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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路人(2)

8 实验室的气氛紧张而凝重,节能灯的灯光将地面照得锃亮,王图南和李甜甜相互配合着更换了采集系统中的一块电路板,张巍认真地记录着测试数据,郭靖操作着电脑。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的严肃,每一步的操作更是小心翼翼。 终于,王图南和李甜甜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王图南按下了按键,几秒钟后,电脑上的数据不停地波动,最后趋于平稳,郭靖指着恢复正常的数据,激动地站起来:“妥了,妥了!” 王图南谨慎地看下张巍,张巍仔细比对之前的测试数据:“没有问题,停机时间不长,基本不影响连续性,误差率在可控范围之内。” 李甜甜笑了:“放心吧,我和技术部反复确认过参数,而且,我带了三块备件,可以坚持到你们做两轮稳定性测试。” “谢谢你!”王图南面带歉意。 李甜甜抿嘴笑:“这也不能怪你,这是黄总临时派给我的工作,交接的同事没有说清楚,在机场,我也没说清楚。” “机场?”郭靖一脸八卦地指着王图南和李甜甜,“原来王哥去机场接李工了。” 李甜甜噗地笑了,王图南递过一杯温水:“听你口音,好像离海洲不远吧?” “抚县。”李甜甜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老乡呀!”张巍兴奋地凑过来,“嘿嘿,我也是抚县的,我家就在火车站附近。” “我家在矿上。”李甜甜如实地回答。 “矿上啊,报纸上说那里要进行棚户区拆迁改造了。”郭靖补了一嘴,“国家主推的好政策,上过中央新闻呢!” 李甜甜微笑:“是的,我父母说,已经有人来家里测量面积了,很快都可以搬迁,住上新房了。” 王图南微笑地披上大衣:“住的问题解决了,应该轮到吃了。张巍、郭靖,你们辛苦一晚,我送李工回市内吃口饭。” “好!”张巍和郭靖异口同声地应道,露出两口洁白的牙齿。 凌晨的城市静悄悄的,高新区的灯火依旧绚烂,灯光下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歇的繁忙运转,这里大半企业都执行三班倒的工作制度,人歇机器不歇,也就是俗话说的停人不停产。 王图南去机场的时候刚好赶上一班和二班的交接,这会儿便是二班和三班的交接,等到清晨八点,便是三班和一班的交接。 或许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谁为之付出过什么。就像那一排排路灯,只有汇集了万千条光线才能照亮脚下的路。 周而复始,每天似乎都如同往日。 可是,正是这一个个普通的日子,一个个平凡的工人,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支撑着大国工业的运转。 他们同样是最可爱的人! 王图南和李甜甜并肩走出办公楼,李甜甜一直好奇地看着庆祝海工大丰收的各种大红标语,王图南想解释几句,可是自曝家丑或是自吹自擂都不是他的性格,他选择了沉默。 李甜甜也很知趣,只看不问,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 天有些冷,风很硬,还没走下台阶,就迎面扬起一片雪沙,王图南第一时间用高大的身躯挡在娇小的李甜甜的面前。 他闻到了淡淡的水蜜桃的味道。 刚刚在实验室,他和她也是这么近,为什么没闻到呢? 王图南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味道真好”,嘴上却问:“冷吗?” 李甜甜眯着眼,清脆地应道:“我也是东北长大的,怎么能怕冷呢?” 王图南看着她那自信满满的笑容,心底一片暖意,是啊,这个冬天很温暖! “停车场在那边!”他指向小广场的东侧。 忽然,安静的厂区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王图南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应该是西北方向,那里是生产任务最重的第三车间。 他一想到上周厂报上的黑榜,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李甜甜满脸迟疑。 装配钳工吴辽披着满是油渍的工作棉服迎面走了过来。 吴辽也是海工子弟,他的父亲是海工最优秀的装配钳工,出名的脾气大,手艺好。可惜下岗之后染上了酒瘾,从早喝到晚,成了酒蒙子,一断酒,手就哆嗦不听使唤,那双精准有力的手就这么废了。没过几年,得了肝硬化,闭眼走了。 吴辽的母亲带着吴辽改嫁了一个南方的小木匠。或许是带着父亲抑郁不得志的心结,吴辽在技校学的数控机床操作。毕业后,刚好赶上海工搬迁,大规模招聘,他也成了海工人。 厂里的老师傅都是他的叔叔、大爷辈儿的,可是他脾气倔强,有点不合群,虽然手艺好,工资总是最低的,得罪了不少人。 吴辽在海工的朋友很少,王图南算作一个。王图南大他几岁,他称呼为“王哥”。 “王哥,怎么样?没事吧?”吴辽关切地上下打量王图南,“我听说,你被董事长叫去十二楼了,咋样?董事长没说你吧?” 王图南和吴辽很对脾气,他笑着拍过胸口:“我没事,挺好的,董事长没批评我。” “没说你?”吴辽心领神会地摇头笑了,他瞄了一眼扭头看向西北方的李甜甜,开起了玩笑,“王哥,你们实验室啥时候进新人了?” “哦!”王图南急忙介绍,“这是南重的工程师——李工,今晚来送备件的。这是海工最优秀的装配钳工——吴辽。” “您好,吴工。”李甜甜礼貌地打起招呼。 吴辽诧异地差点抖掉披在身上的棉服:“这么晚,这个天儿,一个女的来送货?” “海工是我们的客户,这是我们是应该做的。”李甜甜郑重地说。 “哎呀!”吴辽拽了拽肩上的棉服,“咱们海工销售部的那帮老爷们儿要是能赶上李工的一半,就不用隔三差五地干架喽!” “那些人在吵架?”李甜甜好奇地指向西北角。 吴辽不屑地朝那群人撇了一眼。王图南问道:“还是因为工时费吗?他们又去找段长了?” “是呀,小夏他们又和老段掰哧工时费呢!”吴辽发出几声不屑的哼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他妈地按照老厂时的工时费标准给我们结算工资,谁能服气?” “工时费?”李甜甜不懂,“是按件计活?干多少,挣多少?” 吴辽点头:“是啊,每次老段和那些领导都用这句话来回复我们这些一线工人。原则上的确是干多少,挣多少,可是工时费太低,中间的猫腻太多了。我给你算算啊。” 吴辽如数家珍地掰起手指头:“就拿我来举例子,我们车间干普车,工时费是6元。一道工序,我和黄大海两个人干,47分钟左右干完,一个月玩命干,顶多装八百台,47分钟800台,除上60分钟,再乘上6元的工时费,就是3756元,扣去杂七杂八的,到手三千出头儿。” “那还不错!”李甜甜先点头,又摇头,“可是如果60分钟,或者更长时间装一道工序,不是挣的更多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呀,越是成手,干的越好,装的越快,挣得越少呀。所以大家都在磨洋工。”吴辽的口气略带不甘,“而且工资也不合理,有时候,三个人干四个人的活儿,工资还按照三个人的标准给,谁愿意多干活?再加上总欠件儿,我们工人就坐在车间里干等,一天白玩儿。我们去找老段,找车间主任,找采购部,谁都说跟自己没关系。这些啊,和我家老爷子当年说的一模一样。唉,不说了,全是眼泪。” 王图南一直看着吴辽,即使吴辽自己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上或多或少还保留着父亲那代海工人的影子,上来犟脾气,谁也不服。 吴辽的脸上露出深深的不满,嘟囔道,“因为工时费的事儿,现在连工资条都不给了,给多钱,算多钱。要是不出活,还说我们磨洋工,听说年后,每个车间会派一个实习的大学生给我们计时。这活啊,真他妈的难干。” “那也太不合理了,和从前的大锅饭也没有什么区别。”李甜甜直爽地说道。 王图南摇头:“不,和从前的大锅饭是有区别的,工时费就是打破大锅饭的时候摸索出来的经验和分配制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线职工的工资按照工时费发放还是调动了劳动积极性的,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只是用在当下——” 王图南没有说下去。 吴辽接起了话茬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都过十一年了,咱厂搬迁也三年多了,改了不少规矩,这也改,那也改,流程一个比一个复杂,领个劳保都得半天,我就纳闷了,这就是电视里天天说的深化改革、提高效率?” 吴辽的心情有些激动。李甜甜劝慰:“如果实在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不如换个工作岗位。” “换岗?”吴辽的声调高了几分,他指向王图南,“你问问王工,海工的规矩是啥?换个工作岗位就等于离职,再就业,从头再来!” “啊?”李甜甜平时的工作与人力资源也经常打交道,换岗在工作中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王图南解释道:“海工的一线职工不能换岗,从进海工那天起,只要定岗,就是干一辈子,一经发现有人在私下里活动换岗的事儿,直接开除。” 李甜甜惊愕地瞪大眼睛:“还有这样的事情?” “这是十年前的政策。”王图南说道,“海工度过最艰难的日子之后,逐渐走入正轨,恢复了元气。那段时期,海工内部管理混乱,人人都想走门路,一心寻个好职位,都没有心思工作。你也知道,海工这样的大型国企就是封闭的小社会,都是沾亲带故的,真正论起来,都有裙带关系。为了杜绝走后门儿,海工采取了锁死岗位的办法,虽然僵化,但是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目的。” “这是标准的因噎废食!”李甜甜径直指出,“一线职工没有上升空间,工作优秀也不能提拔,分配制度又不合理,如何调动劳动热情?” “理论上是可以提拔的,只是操作起来比较复杂。”王图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要等待机会!” 吴辽自嘲地笑了:“行了,别遮遮掩掩了,等啥机会啊,就看谁和领导走得比较近呗。你的机会比我大,可惜没抓住啊。哎呀,余生就混日子呗。” “你别灰心,给董——”王图南顿了顿,“给海工点时间。” 吴辽有些迷茫:“那还要等多久呢?” 李甜甜笑道:“别急,首先要沉得住气!分配制度改革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国家都是与时俱进的,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南重,也就是从前的海重也经历过,只是我们的步子迈得大一些,快一些。我相信,海工也会越来越好,毕竟历史的车轮总是向前进的嘛,我们都要相信改革的力量。” “说得好!”王图南坚定地看向吴辽:“你想想,城西多少个厂子都黄了,我们海工今天不是还在吗?只要海工在,我们就要相信海工。” 吴辽咧嘴笑了:“你们都有学问,说得真好。好啦,我先现学现卖几句,去劝劝架。就当学雷锋,做好事了。” 他的幽默把王图南和李甜甜也逗笑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吴辽哼着走调的小曲儿消失在微弱的灯光里。 王图南和李甜甜走向停车场。 “吴工真幽默。”李甜甜感慨地说道。 王图南叹了口气:“吴家父子都这样耿直,可惜啊,吴叔没等到吴辽身穿海工工作服的这天。” 李甜甜停下脚步,闪亮的眼底发出泽泽的光芒,她歪着头说道:“那你们王家父子呢?” 王图南目光一滞,他差点忘记了,今晚的身份都是双重的,除了工作,还有相亲。 看来,宋腾飞和郭美娜已经将自己的个人情况都全盘托出了。 王图南想了想:“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甜甜抬起头,那里是海工的小广场。 小广场不大,没有供人休息的座椅,只有三台系着红绸带的老机床。 老机床的脚下安装了射灯,把红绸带上的字照得特别清楚。 王图南指向第一台锈迹斑斑的床子说道:“这台半自动凸轮轴床子是我爷爷那个年代做出来的。”他继续走到第二台床子前,“这台经济型数控床子是我父亲那个年代的主力产品,掀起了国内生产数控床子的热潮。” 李甜甜跟在身后,她指向第三台豆绿色的床子:“那这台呢?” “这台摇臂转床算是海工的主力产品吧。”王图南抚摸着标牌,“这是海工搬迁之后的主打产品,就是靠着它、普车和小型数控产品,海工今年迎来了世纪大丰收。” “嗯——”李甜甜欲言又止。 王图南认真起来:“什么?” “海工现在是行业大拿了。”不到两个小时,李甜甜又找回了极具魔性的东北口音。 “是吗?”王图南眼底的映出深深的不安。 “这难道不是危机吗?”这是他今天最想说,而没有机会说的话。因为没有人懂他。 李甜甜想了想,试探地说起:“海工能取得今天如此傲人的成绩,也是不容易的。可是,从产品类型、市场占额、市场反馈等多种数据上来看,海工的优势不是很大。首先,海工的产品技术含量较低,基本还是以前的老产品,只不过在结构和精度上有所提升,这些产品在市场上的占额虽然大,但是技术比较低端,利润不高。” “你说得对。海工目前最大的危机就是以量取胜,并非是以质取胜。”王图南接了下去,“以前,海工在中低端产品上占据很大优势,现在的优势越来越小了。海工的传统产品,南方的一些小厂都能做,人家成本低,价格低,管理灵活,这让海工失去了很多老客户,市场占额越来越小。可是在高端数控这块,又是海工,乃是整个行业的短板,我们自主研发的床子,精度和稳定性都不高,售后服务的工作量太大,维修工程师马不停蹄地跑现场,无形中又增加了成本。所以——” 王图南的语调变得沉重:“所以,今天的海工看似站在云端,却比任何时候都危险,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你也看到了,分配制度不合理,产品陈旧,自主研发投入不足,这都需要加快改革的步伐啊。” 李甜甜表现出职业女性的镇定,她点头说道:“还有最致命的问题。但是据我所知,海工目前还欠我们公司六百多万的货款,还有两个千万级的合同迟迟没有预付。海工的经营状况似乎没有——”她刻意地指向红艳的绸带。 王图南苦笑:“原来你是来催款的。” “也是,也不是。我们黄总在东北跑了二十多年的市场,他对这里的每一家老国企都有极深的感情,每次公司培训,他都会讲江北重型机器厂的故事。”李甜甜笑着说。 “赵心刚和李东星?”王图南眼睛一亮,脸上充满敬意。 李甜甜惊讶:“你也听过他们的故事?” 王图南点头:“他们力挽狂澜,带领着老国企走出泥潭,技术革新,打破禁锢。两位改革先锋是我的榜样,尤其是赵心刚,更是我的偶像!” “哦,原来你想成为他们!”李甜甜微笑,“时代虽然不同了,但是改革的脚步没停过。你不知道吗?我们南重会来海洲建立分厂,这次,我是作为项目部成员回海洲工作的。” 回海洲?王图南这才恍然大悟,他以为要谈一场难度系数大的异地恋,没想到有缘的同路人就在眼前,宋腾飞还算个靠谱的人。 王图南看着眼前娇弱又自信的女子,欣慰地说道:“欢迎你回海洲!” “真好,可以回家乡奋斗了!”李甜甜扬起一串雪花。 王图南激动地抚摸着冰冷而又饱含温度的床子,仿佛紧紧抓住了海工的过去、现在和不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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