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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追梦人的星辰大海(1)

13 王图南发现今天的海工和昨天大不一样,他似乎是一块有强烈辐射的有毒金属块儿,从大门口的门卫到总机厂的会计,从卫生间的保洁大姐到办公室新来的实习大学生,大家都绕着他走,甚至还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至于吗?他不就是立个军令状吗? 他真是为海工好! 王图南固执地又一次将借调报告送到了集团总部的人力资源部。接下来的测试将进入稳定性的调试阶段,他需要装配钳工和电工。 电工的人选一时没有合适的,他算是半个电工,还能顶一阵子。可是装配钳工的活就不行了,他私底下和吴辽打过招呼。吴辽的工作本就在一车间装配新床子,是个老手,他们又对脾气,让吴辽加入自己的小团队最适合不过了。所以,他需要吴辽借调到自己的实验室工作。 借调不是特例,是经常性的工作,他以前也借调过其他车间的工人,包括他自己本人也被借调过。 可是,这一次,人力资源部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今天,他特意附了课题报告,必须要个明确的说法。 人力专员小张反复推了好几次,说来说去都是以前那套陈词儿。王图南知道他是听话办事,是领导不同意借调吴辽。 王图南直接来到人力资源部部长—黄清远的办公室门口,玻璃门虚掩着,售后服务部的技术工程师——康欣灵正在和黄清远诉苦。 “黄部长,咱们售后容易吗?差旅费每天的报销标准是十五年前的,吃、住、行加起来才五十元,只能选部队招待所。冬天的时候,南方阴冷阴冷的,招待所里没有空调,简直是冰窖。我实在冻的不行了,就捡几个空的饮料瓶灌上热水来取暖。我这还算好的,郎小蕾就惨了。” “她咋了?”黄清远关切地问。 “她去福建出差,同住一室的陌生室友梦游,用拖鞋拍打床头柜,然后又给她盖被,和她说话,然后再拍打床头柜。把她吓得够呛,在前台裹毛毯,坐了三个小时熬到天亮。” “这真是个问题,要保障安全,尤其是女孩子。”黄清远皱着眉,盯着办公桌上的关于提高出差报销标准的意见稿,他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欣灵啊。我知道你们售后的难处,可是这不单单是普通员工的报销标准,技术副总出差也是报销五十元的标准。这标准是十五年前定下的,那时咱厂刚刚重组,走出泥潭,改革的力度很大,标准定的虽然不高,可是所有职工一律平等,这就已经是最大的进步了。这十五年啊,过的太快,经济发展太迅猛了,啥啥都涨价了。” “是啊,海洲的房价都过万了,报销标准该往上提一提了!”康欣灵殷切地说道,“这也是咱们海工的形象呀。” “嗯!”黄清远点头,“在艰苦朴素的前提,必须要保证安全!”他郑重地在意见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同意提高报销标准,去给总裁办送过去吧。” 康欣灵露出洁白的牙齿:“谢谢领导!”她捧着意见稿走出办公室。 王图南十分欣慰,在他眼里,管理制度的改革和完善、技术的突破和革新是海工的双刃剑,就像双轴床子一样,缺了谁都转不起来。 “黄部长!”王图南走进办公室,热情地打起招呼。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了,黄清远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没了,而是满脸愁容,那对短眉都快拧成小麻花儿了。 “图南啊,我要去市内开个会,等回来再研究!”黄清远站起来,直接把王图南一个人晾在办公室。 王图南犯了倔脾气,拿着报告来到了毕心武的院长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小马把他拦在门外,毕心武正在接待国外的技术专家,要开一天的会。 王图南执意要等,小马苦口婆心地劝。宋腾飞捧着文件夹,一路小跑地过来,小马朝他使眼色。宋腾飞瞄了眼王图南的借调报告,把王图南推到僻静的角落。 “你闯祸了!” “闯祸?”王图南费解。 宋腾飞刚想开口解释,小马急匆匆地喊道:“宋主任赶紧的,就差你的资料了。” 宋腾飞连忙点头:“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朝王图南比划,王图南猜出他的意思,宋腾飞让他去找一车间的车间主任——赵大鹏。 赵大鹏是海工的老人儿,没啥文化,从大集体转为全民工,再到班长、段长、车间主任靠的就是精湛的装配手艺和耍心眼子。 用他的话说是有才和长得帅! 现在他老了,头发少了一半,身板儿也不如当年挺拔了。但是脾气愈发见长,干工作也老道利索多了。 眼前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车间里还飘**着烧焦的糊味,工人们已经在他的带领下有序地恢复生产了。这在海工,除了赵大鹏,谁也做不到。 王图南一踏进车间就听到赵大鹏特有的大嗓门子和冲上脑瓜子的火气。 “妈个吧的,废品率太高了,装一台,废一台。我就纳闷了,你们的手是爪子,不分瓣儿呀!我们当年用脚丫子拧,都比你们利索。” “利索能咋的?当钱花呀?干的多,挣的少,干一百台按六块钱算,干二百台按四块钱算,拿黄卡的正式工劳保啥都有,拿白卡的临时工工作服得自己花钱,实业的食堂和小商店逢年过节还加价挣钱。这都挣谁的钱呢?全厂就车间工人最苦逼。”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发起牢骚。 赵大鹏摇晃着磨掉漆的单头钩铁扳手,冷笑道:“行,你小子长能耐了,说的不错。咋地?委屈?可以走呀?海工的大门敞着呢,全厂一万八千人,不多你一个,也不少你一个。我在海工干三十多年了,牛人和大拿我见多了,送走的也多了,海工倒了吗?没倒,站得还直溜呢!所以,我告诉你,要干就给我好好干,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不想干,赶紧滚,海工没了谁都一样转!” 咣当!赵大鹏将铁扳手扔在地上,王图南赶了个正着,差点砸在他的脚面子上。 “哎呦,哎呦是图南呀,图南——”赵大鹏尴尬地咧着嘴,“图南是咱们第一车间的大恩人!快,谢谢恩人!” 一群的装配工人谁也没说话,吴辽抿着唇,脸色格外地难看。 “这帮小兔崽子,海工的优良传统全给忘了!”赵大鹏又开始骂骂咧咧。 王图南从小习惯国企老师傅这种粗鲁的个性,赵大鹏算文明了。他沉默地捡起脚下的铁扳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仔细抚摸着扳手上斑驳的字迹。 “这扳手是当年全国职工技能大赛的奖品,为咱厂争过光,戴过大红花,全国就十把,咱厂得了九把。”王图南把铁扳手放在赵大鹏的掌心,“现在海工就剩这一把了。” 赵大鹏愣住了,掌心的纹络似乎变成了一条条记忆的荆棘牢牢地抓着铁扳手,不停地下坠,下坠,一直坠到他的心底。 那是他珍藏的,压箱底的私货。 是的,王图南说得没错,这铁扳手是他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儿从上海背回海工的,厂内的小年轻儿没几个认识这铁扳手了。 那年,他二十六岁,从那时起,人人都尊称他一声小赵师傅,他是海工最年轻的装配大拿,操作台上的能手。 这个铁扳手是他的宝贝疙瘩,连睡觉都得不舍得放手,伸手掂掂,就知道掉了几块漆,心疼着呢! 今天一定是他手滑了,咋把宝贝疙瘩扔了呢? “嘿嘿,人老,糊涂了!”赵大鹏将铁扳手藏到身后,手心儿都攥出汗了。 王图南笑了,直奔主题:“赵主任,我是来借人的。我们实验室需要一名手法熟练的装配工,希望——” “啊,打住,打住哈!”赵大鹏恢复车间主任的派头,“图南啊,你看看这群人,哪个手法熟练呀?上个月的废品率都百分之四十多了,装两台废一台,一个个都像病了似的。” “病了怕啥,主任有药啊!”站在吴辽身边的小年轻儿满不在乎地调侃。 赵大鹏瞪圆眼睛,大声训斥:“于大宝,你少给我装傻充愣,你的废品率最高,你是大鱼头的儿子吗?你爹以前可是咱厂的生产标兵,你们老于家的手艺就败在你手里了,扣你这个月的奖金。” “嘿嘿,扣吧,扣吧。”于大宝哼哈地瞄了王图南一眼,“这个月本来也没有奖金,哎呀,怪事真多哈,煮熟的鸭子也能让能人带起飞喽。”他朝王图南贱贱地吹口哨儿。 王图南很诧异,于大宝好像对他有意见,可是他和于大宝没有打过任何交道。 “妈拉个吧的,少给我打哈哈。”赵大鹏嘟囔地骂了几句,于大宝笑嘻嘻地全当没听到,一副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样子。 王图南的心里不太舒服:一车间该抓抓风气了,吴辽看出他的心思,朝他无奈地苦笑。 王图南忍住没说,又执着地提出自己的诉求:“赵主任,我只借吴辽三个月,如果你人手不够用,两个月也行。” “两月?两天都不行啊。”赵大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超级有时代感的工作笔记,绿色的塑料封皮上还贴着一张武侠片的女明星。 他翻开工作笔记,缓慢地念道:“你看,我刚开完生产会,第一季度的生产任务特别重,这马上过年了,2月份七天假期,又只有28天,这帮小年轻儿的玩心儿重,把整个正月都当成春季过,现在的废品率又那么高,生产任务根本保证不了,我还指着吴辽出活儿呢。床头班组、溜板班组、送刀、台尾、试车全都得加班加点干,要不,一车间的房顶不用封了,全都得喝西北风。” 赵大鹏将工作笔记装回口袋,摸了把露头皮的头发,说道:“图南啊,你就别给赵叔添乱了,给赵叔留几根头发吧。” “赵叔!”王图南在厂内很少用这种沾亲带故的称呼,但是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管赵大鹏叫叔。当年,赵大鹏是父亲实验室的装配钳工,照理,他最应该理解支持自己的工作。 王图南还想再努力一次:“赵叔,我爸——” “哎,告诉你爸一声,有时间叫上老哥几个,一起喝点儿。”赵大鹏拍过王图南的肩膀,“图南啊,我看你小子挺专,不如自己学装配,考个钳工证儿,技多不压人,省得到处求人,这也给海工节约成本!” 王图南从赵大鹏的语气里听出了绝对的拒绝,看来,宋腾飞指的这条路没有指望了。 不过,他也没白来,赵大鹏的提议不错,学装配倒是可以试试,他一直想学,总是没有时间,或许这次真到了倒逼学习的时候。 “赵主任!”王图南切换到工作模式,“我——” 赵大鹏着急摆手:“图南,我还得把装废的床子给铸造厂送去,不陪你了。吴辽,你陪图南说会话,反正你也不爱去铸造厂。”他朝于大宝使了个眼色,于大宝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王图南明显感受到有人在临走前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他不明白了,今天怎么了?自己这么不招待见吗? 吴辽凑过来,叹气道:“王哥,你啊!” “我又失败了!”王图南痛惜地举起借调报告。 吴辽把报告扒拉到一边:“我说的不是这个!王哥,你还不知道吗?你现在是全厂的敌人,你闯大祸了。” “敌人?大祸?”宋腾飞也说过同样的话,王图南实在费解,立个军令状就站在海工全体职工的对立面,弄出敌我矛盾了? 吴辽瞄过四周,小声解释道:“你也知道,今年海工大丰收。早就放出风声来,职工涨工资,领导涨兑现奖金。这都年底了,大家都等着公布好消息,过个肥年呢。昨晚,领导班子开会,董事长在会议上公开了你的那份意见信,说什么海工有重大危机,要求全体职工以海工的前途命运为重,直接提出领导班子成员放弃兑现奖金,刘晓年竟然没反对,还举双手赞同。你想啊,领导的兑现奖金都没了,职工涨工资的事儿自然也泡汤了。听说,过年福利减半,只让实业发两个猪蹄,一只烧鸡加两斤玻璃球子糖的大礼包。” “有这样的事情?”王图南迟疑,傅觉民和刘晓年怎么会在班子会上做出相同的决定? “传言有什么误会吧?”王图南又问。 吴辽摆手:“哎呀,海工啥时候有秘密?今天早上,全厂都传开了,那帮混不吝的小瘪犊子和混退休的老瘪犊子难得看法一致,都骂你呢。嘿嘿——”吴辽坏坏地笑道,“王哥,你就没打喷嚏?” 王图南的心里豁然开朗,怪不得大家都绕着他走,照吴辽的说法,没往他身上吐口水就不错了。他扫了一眼朝自己指指点点的工人,苦涩地说道:“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我没做错,该提的意见还得提!” 吴辽撸起浸油的袖头子,笑道:“工人哪里管对错?都只看工资。要我说啊,那帮领导,尤其董事长,实在是太黑了,前脚是你的军令状,后脚来这么一出儿,这不是往死路逼你吗?你还像没事人儿一样和赵大鹏借调我,赵大鹏是谁?毕心武的连桥儿,他们都是老陈厂长的女婿。毕心武是谁?董事长的人,董事长是老陈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爸挤出海工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或许另有隐情!”王图南从未听父亲说过当年的事情,也没听家里人讲过,他隐隐觉得未必像厂里传的那般有故事。 海工是老国企,像毕心武、赵大鹏这种连桥关系的,是老国企的一大特色,谁家没有个亲戚里道儿?当年离开海工的有上万人,都是严格按照规定,相应的职工比例逐批下岗的,老陈厂长就在第一批下岗的名单里。 董事长傅觉民既有改革的魄力,也有家长式的一言堂,海工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也留人话柄。 这样的人会以一己私利假公济私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吴辽阴阳怪气地提醒王图南,“瞧瞧儿,领导又来检查工作了。” 王图南应声看去,总经理刘晓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车间,他的步子很快,肚子又大,在人群中格外的引人注目。 刘晓年显然也看到了他,径直走了过来。 吴辽连忙拍过王图南的肩膀,转过身嘱咐:“王哥,我去干活了,你多保重哈。” 王图南深深吸了一口气,过火的一车间打扫的不够彻底,太闷! “总经理!”王图南保持着下属对上属最基本的礼貌和敬而远之的疏离。 “图南啊!”刘晓年指着规整的一车间,笑得红光满面,“一车间能这么快恢复生产,多亏了你和腾飞。” “这是赵主任和一车间职工的功劳!”王图南向来耿直,不贪功也不冒进。 “你小子呀!”刘晓年习惯性地举起手臂点了几下。王图南没接话茬儿,保持着不愿讨好的距离。 刘晓年有些失落,嘴角的笑容收敛在双腮的那对儿酒坑里。他把王图南拽到一旁,试探地问道:“在老毕手下干得不顺心?我把你调到调整小组吧,和腾飞一起工作。” “谢谢刘总,我只想在实验室工作。”王图南不假思索地拒绝。 刘晓年不放弃:“那来总部办公室也行,给我做个助理!” 王图南又摇头:“我是做技术的,只喜欢画图纸,和机械设备打交道。刘总还是把机会留给适合的人吧。”他客套地后退一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六角螺栓,心里又琢磨起赵大鹏的话。老一辈儿人都说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与其这样四处借人,自己必须要考个钳工证。 “你再好好想想,别这么快回复我!”刘晓年眯着眼。 王图南握紧小小的六角螺栓,心里打定了主意。 “刘总,我要回去工作了!”他信心满满地走出车间。 刘晓年盯着那高大挺拔的背影,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我看你能搞出啥名堂!” 冬日的阳光弥为珍贵,一束束温暖的光精准地落在排列整齐的厂房上,仿佛给整个海工集团穿上了一件金色的战衣。出征的战士们正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迎接新一轮的挑战。 王图南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为了不给别人添堵,刻意绕到一条僻静的小路回办公室。这条路紧挨着围墙,背阴,积雪,还冻着冰。他走得很慢。 这会儿是中午,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小路的中间豁然开朗,这里是10KV的配电房,阳光极好。一只慵懒的大黄猫躺在配电房的门口晒太阳,见了王图南一动未动,看来它早已习惯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和配电房的噪音,这就是它拥有的生活。 和煦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图南的眼前也亮了起来。他停下脚步,看到一群小家雀儿,小家雀儿们欢快地在空中互相追赶,落在墙边的那颗大杨树上。 大杨树的旁边有一个长条椅,椅子的一条腿折了,后接了两根半截的方管,方管上拧着没拆下来的旧螺栓。长条椅的下面放着两个小碗,一个小碗装着小黄米,一个小碗空着。 眼前熟悉的画面让王图南想起了老厂,老厂很大,除了生产,还有绕不开的烟火气儿。工人师傅们在工作之余最喜欢养猫、喂鸟、捞鱼了,每个车间,每个工段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宠物。 闲暇时,他们还互相比试。自从搬了新厂,老师傅少了,老物件儿少了,一切新风貌,新厂貌。养猫、喂鸟的几乎没有了,更别提捞鱼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厂内看到如此真切、浓烈的画面。 王图南起了兴致,他坐在长条椅上,抓了一把小黄米扬了出去,贪嘴的小家雀儿呼啦啦地从大杨树上落下来,蹦哒哒地吃了起来。 王图南扬起嘴角,浮躁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轻轻翻过借调报告,报告的最后附着课题计划,也是他的军令状,这是一项国家级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所属先进制造技术领域,资金来源一部分是国家专项资金,一部分企业自筹。 他的工作方向是给南方某大型发动机制造企业研发柴油发动机自动生产线研发数控机床。这种大型的数控机床一向是海工的短板,以往,自动生产线上的数控机床都是国外进口的,以日本、德国的产品居多。 海工研发的数控机床在精度上虽然可以达到0.06的高标准,但是稳定性能差,小毛病多,故障率高,系统也不太稳定,勉强维持单机加工。 自动生产线都是停人不停机,要保证连续的、不间断的、稳定的正常生产,所以,这次课题的挑战是非常巨大的。 当初,这个课题是由海工的竞争对手北工接下的,后来北工觉得难度大,接下了另外一个课题,便将这个课题转交给了海工。毕心武将任务分配给了第六实验室,原室主任肖阳是设计院的中坚力量,也是他的师兄。 肖阳不仅业务能力强,而且有搏劲儿,是设计院出名的干将。他拿到课题之后,利用一周时间做出了详细方案,包括搭建团队,所需资金,列好了工作各个阶段的时间节点。 按照他的计划,三十五个月可以结题,三十八个月可以批量生产,给海工增添新产品。 可是,就在他信心满满,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课题直接搁置了。当时,海工把全部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放在开拓海外市场,扩大国内的市场份额上,每个实验室都忙着团团转,活儿多的干不过来。 肖阳连第一步的团队都没有搭建起来,就别说申请专项资金了,到后来,连他申请的物资计划也无法保证。 肖阳多次在会上提意见,打报告,提及课题关系到海工未来发展方向的重要性,可是人人都看眼前,谁在乎充满风险和不可确定性的未来呢? 渐渐的,肖阳被孤立了;渐渐的,他伤心了;渐渐的,他攒足了失望…… 这时候,南方一家民企高薪招聘技术副总,肖阳举家搬离了海洲,现在已经是年薪百万的职业经理人了。当时,他还带走同实验室的两名同事,随后又带走了一批技术娴熟的工人。 这在海工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几十年里,海工为行业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和技术骨干。 在业内,有个充满讽刺和思考的笑话:只要参加全国性的投标项目,那就是海工老友的见面会,数十家大大小小的国企、民企几乎凑集了海工老、中、青三代人。 他们都曾经在海工工作,都曾经是海工人。 肖阳就是最优秀的代表。 肖阳走后,这个课题一直停滞不前,没人接,没人问,几经换帅,直到落在王图南的手里。 王图南自今还记得接到课题时的喜悦,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是感恩的! 就像此刻,他也是感恩的。王图南仔细翻看着一页页的课题报告,内心极度复杂。 他之所以敢立下军令状,其实是有后援团的,这是他和肖阳之间的秘密。 肖阳虽然在海工伤了心,却没有像外界传言那样带走全部的技术资料,作为一名技术工程师,他坚守着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当他知道海工重新启动这个课题之后,亲自来到海洲,见了王图南一面,他带来了全部的技术资料,包括那张迟到的时间节点图,并详细和王图南交流了最新的技术方案和课题难点。 王图南有了强大的后援团,干劲十足。他非常感谢肖阳,并提出在课题的结题报告上留下肖阳的名字。 肖阳拒绝了,他什么也不想要,他只想王图南坚持不懈地、在既定的时间节点内顺利结题,为海工规划的数控产业基地埋下一颗火种。 他一定能完成! 王图南坚定地看着那群吃饱归巢、落在枝头唱歌的小家雀儿,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只,那是凯旋的歌曲,悠扬的音乐传遍了整个厂区。 他的眼里装着荣耀无比的星辰大海…… 这时,王图南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四位的集团小号,张巍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王哥,咱们实验室在OA上申请的物资计划全部被驳回了。” “理由呢?”王图南诧异地问。 “郭靖去找了,物资采购部那边给的理由是年底封账,延迟订货。” “那可不行啊,马上就春节了,节前不定货,就要正月十五之后,起码要耽误一个月的时间。尤其是进口的备件,清关也是需要时间的。”王图南犯了愁。 “可不是嘛!离军令状的时间还有十五个月。”张巍带着哭腔。 “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王图南眯着黑眸,眸心深处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前方二点半的方向,毕心武正陪着国外的专家在厂内参观。 “等我回去再说哈,先挂了!”王图南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毕院长好!” “nice to meet you!” 王图南先后和毕心武、国外的专家打招呼。 国外的专家很友善,主动伸出手说出生硬的汉语回应, “你、好!” 毕心武的脸色不好看,他以天气寒冷为理由让小马和翻译小刘先带国外专家回办公室,单独留下王图南。 “你怎么在这里?军令状完成了?” 王图南直视毕心武的眼睛:“毕院长,今天我想问个痛快话儿,你是想让我完成军令状,还是想我离开海工。” “你——”毕心武的脸板着像个短把儿的鞋拔子,“王图南,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图南更进一步:“我离不离开海工并不重要,我走了,张巍和郭靖也会继续这个课题计划。希望毕院长能够一视同仁,不用给予特殊照顾和帮助,但也请不要人为的设置障碍!” “那障碍是我设置的吗?还不是你自己逞英雄。”毕心武气哄哄地说道,“你给我捅了大篓子,把全厂中层以上领导的奖金全弄没了,今天我的电话都没停过,全是找我兴师问罪的,还有人要求我带着你到董事长面前负荆请罪。王图南,我顶了多大的压力?我容易吗?” “这是另外一回事,工作归工作,建议归建议。你为啥把我们实验室的物资计划驳回。”王图南不服气地问。 “还为啥?你们实验室物资计划所需要的资金占了设计院物资资金的45%,都批给你,别的实验室喝西北风啊。”毕心武黑着脸。 “那也不能全部驳回啊。”王图南争取着自己的权利。 毕心武气不打一出来:“自己闯的祸,自己圆。” “我……”王图南想反驳,却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这次报的物资计划的确不少,但是资金数额并不大,根本达不到毕院长说的总金额的45%,设计院的资金竟然紧张到这等地步?那整个集团呢? 王图南想到董事长在班子会上取消领导兑现奖金和职工涨工资的决定,真是因为自己的那封意见信吗? 不,真正的原因是海工的债务危机! 他顶雷而已! 董事长比谁都清楚海工的实际运营情况,领导就是领导,即使掌舵着一艘漏水的大船,也在面不改色地、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水手修理甲板。 这又是一次万众一心划大船,共度难关! 可是没有有力的资金支持,他如何完成军令状? 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是将近千万的资金呢? 他如何对肖阳交代? 他会是第二个肖阳? 王图南一筹莫展的时候,郭美娜来电话了,拜托他去帮李甜甜解决房子的纠纷。 李甜甜不是住在宾馆吗?咋有房子纠纷?王图南回到办公室填写了半天的请假流程,对张巍和郭靖交代了工作,便开着那辆福克斯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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