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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海工的吹哨人(3)

17 城西的天儿是从凌晨五点十六分亮起来的,墨蓝的天边褪去一层层锈色,露出光滑柔和的白芽儿和包裹着光明的线条。 第一实验室的灯亮了整夜,王图南一夜未睡。他站在窗前,明亮的玻璃上折射出厂内沉静的烟火气儿。 下夜班的工人三五成群地抱着脸盆去浴池结伴洗澡,食堂大姐正在指挥卡车卸大白菜和红萝卜,运输队的司机端着哧热气儿的水盆洗抹布…… 眼前的景象是那般的真实,每天都在重复,王图南却看得心里满满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将辛苦半宿写出来的报告打印出来,在结尾处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上午八点,王图南第一时间来到毕心武的办公室。屋内飘**着铁观音的茶香,毕心武翻看着海洲晨报。 王图南将报告放在办公桌上,诚恳地说道:“请毕院长过目。” 毕心武不情愿地放下报纸,板着脸说道:“王图南,这一大早的,你又起啥幺蛾子?”他不紧不慢地翻开报告,只瞄一眼,脸色就变了,心底更是掀起万丈巨浪。 但是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将报告合上,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指指点点地说道:“王图南,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图南殷切地解释:“毕院长,我想过了,从废床子上拆零件,包括用旧的主板,存储卡等等,都可以重复利用,这样可以从很大程度上降低研发成本,还能解燃眉之急。只要你批准就行。” “这个嘛!”毕心武努力地压制着心海深处呼之欲出的浪花儿,他想马上签字同意,可是这天大的事情他一个人做不了主,弄不好海工也得搭进去。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毕心武冷静了下来,拿出领导的做派:“废床子都在废料仓库,每月统一拉到铸造分厂,那都是独立核算的单位,咱们设计院一厢情愿是没用的,这要上集团的班子会上讨论!”他的语速降了下来,反复敲打着报告,“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研究一下。” “毕院长!”王图南执着地请求,“我在报告里认真做了分析,将备件分了四个不同等级,根据磨损程度……” “知道啦!”毕心武端起掉漆的搪瓷杯,杯身上写着劳动模范四个大字,他慢悠悠地喝起茶水儿,一闭眼皮儿儿,“回去吧!” 王图南满怀希望,也只能转身离去。他前脚刚走,毕心武麻利地放下搪瓷杯,伸出舌头散热,还不停地吹着气儿:“这小子,烫死我了!” “毕院长!”门外的小马担心地问候。 “没事,你忙你的。”毕心武眯着眼,一脸笑容,小马迟疑地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毕心武一个人,他颤抖地拿起报告,认真地看了起来。 半小时后,毕心武欣慰地合上报告,自言自语地说道:“王立山真的养了一个好儿子呀!” 他神色沉重地拨通了董事长傅觉民的电话号码:“董事长,有个重要事情要汇报,王图南提了个报告……” 坐在办公室里的傅觉民安静地听着毕心武的汇报,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仿佛上了两把同心锁。 “这是王立山的主意?”他在电话里问。 毕心武不确定的口吻:“不知道啊,我还没来得及和他通气儿。” “那会是谁?这可不是小事儿。”傅觉民抿着唇,眼底一片刺芒。 毕心武一拍脑门子:“我想起来了,会不会是……”他大声地说出一个人的绰号,“他吃过亏,才离开海工的。当年……” 傅觉民的脸色愈发深谙,他至今记得搬迁前那次惊心动魄的人事调整,为今日的海工埋下多大的祸端,无疑是割腕的威力!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补血,可是有人在绞尽脑汁地放血。海工就是在这种失衡的状态下不知不觉地失血、失血、再失血。 “不管是谁给王图南提了醒儿,还是王图南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机会既然到了,海工不能错过!你可以签字了。”傅觉民郑重其事地说道,“记住,要做得像,沉得住气。” 毕心武心头一热,胸膛里扑腾着滚烫的热血,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是那个年轻的小毕了。 “好,我签字!”毕心武放下电话,激动地在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周后,王图南拿到了毕心武签字和集团盖章的回执报告,他兴奋地找到了夏山川。 夏山川坐在补过腿儿的长条椅上畅快地抽着旱烟,王图南认真地念着报告。 “签字:毕心武,王图南。” 夏山川眯着眼,晃悠着二郎腿。王图南停了下来。 夏山川腿一抖:“傅觉民和刘晓年没签字?” 王图南摇了摇头,又再三确认地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除了盖在日期上的红章之外,空空如也。 夏山川嗖地站起来,摸着落腮胡子,忽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王图南满脸费解:“夏师傅,你怎么了?” 夏山川上下打量王图南,嘴角扬得老高:“没事,你小子运气好,受重视,这么丁点的小事用不着麻烦大领导。走,师傅不是白叫的,我教你几招装配的绝活儿,尤其是6140,保准你受用。” “太好了!”王图南真切地感觉到融融的暖意,他的春天真的来了…… 一阵阵微风吹过,大杨树的树枝肆意摇晃,一个顽皮的小家雀儿飞在空中,它的头顶是垂落的、长满芽胞儿的、泛青的枝条…… 18 王图南高兴的太早了。 废料仓库的保管员小荆说自己没权限处理这样的事情,请来了主管废料仓库的主任——张伯军。 张伯军是个四十来岁的矮粗胖儿,整天抖着哗啦啦的钥匙盘儿在厂内晃悠,人送外号:大内总管!他也自诩自己是海工的大管家。平日里,张伯军和王图南不熟,顶多在食堂打个照面,混个脸儿熟。 王图南热情地和张伯军打招呼,拿出有毕心武签字的报告。 张伯军压根儿没把报告当回事,直接扔一边,死活不同意拆零件,甚至连库房都不让进。 王图南的面子挂不住,现场的气氛紧张又尴尬。保管员小荆是个聪明人,找个理由就鸟悄儿地溜走了。 张伯军拉起大长脸,带着匪气,挺吓人的。他硬气地说道:“我只认进库单和出库单,其他的和我没关系!” 王图南一贯地坚持原则:“张主任,毕院长已经签字同意了。” 张伯军皮笑肉不笑地抖着哗啦的钥匙盘,说道:“毕院长是你们设计院的院长,我这里是废料仓库,他官是大,可是管不着我,我是按章办事!” 王图南解释:“毕院长不仅是设计院的院长,按照级别也是集团的副总,这个报告已经上报给集团,集团办公室也盖章了。” “刘总签字了吗?”张伯军的语调软了下来。 “这不是集团下发的规章制度,不需要每个老总都签字,只要负责的领导签字,集团办公室盖章,就可以了。”王图南再解释一遍,“按照流程:我给你一份复印的报告,你存档。张主任,我今天不拆零件,就是进去看看废料,具体拆什么,用什么,我下次带出库单来。你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仓储的出入库条例。” “那也不行!”张伯军语气坚决,“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你想咋办就咋办,那怎么行呢?就算要拆,也得找各个单位,包括我,开会研究一下吧?可行不可行,能办不能办?那都得好好研究一下。那床子的钢,都是大厂的,国标,跟咱们爷们一样硬,咋拆?” 王思图无可奈何地清了清嗓子:“嗯,嗯!” 张伯军挤着笑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嘿嘿,这都是之前没有过的大事,要认真调研、研究,反复研究才行。咋能这么草率?啊,现在你提个报告,老毕签个字,集团的小丫头盖个章就完事了?海工不是草台班子,是正规的大国企。”他摇晃着肥硕的脑袋,假装痛心地说道,“你们不能这么瞎胡闹!” 王图南有些蒙:“张主任,我没有胡闹,我是在给海工节约生产成本,让海工走得更远。” “海工家大业大,差你节约的那三瓜俩枣儿的?下岗那会儿,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后来都卷铺盖回家了,谁也没能挽救海工。海工靠啥走得更远?是国家出台了好政策,才走到今天的。靠你抠抠搜搜地省,海工能走几垄沟儿?”张伯军拿出老油条的姿态,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满嘴大道理。王图南被噎得一时无语,杵在那里没动。 张伯军大方地搂过王图南,脸色松懈下来,他亲近地说道:“王工,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我也为了工作啊。你看——”他指向用撬棍当锁的仓库大门,“这是废料仓库,都是破烂,哪里有什么能拆的东西?赶紧回你的实验室吧,实验室多气派,空调,热水,啥都有。这地方,冬天冷,夏天热,春秋漏风儿,耗子都不爱呆。我是没办法,大老粗一个,只能在这里混日子。” “张主任,这是我的工作,请支持我的工作。”王图南盯着仓库大门。 张伯军的脸色立刻变了,咬着牙根儿骂道:“屁话!你赶紧走啊,少整那些没用的。” “这是我的工作!”王图南又重复一遍。 张伯军戴上白色的棉线手套,冷笑道:“这也是我的工作。王图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设计院油水儿最足了,不买好的,上这里捡破烂,抢饭吃!真他妈地不讲究!赶紧走,别耽误我盘库。” “我不能走!”王图南苦口婆心地说道,“张主任,我们都是海工人,我们都是为了海工好。这都是工作上的程序,别为难我。” “谁为难谁?!”张伯军脸一沉,顺手拿起一米多长的撬棍刻意敲打着地面,“好话赖话听不出来吗?书呆子一个,赶紧滚。”他把撬棍横过来,挑衅地指向王图南的鼻子。 “你什么工作态度?”王图南大声反驳。 “就这态度,咋地。”张伯军咬着牙横起来,直接抡起大撬棍。 王图南灵活地躲开,后退两步。张伯军却步步紧逼,往前上 一大步。 “打架啦!”路过的工人扯着嗓子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怎么回事?”路过的吴辽瞧着背影熟悉,径直冲了进来。他挡在王图南的前面,拦下张伯军的撬棍,劝慰道:“都是误会,误会。” “妈的,小兔崽子,在老子的地盘捣乱,老子替你爸教教你。”张伯军骂骂咧咧。 王图南气不公:“别血口喷人,我是来公事公办的,没捣乱。” “办个屁!”张伯军耍起驴脾气。 “你!”王图南还想上前理论,吴辽连忙拦下来他,小声说道:“秀才斗不过兵!王哥,大管家是厂里出名的驴脾气,你别惹那闲气儿了。” “那我的工作怎么开展?”王图南扬起手里的报告。 吴辽劝慰:“这样的小事让郭靖和张巍来办吧,你和大管家的气场不合,你就别来了。” “不行,这里是海工,不是太空,公事公办。”王图南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到一张焦急的面孔,又撇了一眼仓库大门,“不是气场不合,是时机不对,我换个时间来!”王图南说。 “这就对了!”吴辽挺高兴,以为自己成功阻止一场争斗,立大功了呢。 王图南的心里却有了主意! 入夜,两个身影偷偷地在厂内晃悠。第一季度的生产任务不重,上夜班的工人不多,两人畅通无阻地来向废料仓库,一个人影儿也没有遇到。 “王图南,你有做飞贼的潜质!”宋腾飞故意笑道。 王图南聚精会神地盯着远处的仓库大门,叹气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也看到了,张主任连门儿都不让进,还差点打了我。” “这不像你啊!”宋腾飞小声调侃,“厂内传闻的版本可多了,什么大管家怒揍小毛贼,大管家英雄护厂,大管家三打王图南……” 王图南皱眉:“我的名声这么差吗?他是英雄,我是狗熊?” “是啊,我也纳闷了,你的名声的确不差!”宋腾飞满脸严肃。 “那当然了。”王图南蹑手蹑脚地绕过值班室,值班的老师傅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两长一短的呼噜声。宋腾飞紧随其后。 “那是相当的差!”宋腾飞揶揄地捂嘴偷笑。 王图南苦笑地弯下腰,缓缓蹭到仓库门口:“我也没有办法。下班前,我已经交代好郭靖和张巍了,他们明天会拿着报告找张主任履行正常的手续。可是哪些能拆,哪些不能拆,他们也拿不准,今晚我得亲自过来看看,你也给把把关。” “所以,咱们就当毛贼——不,是大侠!”宋腾飞做出大侠的姿势,一不留神没站稳,差点摔倒。 王图南拉住他:“你是宋主任,人缘好,万一咱们被抓,彼此做个证明。” “就你心眼儿多!”宋腾飞站稳脚跟,白了他一眼。 王图南笑而不语,兄弟间的情谊无需多言,都记在心里。他指着别在大门上的撬棍,认真地说道:“白天来到时候,我都观察好了,这个仓库没上锁,把撬棍拿下来就能进去。” “赶紧的吧!”宋腾飞挽起袖子凑过去拿撬棍,抱怨地叨咕,“我这个主任才当上几天啊,就为你王图南服务了。”他手一滑,没抓住抽出来的撬棍。 王图南手疾眼快地接住撬棍,避免了咣当的响动。宋腾飞紧张地拂过跳动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王图南扬起嘴角,眨眼道:“很高兴为宋主任服务!”宋腾飞哭笑不得,“下不为例!” 王图南微笑地从兜里掏出两个手电筒,分给宋腾飞一个。 “干活!” “好!” 两个好兄弟并肩走进废料仓库。 废料仓库是钢结构的厂房,外面没有保温层,里面没有供暖设备,就像一个大冰窖,王图南和宋腾飞冻得直打哆嗦。 “太冷了,赶紧照相,手机电池和家用电器都坚持不了多久!”宋腾飞捧着手电筒。 “在那边!”王图南举起手电筒照向一张大苫布。 宋腾飞掀开苫布,脸色陡然间变了:“图南,不对啊,该拆的,都拆走了。” 王图南迟疑地看了又看:“或许这本来就是旧床子!”他掀开了另外一张苫布,他的脸色也变了。 苫布下是摆放整齐的木箱,最上面的木箱没封盖儿,里面装着旧变送器。 “这怎么可能?”王图南又撬开两个木箱,里面装的都是刀头和一些常用的备件。 宋腾飞也接连拽下一张又一张苫布,每台废弃的床子上都缺东少西。 两人默默地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寒冷的风穿透一张张阻挡秘密的彩钢板,席卷而来。刺骨的阴冷浸透着愤怒、伤感、压抑从两个人的头顶渗透到脚底,冻僵了每一个毛孔,还有两个人湿漉漉的情绪。 王图南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心里能拧出一把水,身子也能拧出一把谁。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找到保管员小荆的时候,小荆会如此慌乱,张伯军会如此蛮横无礼。 原来废料仓库里藏着秘密,背后藏着肮胀的交易!这是隐藏在海工地下的黑色链条,他们在挂着羊头卖狗肉,侵吞国有资产。 其实,海工没有铺张浪费,同样过着节俭的日子,可是省下来的钱全都进了贪婪的小团体的口袋里。 王图南的心情很沉重,一汪子水都冻成了冰,扎的他心窝子疼。 他串联起所有的链条,赵大鹏说过一车间的废品率高达15%,装废的床子都进了废料仓库,会送到海工的铸造分厂作为废钢回炉。意味着装废的床子越多,他们倒卖的越多。 这不是三五个人,一个部门能办成的事情,涉及面太广泛了。至少有一线的装配工人、废料仓库的库管、磅房的过检员、出门检查的保安等等,领导是心知肚明的。 海工藏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网罗了所有人。 这么大的事情,没人发觉根本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答案就是领导压下了,不是一般的领导! 王图南想到厂内的流言蜚语,总经理刘晓年和铸造厂的一把手小刘总的关系,心里更是凉透了。 他的确是个理想主义者,无论面对什么,都不愿意将事情复杂化,更没有阴谋论,但是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 今夜,他见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刺骨的冷! 宋腾飞是个聪明人,在大是大非面前,懂得分寸。他盯着透着寒气的铁疙瘩,低沉地说道:“不对啊,废料进库前都要过磅检斤,各个分厂都是拿检斤票子和铸造厂独立核算的,如果拆得零零碎碎,重量上对不上,铸造厂那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如果铸造分厂是最终的受益方呢?”王图南一语道破。 “小刘总!”宋腾飞的脸冻得青白。 突然,四周一片漆黑,两个手电筒同时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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