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后的清晨六点，空气里那股陈腐的土腥味比往常更重。 江叙已经在信息科大门口蹲了四十分钟。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夹着雨丝往里灌，吹得他那一身满是褶皱的白大褂有些发硬。 他没回宿舍，也没去食堂，那份签了字的应急预案还贴身揣在内兜里，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一丝微弱的体温。 一阵急促且带着些许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陆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拎着没吃完的半个煎饼果子，刚把工牌贴上感应区，“滴”的一声还没响完，一杯热腾腾的豆浆就怼到了他面前。 “我不喝甜的——哎？江叙？”陆鸣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大哥，你这一宿没睡？这眼神看着像要把我解剖了似的。” “无糖的。”江叙把豆浆塞进他手里，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昨晚恢复的原始数据，能导出操作日志吗？” 陆鸣叹了口气，咬了一大口煎饼，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就知道你蹲我是为了这个。难。服务器为了节省空间，非关键节点的日志每六小时自动覆盖一次。就算神仙来了，也没法凭空变出没了的数据。” “如果是本地备份的时间戳呢？” 江叙从怀里掏出一个挂着红绳的黑色U盘。 那是昨晚从父亲病历档案袋夹层里翻出来的旧物，外壳有些磨损，但接口被他擦得锃亮。 “如果我有那篇论文初稿每一次保存的哈希值，能不能反向拼出上传路径？” 陆鸣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是物理指纹，除非你每写一段代码都做了本地镜像……但这工作量不是人干的。” “我有。”江叙简短地回答。 两小时后，教学办的一号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这场听证会开得极其仓促，甚至没有提前通知医务处，完全是教学办主任秦教授的一言堂。 秦教授坐在椭圆桌的主位，那副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投影仪的蓝光，显得有些阴冷。 他手里甩着一叠打印纸，那是江叙之前提交的一份关于“血管吻合术改良”的理论模型。 “江叙，做人要脚踏实地。”秦教授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你一个连规培证都没拿到的实习生，连SCI投稿系统的账号都没注册过，这上面的数据模型，为什么和柳叶刀预印本上的一篇国外文章重合度高达85%？” 坐在旁边的周正阳虽然被停了职，却还是以“相关证人”的身份出席了。 他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秦主任，这还用问吗？现在的实习生，翻墙软件用得溜，PubMed却搜不利索。估计是把人家的草稿扒下来，改改变量名就敢说是自己的原创。你看这参考文献格式，乱七八糟，连NoteExpress都不会用吧？” 台下的几个记录员和旁听的住院医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这种墙倒众人推的戏码，在医院并不新鲜。 江叙站在讲台旁，手里并没有拿任何辩解的材料。 他看着周正阳那张得意忘形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晚地下室里那只藏着毒针的手套。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将那个黑色U盘插进了投影仪的侧面接口。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篇被指控抄袭的PDF文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如同瀑布般流动的绿色代码，紧接着，画面定格在一张张动态图表上。 一共三百张。 每一张图表的右下角，都精准地标注着极其详细的元数据： 【推导起点：2024.03.17 02:14】 【设备IP：急诊科第二处置室-终端机04】 【关联操作：第7例手外伤肌腱缝合术后】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时候是凌晨两点，绝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而图表上的数据生成轨迹，与那一夜急诊科的手术记录严丝合缝。 “这是我在缝合间隔，用休息室废弃的草稿纸背面演算后，录入科室电脑的原始废案。”江叙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你们所谓的国外预印本，发布时间是3月19日。难道我能在两天前，穿越时空去抄袭？” 秦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作声的实习生，竟然保留了如此详尽的过程数据。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我不听这些鬼画符！我不听！”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哭嚎着冲了进来，脸上妆容花了一半，正是周正阳的母亲，也是那位副院长的夫人。 她一眼看到站在台上的江叙，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乡下野种！”她尖叫着，那声音像是划玻璃一样刺耳，“我儿子为了医院鞠躬尽瘁，你不也是农村出来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害他！我要撕烂你的嘴！” 她像一头疯牛一样扑向江叙，保养得极好的长指甲直奔江叙的眼睛而去。 江叙皱了皱眉，刚要侧身闪避，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地横插了进来。 沈清歌今天没穿手术服，而是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 她甚至没有大动作，只是微微侧身，戴着防菌手套的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周母的手腕脉门，稍微一用力。 “哎哟！”周母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那股泼妇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这里是学术听证会，不是菜市场。”沈清歌的声音冷冽如冰，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副院长夫人，根据《医疗纠纷处理条例》第22条，扰乱医疗教学秩序，袭击医务人员，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您这身貂皮大衣挺贵，别沾上局子里的味道。” 周母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捂着手腕，嘴唇哆嗦着，愣是不敢再撒泼。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这朵高岭之花的霉头。 趁着众人被沈清歌镇住的混乱间隙，江叙不动声色地退到了角落里的控制台旁，压低声音对正在擦冷汗的陆鸣说道： “能黑进周正阳的私人邮箱吗？我不需要内容，只要他今早发邮件的那台设备的物理指纹。” 陆鸣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气声吼道：“你疯了？那是行政内网！而且周正阳虽然停职，账号权限还在，我要是碰了，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江叙没说话，只是从袖口里滑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进陆鸣的手心。 纸条上只有一串复杂的数字编号，那是昨夜在院长办公室，徐院长在那份尘封的档案袋上批注的权限码。 “用这个。”江叙盯着陆鸣的眼睛，“这是‘仁和’旧案协查接口的一级权限，走卫健委的应急通道。你不是黑进去，你是奉旨查证。” 陆鸣看着那串代码，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作为技术宅，他太知道这串代码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尚方宝剑。 此时，台上的秦教授终于缓过神来，他用力拍了拍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够了！简直是一场闹剧！”秦教授脸色铁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今天的局面已经失控，但他绝不能让一个实习生就这样翻了盘，“鉴于目前的证据存在多重解释，且涉及到原始数据的合规性问题，我有理由怀疑数据的真实性。”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阴鸷：“在第三方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暂停江叙一切临床操作权限。如果48小时内无法提供更有力的自证，将按重大学术不端处理，开除学籍，永不录用！” 这个判决简直是莫须有，但在这间会议室里，这就是规则。 江叙没有争辩，他知道秦教授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给背后的人递投名状。 他深深看了一眼依然坐在那里面露狞笑的周正阳，转身向门口走去。 既然临床这扇门被关上了，那就换条路走。 走廊尽头，落地窗前的光影里，沈清歌正拿着手机在跟谁通话。 江叙路过时，恰好听见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爸，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的那套ECMO体外循环模型，始终缺少一个极端的验证场景。那个动物实验，需要在一个小时内切断猪的心脏供血，然后在完全停跳的状态下进行插管。普通的麻醉师不敢做，因为一旦失败就是医疗事故……但我看上了一个人，他手够稳，胆子也够大，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江叙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电梯。 按下负一楼的按钮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48小时的最后通牒，还剩下47小时58分。 想要翻盘，光靠证据还不够，必须要有那种能把桌子掀翻的绝对实力。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人能打扰的地方，去消化系统里那浩如烟海的知识库。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场闹剧隔绝在外。 江叙的目标很明确——图书馆顶楼那间废弃的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