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这是一顿迟到五年的羊蝎子火锅，麻辣鲜香的味道融化了寒冷的空气。宋腾飞和郭美娜刚坐下不久，王图南和李甜甜就到了，四个年轻人彼此打过招呼，服务员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锅。 北方的冬天是畅快的，坐在屋里吃着火锅，辣得冒火的时候再来口冰淇淋，谁在乎外面的冰天雪地呢？这是老天爷赐给东北人特有的福利！ 郭美娜向来的快人快语：“王图南，这就是缘分！人家甜甜是你的客户，千里迢迢给你送温暖的。”她刻意将温暖两个字咬得极重。 宋腾飞附和：“就是，就是，图南感受到了春天的温暖！” 王图南想起那晚的疏忽，端起饭店特色的大麦茶，歉意地说道：“真的很抱歉，是我招待不周！” 宋腾飞满脸笑意不吭声。 李甜甜的性格直爽，大方地端起茶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热情还带着羊蝎子的香味，王图南拿起小漏勺儿为李甜甜捞了一块儿，诚恳地说道：“这次多亏甜甜及时送来的备件，如果测试中断，几个月的辛苦都白忙活了。说起来，南重的售后真是好啊。” “谢谢，这都是应该做的！”李甜甜微笑，“我们南重这些年赶上了好政策，急客户所急，想客户所想，这是南重一贯的理念，承担起社会责任，也是南重的企业文化！” “说得真好！”郭美娜用胳膊肘戳了宋腾飞一下，“听听，你们海工应该好好学学，别那么自傲。” “我们没有自傲，只是管理理念不同而已！海工是老国企，人多，负担重，每年光给退休老职工报销的采暖费和医药费都是一大笔费用。”宋腾飞夹起一大块儿羊蝎子献媚地递了过去。 郭美娜啃了一口：“人家老职工当年为海工流过血，流过汗，还流过泪，人家是功臣，报销是应该的。要我说啊，每年夏天给退休干部发放茶叶最应该取消，放眼全国，也就海洲还这么干。政企分离都多少年了，搞什么特殊化？最好把离退休管理部也一并取消了！” “哎——企业领导真的不容易！茶叶才分半斤，也就这点小福利了。再说——”宋腾飞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儿，“嗯，嗯——” 郭美娜愣了一下，立刻拿起筷子剃下一条松软的羊肉，送到宋腾飞的嘴边：“先慰劳一下我们的宋主任！” “嗯！”宋腾飞满足地咬在嘴里，“谢谢！” “你们就别在这里秀恩爱了，少儿不宜哈！”王图南埋头大吃，李甜甜也笑呵呵地啃起了骨头。 郭美娜揶揄道：“哎，别那么酸，今天吃饭都是成双入对的。” 宋腾飞附和地点头：“是啊，是啊！” 王图南和李甜甜笑而不语，郭美娜又开始调侃：“图南，听说你的头上顶着军令状呢！” “军令状？”李甜甜好奇，“就是测试的项目？” 王图南点头：“没什么，时间虽然有些紧，只要进行顺利，还是可以完成的。” “你能完成？”宋腾飞瞪大眼睛质疑。 李甜甜认真地说道：“按照目前的状况，难点在于通过无故障测试。” “有南重这么周到的售后服务，我有信心完成！”王图南夹起一块骨头堵住宋腾飞的嘴，“我也恭喜一下宋主任！” “呜呜……”宋腾飞咬着骨头说不出话来。 郭美娜和李甜甜逗得咯咯笑。 四个年轻人边吃边聊，活跃着美好的气氛。李甜甜微笑道：“我这次回来，发现海洲的变化好大啊，尤其是城西，简直大变样，我都认不出来了。环境也好多了，大烟囱没了，天蓝，水清，处处都是新风貌！” 王图南笑了：“别说你认不出来，腾飞说这家火锅店搬到小北一路了，我也绕了好久才找到。这条路是重型机械厂的厂内路，对面是热处理厂房，这里是堆放炉料的地方，有个小磅房，我二舅总在磅房里睡觉。” “你二舅没少卡过磅司机的油水儿吧！”宋腾飞开起玩笑。 “才没有。你打听打听去，我二舅姥爷省劳模，我二舅牛刚，人称牛大胡子，子承父业，是江重的厂劳模，以厂为家，白天黑天地干活，困了，只能在磅房眯着。”王图南解释，“他总说现在变了，以前讲奉献，现在讲经济效益。” “这并不矛盾啊！”郭美娜开了口，“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有自己的选择，千万别道德绑架哈。有人选择奉献，有人选择经济效益，有人选择另择良木而栖，这是时代的进步啊。” “那是你们外企的那一套！”宋腾飞反驳道，“咱们国企讲的是社会责任和奉献。” “我们也有社会责任和奉献啊，地震，冻雨，我们都捐款了。”郭美娜拿出律师的气势，“我们还定期向贫困山区送温暖呢。” 李甜甜笑着问：“这么说，你们公司的效益不错呀！” 郭美娜点头：“是的，公司的管理模式很人性化，以人为本。海洲今年的招商引资政策特别好，高新区管委会的扶植力度挺大的。我们集团正在和管委会接洽，明年要有大投资。到时候，海洲工业园将是我们集团全球最大的生产基地。” “哦？”李甜甜调侃道，“不都说投资不过山海关吗？老外不怕？” 郭美娜摆手：“甜甜，那都是老脑筋了，现在的海洲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听，你看，你品，你细品……”郭美娜端起大麦茶，文绉绉地抿了一小口。 李甜甜似懂非懂地看向灯光闪烁的窗外，远处广场上立着一尊代表力量的钢铁雕像，昏暗的灯光笼罩着做旧的雕像，像是一副褪色的老照片，照片的右上角记录着一个世纪的工业。而将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那是一座座万家灯火的高楼大厦，热闹喧嚣的商场，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和闪烁着灯光的塔吊…… 她的心满满的，那是一种感动的满足。她笑着说道：“变化真的很大！” 王图南看出她的感动，进一步地说道：“现在很多人对海洲，乃至东北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都觉得在海洲离开了关系就办不了事情，处处找人，找关系。其实，这都是大家对海洲的误解，准确地来说，大家对海洲有不对称、不相连的时光偏差。” “不对称、不相连，还时光偏差？”李甜甜对这个新名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宋腾飞也起了兴致：“怎么听着有点量子理论的味道！” 王图南解释道：“难道不是吗？大家对海洲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最感兴趣的就是下岗、二人转、黑道大哥。其实，除了这些，海洲还有很多响当当的标签，工业城市就是其中最闪亮的一张名片。我们不仅拥有大型工厂，我们还有上百万的产业工人。可是大家看到的总是过去的伤疤，有时间偏差；看不到我们的闪光点，在认知上不对称；理解不到我们的努力，情感不相连。前几天，我爸说，他接待一个武汉来的客户，客户竟然说，没想到海洲这么好，听网上说的，以为海洲衰落的不行了，没想到海洲还有烤肉店。你们听听，我们在外人眼里生活在上个世纪，拖了祖国的后腿呢。” “哈哈，这是我听过海洲被黑的最惨的一次。”郭美娜笑得喘不上来气，“我们不仅能吃到烤肉，还能啃羊蝎子呢。珍惜吧！” 宋腾飞满脸严肃地说：“这对海洲不公平！” 王图南点头：“这也是对海洲的鞭策！我们承认，自身的确存在很大的问题，相对沿海城市落后了。可是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努力改变，不停尝试着打破僵化的体制和不公的营商环境，在逐步减少关系营销，加大市场营销的力度。过去那些不喝酒办不成事情都是过去式了，喝大酒签合同更过时了。但是，不管我们多努力，多积极地改变，大家还是用过去的目光看我们，谈论最多的是过去，最感兴趣的是过去，有嘲笑、有痛惜、有崇拜、有好奇、还有跟随和帮扶……” “是的！”李甜甜收敛了笑容，沉思道，“我们南重以前受过海洲的帮扶，董事长每次开会都会提起当年的恩情，时机成熟，南重也会来海洲的。” “哈哈，欢迎啊！”宋腾飞高举茶杯，“这叫投资必过山海关！” “说得好！改革的力度越来越强，海洲会越来越好，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好！”王图南举起茶杯，“我们要做的就是奋斗，奋斗者们干杯！” “干杯！”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他们的热情引起了老板娘的注意。 敞亮的老板娘扯着大嗓门，满脸满足地嚷道：“哎呦，我也是奋斗者啊，俺们奋斗了二十年，今年开了新店，买了新房，以后就在海洲扎下根儿，过大年了。” “恭喜哈！”宋腾飞发自内心的祝福，他偷偷瞄了郭美娜一眼，郭美娜也刚好期盼地看向他。两个人的表情悉数落在王图南的眼里。 王图南知道宋腾飞和郭美娜在租房住，买套新房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直是两个人的心愿，这也是宋腾飞的心病。 海工的工资不高，宋腾飞爱面子，人情往来必到场，日常的生活勉强维持，所以总也攒不够新房的首付。 其实，他也希望宋腾飞升为副主任，可以提高工资收入，改善生活。更重要的是海工有不成文的规定，领导到年底都有兑现分红，最少也是五位数，几年下来，攒个首付是没问题的。 所以，宋腾飞所谓的小功利，他是接受的。 “祝你们早生贵子哈！”王图南开起了玩笑。 宋腾飞故意大声说：“同祝！” 李甜甜和郭美娜有点不好意思，没搭理他们。 这时，宋腾飞的手机响了，他刚想接，手机铃声又停了。 “谁啊，骚扰电话？”郭美娜问。宋腾飞看了一下来电号码，眉头皱了起来，手机又响了。 宋腾飞鼓起嘴，长出一口气，接通。 手机那头传来浓重的家乡口音：“哥，是我！” “你等一下哈！”宋腾飞站了起来，想出去接电话，郭美娜抓住了他的衣角，“是宋垒？” “嗯！”宋腾飞无奈地点了点头。 郭美娜的眼神变得凌厉：“他又来要钱？” “是借钱！”宋腾飞捂住手机。 “这有区别吗？”郭美娜抢过手机，白了宋腾飞一眼。宋腾飞想抢回来，郭美娜已经开始和宋垒交谈：“是我，郭美娜！” 宋腾飞有些难为情，王图南不紧不慢地倒了杯热乎乎的大麦茶，递给了他。 宋腾飞半笑不笑地接下，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郭美娜。 郭美娜已经切入了正题，她一贯女律师的飒爽。 “宋垒，海洲好吗？如果好，就凭自己本事留下来，不要靠任何人！如果没有留下来的本事，就回老家种地，无论在哪里生活，都要学会自己生存。你哥能供你一时，不能供你百饱。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自然法则！” “我笨，但我会努力学——”电话那头儿的宋垒坐在出租平房的凉炕上，他**了几下鼻子，紧了紧发红的鼻尖儿，歉意地说道，“俺懂了，谢谢你，美娜姐！” 宋垒挂断电话，叼起一缕儿冻着冰碴子的咸菜嚼了起来，他的身后是厚厚一摞的新楼盘宣传广告。 出租平房的窗外是建筑工地，围挡的广告牌上尤为显眼，宋垒盯着广告牌，默默地念出三个字——“地铁房”。 “地铁房可贵了！”郭美娜指向远处的塔吊，“那个楼盘不仅有地铁，还是双学区呢！” 宋腾飞一直在翻看短信，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意的落寞。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闷。 李甜甜微笑地站起来，说出了闺蜜间最隐秘的话：“美娜，一起去洗手间呀！” 郭美娜点了点头，李甜甜朝王图南眨了眨眼，两个好闺蜜缓缓离去。 饭桌上只剩下王图南和宋腾飞两个人，宋腾飞不好意思地先开了口：“图南，我这个弟弟不争气，让你看笑话了。” 王图南摇头：“你和我之间不论这些，只是……” 宋腾飞叹气：“当初宋垒和宋远来海洲，我是高兴的。可是他们实在不行，没学历，没技术，没能力，四处打油飞，开口总和我要钱。我挣多少钱，你也知道。除了付房租，日常开销，吃吃喝喝，月光族。我真是没办法啊！现在都是什么社会了，有本事就留下，没本事就回家呗，这也包括我自己。宋远去年就回老家了，宋垒说啥不走，就耗着一口气，这几个月如果不是我偷偷给他交话费，他都找不到我。唉，适者生存，适者生存呀！” “你太社会达尔文了，那是自然法则，咱们是人情社会！年轻人来海洲这样的大城市打拼，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就算钱财上帮不上，多鼓励也是好的，你不能动不动就以高姿态打压啊。我知道，你和郭美娜都是人才，靠高考改变命运，留在海洲容易些，比我们都强。可是这不是更能显出宋垒和宋远的努力吗？”王图南劝慰，“我见过宋垒和宋远，他们都是肯干，认干，能吃苦的，就是运气差点。宋远在工地干了大半年，工头儿跑了，没有拿到工钱，宋垒因为没有学历，进不去售楼处卖房子，只能站在马路上发传单，但是他的脑子灵，干的不错，就是缺少机会和经验。” “宋垒从小就能说会道的，我奶说他要是女孩儿，指定给人保媒拉纤儿！”宋腾飞翘起嘴角，拿起手机，翻到二弟宋垒的名字。 王图南笑了：“你们宋家的男孩儿都是人才！” “谁是人才？”郭美娜拉着李甜甜回来了。 王图南和宋腾飞相视而笑，明亮的灯光将四个年轻人照得光彩夺目，海洲的夜更深了…… 饭后，王图南接下一个重要的任务，送李甜甜回宾馆。 王图南觉得时间还早，也为了弥补上次接机的失误。他提出带李甜甜看看海洲的夜景，李甜甜欣然接受。 两人开着车上了路，这是海洲最好的地段，贯穿海洲城的南北，还拥有一个既时尚又好听的名字——金廊。 这条金廊贯穿着闪烁的霓虹灯，高耸的摩天大楼。一座跨河而过的钢铁大桥将古老的海洲和新海洲连在一起，河的两岸是风景秀美的滨水花园，并还原了过去的海洲八景。 王图南将车停到一处观景极美的岔道口，指着远处的冰雕群。 “看，那里是正月十五看冰灯的冰雪大世界。” 李甜甜的眼底折射出五彩的灯光，她发自内心地说道：“好美啊。” “我再带你去那边转转。”王图南转动方向盘，轮胎忽然发出咯吱的声音，仪表盘上亮了红灯。 “怎么了！”李甜甜敏感地感觉到车子重重地顿了一下。 王图南下车转了一圈，回到车上，歉意地说道：“爆胎了，你在车里坐着，我去找救援。” “那里不就有救援电话吗？”李甜甜指向贴在公园围栏上的小招贴。小招贴的确烦人，影响市容市貌，可是关键时刻也挺给力的。 王图南立刻拨出小招贴上的电话，详细地说出位置，不到半个小时，救援车就到了。 “王哥！”前来救援的小伙儿惊喜地喊道。 王图南有些迟疑。 “我是王励啊，王默是我姐！” “王励！”王图南这才认出来，真的是王默的弟弟王励。要说，他和王励还真有缘分。几年前，他给爷爷家修电视，就是王励上门修好的。那时候，他才知道，王默来海工工作的名额是王励让给她，当时他还问王励为什么。 王励说他想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人生！ 王图南很羡慕加敬佩他。 不过，他不是开了家电维修部吗？咋干起汽车救援的活了？ 王图南和李甜甜下了车，帮着王励打下手。 王励虽然长得瘦小，但是力气还蛮大的，他拿着大撬棍几下就把旧轮胎卸下来了，手法熟练又灵活。 王励借着搭档去换胎的间隙，说起了自己的经历。“现在老百姓生活条件好，国家政策也好，连着好几年以旧换新，老百姓都排长队，用自己的家旧冰箱换成新冰箱，没人修旧家电了。我那个维修铺子让徒弟看着呢，主要给电商干售后。” “你干这个？”王图南指着架起千斤顶的车子。 王励信心满满：“对。这些年，只要我有时间，必须看新闻联播，经济半小时，新闻三十分，凡是央视的新闻我都爱看。以前，咱们国家穷，要啥啥没有，改革开放之后，国家富裕了，衣食都不愁了，现在住行是大事。你看这海洲起了多少建筑工地，路上多了多少车？我敢说，未来十年，海洲路面上的车至少翻一倍，家家有车，早晚高峰堵的像北京一样。” “所以你入了这个行业！”李甜甜微笑，“眼光真不错！” 王励憨厚地笑了：“嘿嘿，我从小就喜欢坐海工的小货车，现在我正在和师父学修车，等以后成手了，自己开家汽车修理铺。我要走加盟店的模式，就像汽车4S店那种！”王励望着冰封的河面，仿佛感受到了冰面下流淌的河流。 王图南发自内心地钦佩王励身上的这股干劲儿，这对姐弟俩真是截然不同。 “轮胎来喽！”王励露出洁白的牙齿…… 夜晚漫长而温馨，王图南将李甜甜平安送到宾馆，李甜甜感慨道：“海洲真的大变样了，这种变，不仅是城市的变，而是海洲人的改变。外界的看法也应该变一变了。” 王图南点头：“是啊，给海洲点时间，这需要我们这代人去奋斗！” “或许，有一天，我们也有合作的可能哦。”李甜甜下车前，主动伸出手。 王图南迎了上去：“相信改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