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路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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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总是出其不意地到来。
昨天还处于半封闭的海工,今天就大变样了。
有人说,这是那场大火烧出来的、倒逼式的改革。
王图南还是一贯的后知后觉,用张巍的话说他是最后一个看到公告的海工人。
“这么多?”王图南熟练地打开办公操作平台,看到了一排标记着小红旗的文件,每个小红旗都在微微跃动,分分钟都戳破无数个躁动的小心思。
王图南点开其中一个文件,仔细地阅读起来。
“竞岗!”王图南喃喃地念出。
郭靖笑嘻嘻地凑过来:“王哥,不用费心思了,我说给你听吧。一个是组织构架进行调整,各部门部长级以上,含部长的领导岗位都要相对调整,有几个部门要合并,还有几个部门要自立门户。当然,这不关我们的事情,咱们第一实验室没领导。不过,有个公告嘛——”
他的眼底发出耀眼的光芒:“有个公告是关于自由择岗,竞聘上岗的,这就和我们这些白丁息息相关了。公告上说了,部长级以下,包含各个车间的二级主任,段长,小组长,班长等等,所有的职位都要重新定岗,只要符合岗位要求,谁都有资格报名。”
张巍补充道:“是啊,集团那边关于这次的重大调整,还专门成立了调整小组呢。”
竞岗?王图南想起昨晚吴辽的话,心里真的很敞亮儿啊!海工总算有些变化,至少让人看到希望。以吴辽的装配手法,当个小组长还是绰绰有余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开始准备报名了。
“这是好事!”王图南轻松地关闭文件,点开公司信箱,进入了工作状态,“我已经看过昨晚的测试数据,这个地方,要改进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图纸,又顺手在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需要改进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王哥!”张巍抢走王图南手中的铅笔,“你没听到郭靖说的话吗?”
郭靖连忙解释道:“王哥,你也知道,厂内的人事变动都锁了多少年了,这个公告一出啊,全厂都沸腾了。上到集团领导,下到车间工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在给自己谋好出路呢。”
王图南推了推眼镜,费解地应道:“听到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他停顿了一下,“难道你们也有想法。”
张巍和郭靖双双摇头。
“和我们关系不大。我们是实习生,还没定岗呢。”郭靖傻笑,“但是和王哥有关系啊。”
王图南点开电脑里的文件夹,找出一张图纸的电子版,安静地说道:“我的岗位早就定了,安心干自己的活儿就行了,你们多虑了。”
“王哥,你咋这么死心眼儿呢。”张巍的语调里带着深深的焦虑,“你是海大的高材生,专业水平在设计院是出名的。为啥那些二把刀能上室主任,王哥连个副室主任都当不上呢。”
“是啊。”郭靖也为王图南抱不平,“王哥,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宋腾飞在庆功会上抢尽了风头,还中了一个一等奖。听说他要借调到调整小组,组长是刘总。这次,宋腾飞又抱对大腿了。”
“组长是刘总?”王图南颇为震惊,厂内这么大张旗鼓地展开内部调整,挂帅的不应该是董事长傅觉民,为什么偏偏是刘晓年呢?
对于刘晓年平日里的为人和浮夸的工作态度,他一向不太认可。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海工这样关系复杂的万人大厂,还必须有个刘晓年这样能压得住的领导。
只是,他看不懂宋腾飞了。宋腾飞不是刚认识给傅觉民开车的小姜吗?怎么又和刘晓年站在一起了?他到底和谁同路?
王图南的眼神变得深邃,之前的好心情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他认真回忆了最近厂内的传闻,再串联起这份利好的公告和调整小组的名单,整件事情变得异常的清晰。
董事长傅觉民今年五十七岁,掌管海工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是海工最惊心动魄的二十年,在不停地改革,再改革的浪潮中迎风前行,是的,他是一位急先锋。
在这一点上是毋庸置疑的。
无论今天的海工面临怎样的危机,荣光也是实打实的。
奉命于危难之间,在荣誉的顶峰全身而退,这是身居高位之人最大的心愿。
厂内早就传疯了,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的。傅觉民会在年后退居二线,总经理刘晓年担任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这并不是空穴来风。海工在重组之前,刘晓年也是企业的当家人。而且隔壁的海车集团,董事长和总经理就是由一人挑大梁担任的,听说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所谓的意见分歧。
所有传言都不是空穴来风,海工从来就没有秘密!
算算日子,马上就是农历春节了,不管节后傅觉民是否退居二线,刘晓年主抓的调整小组就是一把利器。
以刘晓年的工作态度,调整小组会将厂内的水翻个底朝天儿,找出最优秀的人才。
只是这人才为谁所用?和谁同路?
王图南的心情变得莫名的消沉。
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平事,尤其是海工这个拥有大半个世纪厂龄的万人大厂。
每个工厂都有一段说不完的故事,海工的故事尤为精彩。
有时候,这种反射会延续很久,甚至隔代。王图南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老海工人都知道,设计院院长毕心武和王图南的父亲王立山当年同在海工工作,分别是设计院车床所和转床所的所长,傅觉民是海工的厂长。
在海工最艰难的时候,毕心武和王立山必须要走一个,毕心武和傅觉民的关系近乎些,挤走了王立山。
再后来,毕心武从所长的位置上一路高升,做到了今天的设计院院长。
在王图南刚进入海工的时候,就吃了隔代反射的瓜络儿,毕心武根本没在乎他是海大研究生这块金字招牌,压根儿没想重点培养他。
更可笑的是设计院十二个实验室和两个所没有一个愿意接收他的,他只能轮流在各个实验室打游击。等到定员定岗的时候,哪里还有好岗位?更轮不到他挑选,只能服从分配。
其实,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单选题,答案只有一个。他被分到了最差的第一实验室,跟的项目是设计院“老大难”的研发任务——510计划,这项计划研发多年,要分阶段地研发出世界一流的高精尖产品,建立现代化的数控产业基地。饼画的大,就是不出成绩。已经走了好几任的室主任,几乎没有任何工作进展。
相反,他的同学宋腾飞占据了先机,以海大高材生的身份直接敲开了最好的第九实验室,不仅提前转正,还在年底评选了优秀员工。
王图南并没有气馁,也没有觉得委屈,他一直在埋头苦干。
可是项目刚有点儿进展,毕心武就把项目停了,原因是资金不足。毕心武说要将集团拨给设计院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儿上,显然,王图南不叫刀刃儿。
王图南争取了好久,他像《肖生克救赎》里的安迪一样,一次次地打报告申请资金。他没有安迪幸运,报告一次次地被驳回。
为此,他真的很伤心,也很愤怒。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委屈,不怕嘲笑,他在意的是值得!
那晚,他告诉父亲——王立山,他想离开海工。
不知道父亲背着他做了什么,第二天,他接到另一个任务,负责研发一个生产线上的高精密数控机床的项目。
其实,这个项目也是个烂摊子,之前负责项目的组长肖阳被南方一家机械制造的民企挖走了,几乎带走了一切可以带走,不涉密的资料。
除了这些,也没有其他有用的资料了,基本等于从零开始。
王图南硬着头皮接下苦差事,毕心武那天心情好,分给他两个实习大学生——张巍和郭靖。
研发是有周期的,尤其是极具挑战性的研发更是漫长。
好在王图南和张巍、郭靖相处得很融洽,项目一点点地步入正轨。
他的心渐渐地沉了下来,锐利的棱角也磨平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和海工的机缘和第一实验室坐实了冷宫实验室的名号,一直到今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天的海工远远好于过去的海工,可是对于海工这样的大企业来说,海工还存在很多能说却不能说的弊端。
就比如敏感的组织构架调整。
王图南轻轻向后靠着座椅,办公室陷入一种压抑的沉寂。
快嘴郭靖着急地说了实话:“王哥,咱们实验室还没有副室主任,要不,你也竞一竞?”
王图南摇头:“留给其他有需要的人吧。”
“咱们室要是空降个副室主任——”张巍担心,“那咱们得多惨、多惨啊!”
“呦呵,我还没进来,你们就开始卖惨了。”一个高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是第一车间的保管员王默。
张巍和郭靖见到王默,立刻用双手捂住嘴巴,跳跃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个姑奶奶可惹不起。
王默自称是海工的厂花,她和吴辽一样,都是海工子弟,两人还是多年的老邻居,唯一的不同是王默的父亲宁死不下岗,出了意外,死在工作岗位上,定了比照工亡。
王默的母亲变成了祥林嫂,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将一双儿女抚养成人,她的母亲是个好强的女子,一辈子没求过人,不知谁给出了主意,为了儿女的工作,她的母亲做了一次“泼妇”,在海工大闹了一场,争取来一个宝贵的名额。本来这个名额是给王默的弟弟——王励的,王励说啥也不来,这个名额就落在王默的头上。
王默兴奋极了,逢人就嘚瑟自己是个有正式工作的姑娘。在厂内,她还保留着海工的老面子,死思想,心气儿极高,眼睛长在脑袋瓜儿顶上了。
尤其在找对象儿的问题上,她谁也瞧不上,尤其是吴辽。
吴辽是个粗人,从小就喜欢王默,王默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王默说吴辽根本配不上自己,她可是有正式工作的姑娘,哪能找个普通工人呢?厂内的大学生才配上自己。
就这样,她在全厂上下瞄了一大圈,最后落到了王图南的身上。
一来是她和王图南熟悉,都是海工子弟。二来是王图南长得好,有学历,本就招女孩儿喜欢。第三最重要,老海工人谁不知道王图南的父亲王立山现在是高新区一家民企的负责人,在总部的上市公司还有股份呢。
这样的三好青年,自然要抓住,主动点,也不掉价儿。
王默没事就往第一实验室跑,王图南明确地表达过他们不合适,王默不死心,总是千方百计地找理由证明自己和王图南合适。
王图南也没有办法,惹不起就躲着走,倒是可怜了张巍和郭靖,两人都差点把王默当姑奶奶供上了。
最近,王默愈发的来劲了,越挫越勇!
今天,王图南不打算躲了,自己问心无愧,为啥要躲呢?
王图南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王默是自来熟儿,她大大咧咧地坐在王图南身边的方凳上,做出一副花痴的表情。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好笑,还掺杂着几分一头热的小暧昧,张巍和郭靖故意偷瞄着这个惹不起的姑奶奶。
王图南连头都没抬,冷淡地问了一句:“有事?”
王默立刻不停地点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昨天我可帮你大忙呢。”
帮忙?王图南在脑海中飞速回放昨天发生的一幕幕,帮他大忙的人很多,唯独没有王默。而且,他昨天也没有见过王默啊。
王图南皱起眉头:“你记错了吧?”
郭靖忍不住地说道:“王姐一定是记错了。”
“一边去哈!”王默白了郭靖一眼,郭靖顽皮地吐出舌头,做个鬼脸缩回脖子。
王默一本正经地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零碎的大红纸,满脸傲娇地说道:“嘿嘿,昨天你不是拜托宋腾飞让我帮你们实验室做领先两个大字吗?”
“领先?”张巍一拍大腿,“那两个字是王姐做的呀!”
“那当然了,图南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王默像变戏法儿一样伸出双手,左手食指的指肚缠绕着崭新的创可贴,“你看,我都受伤了。”
王图南暗暗叫苦,宋腾飞真是给他没事找事。不过,转头一想,那时,他和宋腾飞正闹着不愉快。宋腾飞非常了解他,知道他宁愿被批评也不会去弄领先那么无聊的事情。所以,宋腾飞用这种方式间接地帮他。
分歧归分歧,兄弟还是兄弟!
王图南刻意地朝郭靖递了个眼神儿。
郭靖心领神会地说道:“哎呀,王姐,太感谢你了,我代表咱们实验室对王姐衷心的感谢。”
王默哪里听得出好赖话,她信以为真地笑了:“这都是小事,我和你们实验室有缘分,尤其是和图南——”
王默朝王图南飞了个眼儿。
王图南谈不上厌恶,内心却十分抗拒,他站起来,径直下起了逐客令。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不应该随便脱岗。我也没有时间听你说话,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你——”王默激动地站起来,“王图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干部子弟看不起我们工人阶级。”她气愤地撕掉手指上的创可贴,用脚踩了两脚。
郭靖盯着王默完好无缺的手指,劝慰道:“哎哎,王姐,别生气,赶紧回去养伤吧,再晚点,伤口都愈合了。”
“哼!不识好人心。”王默气哄哄地撅着嘴,离开实验室。
“哈哈——”张巍和郭靖笑得肚子疼。
王图南板着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坐在电脑前比对测试数据。
机灵鬼郭靖发现吴辽背着工具包,脸色难堪地站在门口。
吴辽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郭靖打起招呼:“吴哥,今天好闲啊,快进来坐。”
吴辽严肃地梗着脖子,一派厂内老油条的口吻:“你和小宋先出去,我和王哥说点事儿。”
张巍和郭靖同时看向王图南,王图南笑着挥挥手,两人默默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下吴辽和王图南两个人。
吴辽坐在刚才王默坐的地方,凶巴巴的脸色松懈了下来。
王图南给吴辽倒了杯水,自己也端起水杯:“都看到了?”
吴辽微微点头:“我替王默向你道歉!”
王图南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在掌心,认真地说道:“你啊,喜欢人家,就直说呗,何必这样呢?我也很尴尬。其实,你们才是同路人。”
吴辽深深地叹了口气,少了以往的威风和自信:“王哥,你也知道,王默心气儿高,一心想攀高枝儿。我已经和她表白过八百回了,她不是嫌弃我是大老粗,就是嫌弃我家穷,嫌弃我爸是酒蒙子,嫌弃我住在筒子楼,把我数落得一无是处。上次拒绝我的理由竟然是我的名字太无聊。”
吴辽双手捂住脸:“这名字能怪我吗?我的名字是辽阔的意思啊。反正王默就是横竖看不上我,说到底,她和她妈一样,就是太物质,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王图南脱口而出,他拒绝王默只是觉得两人不合适,并非觉得王默是个很物质的女孩儿。
王默从小在艳粉街长大,那里是海洲最有烟火气儿、最低洼、最廉价的地方,也是一代人最直接、最惨痛、又戒不了的追忆。在那个阵痛的年代,父母下岗、过世,母亲没有改嫁,就靠着少得可怜的抚恤金将王默和王励一双儿女抚养成人,那些年生活有多么艰辛,不用想就能猜出个大概。她们对金钱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也更渴望富庶、安定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外人眼里的“太物质”,但是这有错吗?
你没真正经历过他人所经历的,未走过他人走过的路,怎知他的血液里里所承受过疾苦和欢愉呢?
人生的路很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城西大改造,现在艳粉包括周边的房价让人高攀不起呢。有时,太物质并不代表错,就像穷也不能诠释艳粉街一样。
王图南想到吴辽前几天告诉自己的秘密,轻轻拍过他的肩膀,安慰道:“我觉得你不要再隐瞒动迁的事情了,再说,这也瞒不住,海工啥时候有过秘密?王默想住大房子,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想让母亲和弟弟过上好日子,这些你都可以给她。生活中不仅要有爱情,面包也同样重要。”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吴辽若有所思地呢喃了几句,坚毅的脸颊重新抖起自信,“行,你说得对,爱情和面包同样重要,咱们老爷们是顶门立户的,就要给女人幸福!”
“那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王图南调侃了一句。
“必须的!”吴辽的嘴笑开了花。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又响了,设计院的办公室主任小马抱着文件夹急匆匆地走进来。
“王工,九点半在三楼大会议室开会,毕院长点名让你参加,必须去哈。”
“嗯,好!”王图南犹豫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水有些凉了,刺激他的立事牙隐隐作痛。
他哪里知道,一场暴风骤雨正向自己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