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螺纹钢还在随着伤者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每一次起伏都在向外泵血。 这种出血量，根本撑不到把人抬上楼梯，更别说去敲那扇根本不开的VIP病房大门。 “就在这做。” 江叙的声音甚至没有盖过外面的雷声，但那个“做”字咬得很重。 他没看任何人，直接把手里那个刚拼凑好的照明支架狠狠插在积水的地面上。 “疯了吧！”张伟的声音在抖，连带着手里的止血钳都在打架，“这可是车库！全是灰尘和尾气，没有麻醉机，没有……” “他腹腔内压正在急剧升高，再废话一句，你就去和家属解释为什么他在救护车到达后还是死了。” 江叙打断了他，左手甚至没有消毒，直接套上两层无菌手套，从急救箱里抓起一瓶碘伏，像泼水一样倒在伤者满是泥泞的肚皮上。 暗红色的碘伏液混着雨水流下，瞬间冲刷出一块诡异的“无菌区”。 “光！” 江叙低吼一声。 两个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把贴满锡纸的担架板凑近，两束强光手电打在锡纸上，经过漫反射，在那块碘伏黄的皮肤上汇聚成一团惨白却柔和的光斑。 虽然简陋，但足以照亮死神的落脚点。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数据流并没有因为暴雨而模糊。 【阅读《野战外科手术学》生效。】 【获得临时状态：绝对专注（Lv.2）。】 【血流动力学模拟模块启动：当前出血点定位——脾蒂撕裂70%，伴有结肠系膜损伤。】 江叙眼前的世界变了。 暴雨声、发电机的轰鸣声、张伟那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这一刻统统像是被塞进了隔音棉里。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和那条必须切开的皮肤纹理。 刀锋入肉。 没有电刀的烧灼止血，鲜血瞬间涌出，但江叙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在做手术，更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仪器。 “纱布填塞！快！” 他头也不回地伸手。 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将一块大纱布拍进他掌心。 不是张伟。张伟递东西总是犹豫，这只手太干脆了。 江叙没空抬头，左手五指如钩，带着纱布直接探入那温热腥甜的腹腔，准确地按在了脾动脉的搏动点上。 滋滋冒血的伤口瞬间像被关上了阀门。 “脾蒂撕裂，需要结扎。” 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紧接着，一把弯钳极其顺手地递到了他右手的最佳握持位，“这是长弯钳，我看不到深部视野，只能盲递。” 是沈清歌。 这位平日里哪怕白大褂沾上一粒灰尘都要皱眉的大小姐，此刻正半跪在满是油污的积水里，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踢到哪去了，赤着的脚踝上溅满了泥点。 “肝曲有粘连，小心肠系膜。”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却正好穿透雨声。 “知道。”江叙手腕一抖，弯钳像长了眼睛一样避开了一团模糊的软组织，准确地夹住了出血点，“如果你能把拉钩再向左下倾斜15度，我的视野会更好。” 沈清歌没说话，拉钩立刻调整到位。 完美的角度。 周围的一圈实习生和护士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规培生和一个副主任医师的临时搭台，更像是两个在战地医院配合了十年的老兵。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血肉分离的撕裂声。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水洼，周正阳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车库入口炸响。 他身上披着一件干爽的雨衣，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强光手电，光柱晃得人眼花。 “谁给你们的权力在车库开腹？这符合无菌原则吗？这符合医疗程序吗？”周正阳冲过来，指着江叙沾满血的后背，“江叙！一旦发生感染，这责任你担得起吗？马上停止操作！” 江叙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正在打结的丝线稳稳地收紧。 这种噪音，在他的“绝对专注”里，和苍蝇的嗡嗡声没有区别。 “我们在救人。”沈清歌头也没抬，手里的吸引器正如饕餮般吸走腹腔里的积血，“而且，如果不在这里做，去哪做？去你那灯火通明的VIP病房吗？” 周正阳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是……那是为了保障重要设施……” “重要设施？”沈清歌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寒冰，她抬起沾血的手指，遥遥指向那栋漆黑大楼里唯一亮灯的七层。 “周主任，如果我没记错，令妹今天上午刚办的入住，就在706吧？听说只是个轻微的阑尾炎术后观察。”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正阳那层名为“规章制度”的遮羞布。 “为了那台电视机和空调能转，你切断了下面七条人命的光。”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本来被周正阳吓住的实习生，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原本对权威的敬畏崩塌后，露出的鄙夷。 周正阳嘴唇颤抖着，脸上的肌肉抽搐，指着沈清歌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然冷艳逼人的脸，最后只憋出一句：“出了事……你们自己兜着！” 说完，他狼狈地转过身，像是逃离瘟疫一样钻进了雨幕。 “结扎完毕，查无活动性出血。” 江叙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他松开手里的持针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最后一针皮肤缝合结束，监护仪上原本是一条直线的血压，终于颤巍巍地爬升到了90/60mmHg。 活了。 江叙脱下那双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冷风一吹，这才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一杯热气腾腾的纸杯递到了眼前。 “这回有糖。”沈清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保温壶。 江叙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那一点温热，整个人才像是回到了人间。 “刚才配合得不错。”沈清歌看着他，眼神里少有的没有带刺，“比那台快要报废的发电机可靠。” 江叙喝了一口，甜腻的速溶咖啡味在口腔里散开，他笑了笑，刚想调侃一句，目光却越过沈清歌的肩膀，看向了远处的住院部大楼。 在那栋漆黑大楼的顶层，院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一个身影。 徐院长正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站在窗前，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透过镜片，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间简陋的车库手术室。 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风依然在呼啸。 头顶那盏原本应该亮起的照明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却依然没有亮起来的迹象。 黑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