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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海工的吹哨人(4)

18 王图南高兴的太早了。 废料仓库的保管员小荆说自己没权限处理这样的事情,请来了主管废料仓库的主任——张伯军。 张伯军是个四十来岁的矮粗胖儿,整天抖着哗啦啦的钥匙盘儿在厂内晃悠,人送外号:大内总管!他也自诩自己是海工的大管家。平日里,张伯军和王图南不熟,顶多在食堂打个照面,混个脸儿熟。 王图南热情地和张伯军打招呼,拿出有毕心武签字的报告。 张伯军压根儿没把报告当回事,直接扔一边,死活不同意拆零件,甚至连库房都不让进。 王图南的面子挂不住,现场的气氛紧张又尴尬。保管员小荆是个聪明人,找个理由就鸟悄儿地溜走了。 张伯军拉起大长脸,带着匪气,挺吓人的。他硬气地说道:“我只认进库单和出库单,其他的和我没关系!” 王图南一贯地坚持原则:“张主任,毕院长已经签字同意了。” 张伯军皮笑肉不笑地抖着哗啦的钥匙盘,说道:“毕院长是你们设计院的院长,我这里是废料仓库,他官是大,可是管不着我,我是按章办事!” 王图南解释:“毕院长不仅是设计院的院长,按照级别也是集团的副总,这个报告已经上报给集团,集团办公室也盖章了。” “刘总签字了吗?”张伯军的语调软了下来。 “这不是集团下发的规章制度,不需要每个老总都签字,只要负责的领导签字,集团办公室盖章,就可以了。”王图南再解释一遍,“按照流程:我给你一份复印的报告,你存档。张主任,我今天不拆零件,就是进去看看废料,具体拆什么,用什么,我下次带出库单来。你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仓储的出入库条例。” “那也不行!”张伯军语气坚决,“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你想咋办就咋办,那怎么行呢?就算要拆,也得找各个单位,包括我,开会研究一下吧?可行不可行,能办不能办?那都得好好研究一下。那床子的钢,都是大厂的,国标,跟咱们爷们一样硬,咋拆?” 王思图无可奈何地清了清嗓子:“嗯,嗯!” 张伯军挤着笑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嘿嘿,这都是之前没有过的大事,要认真调研、研究,反复研究才行。咋能这么草率?啊,现在你提个报告,老毕签个字,集团的小丫头盖个章就完事了?海工不是草台班子,是正规的大国企。”他摇晃着肥硕的脑袋,假装痛心地说道,“你们不能这么瞎胡闹!” 王图南有些蒙:“张主任,我没有胡闹,我是在给海工节约生产成本,让海工走得更远。” “海工家大业大,差你节约的那三瓜俩枣儿的?下岗那会儿,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后来都卷铺盖回家了,谁也没能挽救海工。海工靠啥走得更远?是国家出台了好政策,才走到今天的。靠你抠抠搜搜地省,海工能走几垄沟儿?”张伯军拿出老油条的姿态,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满嘴大道理。王图南被噎得一时无语,杵在那里没动。 张伯军大方地搂过王图南,脸色松懈下来,他亲近地说道:“王工,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我也为了工作啊。你看——”他指向用撬棍当锁的仓库大门,“这是废料仓库,都是破烂,哪里有什么能拆的东西?赶紧回你的实验室吧,实验室多气派,空调,热水,啥都有。这地方,冬天冷,夏天热,春秋漏风儿,耗子都不爱呆。我是没办法,大老粗一个,只能在这里混日子。” “张主任,这是我的工作,请支持我的工作。”王图南盯着仓库大门。 张伯军的脸色立刻变了,咬着牙根儿骂道:“屁话!你赶紧走啊,少整那些没用的。” “这是我的工作!”王图南又重复一遍。 张伯军戴上白色的棉线手套,冷笑道:“这也是我的工作。王图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设计院油水儿最足了,不买好的,上这里捡破烂,抢饭吃!真他妈地不讲究!赶紧走,别耽误我盘库。” “我不能走!”王图南苦口婆心地说道,“张主任,我们都是海工人,我们都是为了海工好。这都是工作上的程序,别为难我。” “谁为难谁?!”张伯军脸一沉,顺手拿起一米多长的撬棍刻意敲打着地面,“好话赖话听不出来吗?书呆子一个,赶紧滚。”他把撬棍横过来,挑衅地指向王图南的鼻子。 “你什么工作态度?”王图南大声反驳。 “就这态度,咋地。”张伯军咬着牙横起来,直接抡起大撬棍。 王图南灵活地躲开,后退两步。张伯军却步步紧逼,往前上 一大步。 “打架啦!”路过的工人扯着嗓子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怎么回事?”路过的吴辽瞧着背影熟悉,径直冲了进来。他挡在王图南的前面,拦下张伯军的撬棍,劝慰道:“都是误会,误会。” “妈的,小兔崽子,在老子的地盘捣乱,老子替你爸教教你。”张伯军骂骂咧咧。 王图南气不公:“别血口喷人,我是来公事公办的,没捣乱。” “办个屁!”张伯军耍起驴脾气。 “你!”王图南还想上前理论,吴辽连忙拦下来他,小声说道:“秀才斗不过兵!王哥,大管家是厂里出名的驴脾气,你别惹那闲气儿了。” “那我的工作怎么开展?”王图南扬起手里的报告。 吴辽劝慰:“这样的小事让郭靖和张巍来办吧,你和大管家的气场不合,你就别来了。” “不行,这里是海工,不是太空,公事公办。”王图南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到一张焦急的面孔,又撇了一眼仓库大门,“不是气场不合,是时机不对,我换个时间来!”王图南说。 “这就对了!”吴辽挺高兴,以为自己成功阻止一场争斗,立大功了呢。 王图南的心里却有了主意! 入夜,两个身影偷偷地在厂内晃悠。第一季度的生产任务不重,上夜班的工人不多,两人畅通无阻地来向废料仓库,一个人影儿也没有遇到。 “王图南,你有做飞贼的潜质!”宋腾飞故意笑道。 王图南聚精会神地盯着远处的仓库大门,叹气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也看到了,张主任连门儿都不让进,还差点打了我。” “这不像你啊!”宋腾飞小声调侃,“厂内传闻的版本可多了,什么大管家怒揍小毛贼,大管家英雄护厂,大管家三打王图南……” 王图南皱眉:“我的名声这么差吗?他是英雄,我是狗熊?” “是啊,我也纳闷了,你的名声的确不差!”宋腾飞满脸严肃。 “那当然了。”王图南蹑手蹑脚地绕过值班室,值班的老师傅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两长一短的呼噜声。宋腾飞紧随其后。 “那是相当的差!”宋腾飞揶揄地捂嘴偷笑。 王图南苦笑地弯下腰,缓缓蹭到仓库门口:“我也没有办法。下班前,我已经交代好郭靖和张巍了,他们明天会拿着报告找张主任履行正常的手续。可是哪些能拆,哪些不能拆,他们也拿不准,今晚我得亲自过来看看,你也给把把关。” “所以,咱们就当毛贼——不,是大侠!”宋腾飞做出大侠的姿势,一不留神没站稳,差点摔倒。 王图南拉住他:“你是宋主任,人缘好,万一咱们被抓,彼此做个证明。” “就你心眼儿多!”宋腾飞站稳脚跟,白了他一眼。 王图南笑而不语,兄弟间的情谊无需多言,都记在心里。他指着别在大门上的撬棍,认真地说道:“白天来到时候,我都观察好了,这个仓库没上锁,把撬棍拿下来就能进去。” “赶紧的吧!”宋腾飞挽起袖子凑过去拿撬棍,抱怨地叨咕,“我这个主任才当上几天啊,就为你王图南服务了。”他手一滑,没抓住抽出来的撬棍。 王图南手疾眼快地接住撬棍,避免了咣当的响动。宋腾飞紧张地拂过跳动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王图南扬起嘴角,眨眼道:“很高兴为宋主任服务!”宋腾飞哭笑不得,“下不为例!” 王图南微笑地从兜里掏出两个手电筒,分给宋腾飞一个。 “干活!” “好!” 两个好兄弟并肩走进废料仓库。 废料仓库是钢结构的厂房,外面没有保温层,里面没有供暖设备,就像一个大冰窖,王图南和宋腾飞冻得直打哆嗦。 “太冷了,赶紧照相,手机电池和家用电器都坚持不了多久!”宋腾飞捧着手电筒。 “在那边!”王图南举起手电筒照向一张大苫布。 宋腾飞掀开苫布,脸色陡然间变了:“图南,不对啊,该拆的,都拆走了。” 王图南迟疑地看了又看:“或许这本来就是旧床子!”他掀开了另外一张苫布,他的脸色也变了。 苫布下是摆放整齐的木箱,最上面的木箱没封盖儿,里面装着旧变送器。 “这怎么可能?”王图南又撬开两个木箱,里面装的都是刀头和一些常用的备件。 宋腾飞也接连拽下一张又一张苫布,每台废弃的床子上都缺东少西。 两人默默地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寒冷的风穿透一张张阻挡秘密的彩钢板,席卷而来。刺骨的阴冷浸透着愤怒、伤感、压抑从两个人的头顶渗透到脚底,冻僵了每一个毛孔,还有两个人湿漉漉的情绪。 王图南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心里能拧出一把水,身子也能拧出一把谁。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找到保管员小荆的时候,小荆会如此慌乱,张伯军会如此蛮横无礼。 原来废料仓库里藏着秘密,背后藏着肮胀的交易!这是隐藏在海工地下的黑色链条,他们在挂着羊头卖狗肉,侵吞国有资产。 其实,海工没有铺张浪费,同样过着节俭的日子,可是省下来的钱全都进了贪婪的小团体的口袋里。 王图南的心情很沉重,一汪子水都冻成了冰,扎的他心窝子疼。 他串联起所有的链条,赵大鹏说过一车间的废品率高达15%,装废的床子都进了废料仓库,会送到海工的铸造分厂作为废钢回炉。意味着装废的床子越多,他们倒卖的越多。 这不是三五个人,一个部门能办成的事情,涉及面太广泛了。至少有一线的装配工人、废料仓库的库管、磅房的过检员、出门检查的保安等等,领导是心知肚明的。 海工藏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网罗了所有人。 这么大的事情,没人发觉根本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答案就是领导压下了,不是一般的领导! 王图南想到厂内的流言蜚语,总经理刘晓年和铸造厂的一把手小刘总的关系,心里更是凉透了。 他的确是个理想主义者,无论面对什么,都不愿意将事情复杂化,更没有阴谋论,但是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 今夜,他见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刺骨的冷! 宋腾飞是个聪明人,在大是大非面前,懂得分寸。他盯着透着寒气的铁疙瘩,低沉地说道:“不对啊,废料进库前都要过磅检斤,各个分厂都是拿检斤票子和铸造厂独立核算的,如果拆得零零碎碎,重量上对不上,铸造厂那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如果铸造分厂是最终的受益方呢?”王图南一语道破。 “小刘总!”宋腾飞的脸冻得青白。 突然,四周一片漆黑,两个手电筒同时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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