回去得好好帮她洗背。 2年 9月1日 ———————— 终于到家了。 姐姐到家之后居然衣服都不换，澡也不洗就往床上一扑。姑且不论她搞出来这下地动山摇的动静差点把我连人带行李一起掀翻，作为女孩子她这么干像话吗！ 我跳上她床使劲推她肩膀，她发出一点闹别扭的呜呜声，整个人一动不动。哪怕使出吃奶的劲也只是两手陷到她胳膊上的肉里，又软乎又暖和，老实说还挺舒服的。 不过仔细想想，她这样也情有可原。在路上她只能缩在集装箱里，与其说是住胶囊旅馆不如说是住垫了层布的棺材，翻个身都费劲。在医院她要一直面对陌生的医生和研究人员，其中不少还是专程从其他国家赶来的。语言不通都是小问题，其中不乏充满好奇心的大学生拼命了解她的事。本就不擅长应付陌生人的姐姐想必身心俱疲，也难怪短短几天她毛都有点打结了。 唉……算了。现在刚刚七点多，她睡这么早大概晚上十二点要醒，到时候再洗她好了。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姐姐。 2年 9月1日 追记 ———————— 她半夜醒了，赖床上不肯起来，堂堂宣布反正过两个月就要换毛，现在一天不洗也没有关系。 很有关系！作为一个人来讲！ 我冒着生命危险舞起新买的硬毛刷使劲挠她掌心和脚心，总算把她赶进了浴室。 如果说以前帮她洗背是大扫除，那这次大概就是新年把里里外外收拾个遍。几天又是舟车劳顿又是没法好好洗澡，给她洗起来格外费劲。 不过最后打理完，她在烘干机下面像发面团一样逐渐恢复蓬松白净时的成就感也非同寻常。听说才能和兴趣是同义词，莫非我在这方面有潜力？ 2年 9月3日 ———————— 躺了两天后姐姐精神上终于缓过来了。据她说每年做这个检查都要透支一年份的社交能力。 家里人常说我和她本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一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家里人是对的。换成是我被这么多陌生人上下其手，也要一整年才能缓过来！ 把这话说出口之后姐姐毫不犹豫地单手把我摁倒在地上，用肉垫来回搓。不讲道理！ 2年 9月5日 ———————— 我今天才想起来礼物忘了送，中午吃饭时匆匆赶回家把东西拿给姐姐。 那本书她果然看过。我说是她的书的读者推荐的，她有点惊讶，有点高兴，又难过地垂下头，好像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像叹气一样苦笑两声，最后还是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去。 ……仔细想想，这本书的作者好像娶了自己的表姐？！她不会以为我在暗示什么吧！ 我辩解得太前言不搭后语，惹得姐姐噗嗤笑了出来。她说她知道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书的内容和她的烦恼有关，反应才会那么复杂。 布偶那边倒是送得风平浪静。如果不是两个布偶还没姐姐手指长，她估计已经抱住布偶使劲蹭了。其实我私下里也蹭过，真的很可爱。 虽然还是姐姐比较可爱！ 2年 9月11日 ———————— 一个暑假下定的学习的决心，开学一周多一点就用完了。 姐姐不用学高数，真好啊…… 2年 9月14日 ———————— 五仁月饼应当被硫磺和天火毁灭，任何想再吃一口的人都会变成盐柱！ 姐姐从小就被全家人当成临期月饼/粽子/元宵/年夜饭处理机，平时不挑食的她也对这玩意恨之入骨。她说发明五仁月饼的人应该被罚永远站在豆沙湖里，头上是一根结着鲜肉月饼的枝条，但是抬头枝条就会升高，低头豆沙的水位就会降低，从而只能啃自己手上拿着的五仁。何等引经据典的诅咒。 2年 9月16日 ———————— 今年秋老虎时间挺长的，现在又凉下来了。 这种日子就该蜷在姐姐腿上看书，柔软暖和，比什么火炉暖气片电热毯地暖都好使。 姐姐在画“如果自己是个普通女孩子”的自画像，时不时低头看我一眼，好像在拿我做参考。 ……我们俩血缘关系那么远，她如果不是返祖人，真的会和我长得像吗？算了，随她高兴。 世界上有许多人会想“如果自己是返祖人的话应该长什么样”，姐姐这样刚好相反。不过，在普罗大众眼中异常的人，梦想起自己和常人并无区别的时候恐怕多得多吧？ 有些人把这种行为视为屈服于社会压力的软弱，甚至是一种耻辱，他们也没有错，总好过削足适履。至于姐姐，我想她的想法要复杂得多。嫉妒、唾弃、恐惧、憧憬、悔恨，这幅画像镜子一样忠实地映照出她的心情，倾诉着她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事。 离我彻底看明白这幅画的那一天还有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