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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工的吹哨人(1)

15 海洲人的春节一向是忙碌的,这取决于车间的排班和生产任务,每个老师傅都在三十儿晚上加班的时候吃过领导送来的慰问饺子。 除了不能整两口儿,食堂的年夜饭还是相当丰盛的。 伴随着一万响儿的大地红,海工傲人的成绩终将成为过去,新的一年开始了。 集团总部下发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文件是关于提高差旅费的报销标准,从过去的每天五十元调整到二百八十元,并将城市进行了分级,详细拟定了一线、二线、三线等城市的报销标准。引来职工的一片叫好,尤其是售后服务中心的掌声。 第二份文件是集团的春招计划,海工将在海洲的各个大学院校招收三百名应届大学生毕业生,这是海工连续三年的扩招。再加上各个门路送来的、还有照顾政策下的海工子弟,差不多进了一千多人,几乎每个部门都有一群新来的实习生,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实习岗位。 实在安排不下去了,就设置新岗位。最初的新岗位还是经过认真讨论、调研的,后来的新岗位纯粹是为了安排实习生就业,简直武装到每一个工段。 工段长、分配员、计划员、安全员、检查员、保管员,全配上了实习助理。 连王默都带了两个小助理,她的派头更足了,还学会了涂胭抹粉,眼皮涂着蓝黑色的眼影儿,实习生们背后都叫她蓝精灵。 除了保管员,装配工也给配置了实习记序员,专门监督装配工磨洋工的,吴辽管他们叫特务连。 整个海工都处于一种外紧内松的状态,为了营造和凝聚更好的工作氛围,傅觉民从省里争取来了承办行业技术交流大会的机会。 这是省里一年一度的技术大会,各大国企、民营、外企都会派出技术骨干参会,王图南和宋腾飞的名字都在参会名单上,两人拿着邀请函到高新区宾馆报到,遇到个小插曲。 一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因为忘记带了邀请函,大会的工作人员不予接待,年轻人口才极好,一顿解释。 “我是王欣宇,这是我的工作证,身份证,我还能提供在单位工作的证明照片……” “同志,这只能证明你是江重的职工,并不能证明你有资格参加大会。”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坚决。 “你们可以打电话到江重行政办,核实我的身份啊!”王欣宇与理据争,“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邀请函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哎,你这个小同志态度不端正啊,邀请函上盖着大会的红章,那是荣耀,咋是形式呢?”工作人员板着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凭票入门的形式!”王欣宇解释。 “不管什么形式,没有邀请函,不能办理入住手续。别耽误后面的同志的时间哈。”工作人员摆起架子,直接将王欣宇当成了透明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欣宇急了。 “我这态度怎么了?”工作人员也急了。 在后面排队的王图南和宋腾飞默契地对视一眼,主动站了出来。 王图南劝着王欣宇:“消消气,他也是履行工作程序。” 宋腾飞劝着工作人员:“咱们这是行业大会,不打广告,没有宣传,哪能有外行人?都是自己人。打电话核实一下,补一个邀请函就好!” 两人费了好多口舌,王欣宇顺利办理了报到手续。 “谢谢你们!”王欣宇在休息区主动找到了王图南和宋腾飞。 王图南略带歉意:“是我们海工的工作没有做好!” 宋腾飞更为世故:“让兄弟受苦了!” 王欣宇笑了:“我认识你们,王图南、宋腾飞,救火英雄!” 王图南没吭声,宋腾飞自嘲地说道:“没想到我们出名了。” “何止!”王欣宇开起玩笑,“都写进各个厂的安全规范里了,每周必须提一次。” “哈哈——”三个年轻人心照不宣地笑谈,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赵心刚当年真的是主动离开江重,将名额让出去,李东星没留他?”王图南一提到偶像,眼神发亮。 王欣宇点头:“你问对人了,赵叔就是为了把名额给我爸才离开江重的。” “你爸是王连成!省里的劳模!”宋腾飞的情绪变得激动,“我听过他的事迹,太感人了,大国工匠的范儿!” “我爸的确是老黄牛!”王欣宇的脸上映出满满的骄傲。 “虎父无犬子!”宋腾飞发自内心的羡慕。 “江重现在怎么样?”王图南问起了关键的技术问题,“盾构机的国产化率能达到多少?” 王欣宇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王图南的心凉了半截。是啊,卡脖子的技术壁垒哪能那么容易攻破? “你们厂呢?”王欣宇反问。 “彼此彼此!”宋腾飞开了口。 “研发如何?”王图南又问。 王欣宇的语调变成沉重:“董事长顶着压力四处筹钱。说到底,我们就是缺钱和时间啊,只要给我们足够的研发资金,足够的时间,我们就能攻破卡脖子的技术,一定能拥有自主研发的盾构机。” 王图南想到没有着落的备件和军令状,无声地点了点头。 王欣宇是聪明人,同在老国企,同在搞研发,这种心领神会的默契还是有的。 “赵叔说过,我们是在改革中前行,老国企的底子厚,资金的问题交给市场,我们会找到出路的。” 王图南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三个年轻人又聊一些工作和生活的事情,晚饭过后,各自回房。 王图南和宋腾飞同住一间房,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我觉得王欣宇早晚会离开江重!”王图南肯定的口吻,“他的眼界太开阔了!” “不会吧!”宋腾飞摇头,“他在江重的资源很好,是李东星身边的人。” “打个赌?”王图南提意。 “如果是我,我可舍不得离开!”宋腾飞叹息,“可惜,我没有他的命啊!” 屋内陷入了相对的静谧,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滴答滴答的钟声。那声音顿挫而有力,连接的是过去和未来。 这段日子,王图南的心情很沉闷,除了军令状的进度,他非常不赞同海工大批量的招工,尤其是招专业不对口的职工,这会直接提高海工的运营成本。今晚,他终于找到机会说心里话。 “腾飞,当年,我们进厂,设计院留了16个人,都是机械、电气自动化专业的研究生。今年留了35个,好家伙,连心理学专业都有了,搭配上学护理的小马,设计院都改社区医院了。” “你可千万别再去捅篓子了!”宋腾飞直接交了实底儿,“海工走的是曲线救国的路线,海洲这三年对制造业企业的税收优惠力度非常大,像海工这样的老国企,只要每年招满三百名省内各大院校的应届大学毕业生,就可以减免一部分地税。过了这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董事长的算盘打得精呢!” “我听过这个事情,为啥江重没有这么做?”王图南的心里总是不踏实。有些时候,看似细微之事,本身似乎毫无意义可言,却对今后的发展产生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事过境迁之后,回顾其因果关系,却发现其影响之大,殊可惊人,就好像蝴蝶效应。 当年海工身陷泥潭,最大的原因就是负担过重,小马拉大车,既定计划的市场份额无法养活将近五万名的职工,从而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才会有难以忘却的时代阵痛。 这才过去十多年而已,董事长会重蹈覆辙? 严格控制人员成本,提高工作效率,将分配制度改革执行下去才是硬道理。董事长亲自走过那段难忘的岁月,体会比谁都深刻。他必定不想海工再走一次老路,他的算盘未必打得精。 近些年,海洲人才外流严重,海工连续扩招,想必也受了国企肩上的责任和面子之托。 而海工又是人情社会,谁能说得清呢? “睡吧!”王图南关了灯,“过几日叫上郭美娜和李甜甜一起吃饭,我请客。对了,把宋垒也叫上。” 宋腾飞把灯又打开了:“吃饭的事情好说,还有个事!” 王图南回避话题:“宋主任要请客!” “少来哈,我说正事呢!”宋腾飞谨慎地说道,“集团的调整小组已经正式开始工作,目前设计院有186人,院长一名,负责全面工作,两名副院分管六个部长,六个部长分管下属的所长和室主任。部长和部长以上的职位轮不到咱们,室主任和副所长可以琢磨琢磨。” 王图南目光一滞,想起了集团下发的第三份文件。 这份文件简直搅动了所有人的小心思,大家都攒足了力气,四处找关系,投门路,只为寻个好位置。 不夸张的说:现在调整小组的成员就是钦差大臣,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 海工的事情一向是这样,表面上变了,骨子里的保守从未改变,伴随着厂子越来越好,似乎还有往回走的苗头儿。 就拿这次的组织机构调整来说,从字面上看:打破僵化的管理制度,改正从前的因噎废食是好的,正确的,竞聘上岗,择优录取是对的。可是执行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走着,走着,路就偏了。 听说总经理刘晓年亲自抓这项工作,每天下班都要带着调整小组的全体成员开会,宋腾飞已经几乎不会回设计院的办公室了。 但是这些和他无关,他要做的是完成军令状! 王图南坚决地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宋腾飞劝慰,“你一直在实验室吭哧吭哧地干,结果呢?我听说连备件计划都取消了,你的测试勉强维持到第一季度。如果你竞聘上室主任就不一样了,你手里有备件额度,再不济,也几十万呢。你还可以申请更多的资金,拿更多的项目,你才能完成自己的技术理想。” “然后呢?”王图南坦然地说道,“然后我要像你一样,付出更多的时间去经营,去平衡厂内人情世故的关系,去开会,去争取更多的好处。哪还有时间在实验室干那些安装、调试、数据采集的事情呢?” “王图南!”宋腾飞的脸面有些挂不住。 王图南感慨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那条路,我选择了这条路,条条大路通罗马,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我们机械专业出身的人,无论选择哪条路,技术不能扔!” 宋腾飞不服气地反驳道:“我钳工的手艺可比你好多了。” 王图南笑着没吭声,又关了灯,黑暗中,他摩挲着大拇指,指肚上磨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三天后,技术交流大会闭幕,王图南和宋腾飞与王欣宇道别,回到海工,开始了各自的忙碌。 项目进展缓慢,王图南很着急,他在食堂的角落吃了一顿无感的午饭,尝不出任何味道,不咸,不淡,不香,不辣,就是纯粹的填饱肚子,如同嚼蜡。他不喜这样的感觉,却无能为力去改变什么。 王图南满怀心事地走出食堂,在厂内转悠,宋腾飞说得没错,少了物资采购的支持,测试工作的进展很缓慢,顶多能坚持一个月,也就是宋腾飞说的第一季度。 他还是关心自己的,时刻关注着项目的进展。 怎么办呢?王图南苦恼地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僻静的一角。眼前啥都没变,大杨树上的小家雀儿、补腿儿的长条椅、两个掉茬儿小碗,还有睡懒觉的大黄猫。 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孩童时代,牵着父亲的手来到了上个世纪的老厂,眼前的一切是那般的亲切。 王图南情不自禁地弯下腰,端起装小黄米的碗,一双粗粝的手拦下了他。 “好小子,让我逮个现形儿!”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老师傅抢走小碗,“老子就这点爱好,还让你给抢了。”他搅了搅碗里的小黄米,那群小家雀儿呼啦啦地围住他,有两只胆儿大的还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图南认出他身上穿的旧棉袄,那是重组前老厂的工装,而且是八十年代的工装,在搬迁前也是稀罕物了。 瞧他的年纪应该比他父亲大,接近退休的日子了。 “师傅,我是路过的!”王图南歉意地说道。 老师傅没搭理他,动作熟练地把碗里的小黄米扬出去,又从旧棉袄的里怀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把里面的碎鱼肉儿倒在另一个小碗里。 他拉长声音,吆喝道:“花花,花花,开饭喽!” 大黄猫慵懒地睁开眼睛,弓起身子,舒展着肥硕的腰,几个回合下来,才跑到老师傅身边献媚地乱蹭。 老师傅挠了挠大黄猫的脑门儿,大黄猫舒服地“喵喵”叫。 “吃吧!”老师傅把小碗推过去,大黄猫满足地吃了起来。 王图南看着和谐的画面,感觉自己既多余,又尴尬。但是内心很宁静,还不想走。 “师傅,我真的是路过的。”王图南不好意思地强调。 老师傅笑了,爽朗地坐在长条椅上,用左手从烟袋包里捏了一把碎烟叶儿,卷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王图南,以前车管所王立山的儿子!”老师傅瞄着王图南,“你小子把全厂的奖金都弄没了,真牛!我当然相信你是路过的,大路不敢走,只能从我这里路过!” 王图南羞愧地低下头:“是啊!” 老师傅吐出一个椭圆形的烟圈,感叹道:“王立山养个好儿子啊,你小子,有种!” 王图南惊讶:“你认识我爸?” “王立山啊,是把好手,就是书读多了,力气小,拧不动螺栓。”老师傅翘起二郎腿晃悠,长条椅也跟着震动。 父亲干过装配钳工?他从未向自己提起过?这位老师傅咋知道的? 老师傅是谁? 王图南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神秘沧桑的老师傅,他是个左撇子,手掌很厚,每根骨节都很粗壮,被烟叶熏黄的食指和中指上至少有三排茧子,那是常年在操作台上干活留下的,一看就是干装配的大拿。 王图南想到自己的境遇,郁闷的内心一片苦涩,看来自己真的出名了,消息都传到这里了。 他落寞地说道:“是啊,我是王图南,海工人人喊打的敌人。我没有足够的备件进行测试,完不成军令状,很快就要离开海工了。” “哼!”老师傅的鼻孔里窜出来一缕缕烟,似乎看透了局内事,“傅觉民的手里没有钱。” 王图南愣住了,没想到厂内还有和自己想法相同的人。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咋了,憋屈了,后悔了?不想干了?”老师傅歪着头。 王图南摇头:“我不憋屈,不后悔,还想继续干,可是,我一个人干不了,现在连零件都没有。” 老师傅眯着双眼,将抽了半截的烟卷灭,装回烟袋包,认真地说道:“我还有半年就退休了,不用在这里耗着了。咱爷俩有缘分,你如果答应帮我在退休之后照顾花花,我就给你支个招,能让你顶一阵子。” “你有办法?”王图南欣喜。 老师傅将大黄猫抱在怀里:“同意不?” “同意!”王图南起了好奇心。 “嘿嘿!”老师傅拍了拍大黄猫,大黄猫又去老地方睡觉了。他跟着站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啥啥都要新的。”老师傅指点着王图南身上的新工装,“咋的,旧的就不能穿,老人儿就不中用了?” “你的意思是……”王图南越听越糊涂,咋还训起话来了。 老师傅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设计院是全厂最好的单位,啥东西都张口要,要着,要着,就要习惯了,一掐奶,就玩不转了。咱们在老厂那会儿,要啥没啥,最困难那几年,螺栓都得自己车,从来没耽误过交工。老话说的好,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你得自己想想办法。没有工具,想办法借,自己做。没有零件,去旧床子上拆。你知道咱厂一个月装废多少床子不?老鼻子了,都在废料仓库堆着,等着往铸造厂拉呢。拉去铸造厂干啥?当废钢,回炉炼成钢水,卖钢锭子。” 王图南的脑瓜顶顿时通窍了,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一些零件拆下来直接就能用,一些零件稍作调整也能顶一阵子用,这是节约成本的好办法。 现在是网络时代,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都说老同志落伍了,有时候,还真得靠老同志出谋划策。 “谢谢你,师傅,我懂了!”王图南露出自信的笑容。 “哎,我还有个事!”老师傅摸了摸胡子,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是问我告诉你的法子,更不能说认识我。” “这……”王图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试探地问道,“师傅贵姓?” 老师傅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狠狠地说出三个字:“夏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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