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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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是海工集团的最高领地,董事长傅觉民和总经理刘晓年的办公室都在这里,这里就像一个人的大脑,海工集团所有的决策和指令都是从这里签发出去的。
这里的空气凝重得自带威严,让人压抑。每次站在这里,王图南或多或少都有点紧张。
他不是怯场的人,更不贪婪权势,可是这种身份上巨大的悬殊带来的压迫感和不平等感让他产生深深的焦虑,浑身不自在。
他不是想要平等,而是不喜欢不公。
此时,他和宋腾飞像做错事的孩子灰头土脸地站在海工集团最大的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放着差点用命换来的工控机主机和主控板。
办公室内的气氛不明朗,谁也没有开口。傅觉民站在窗前看着还留有烟熏痕迹的一车间厂房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毕心武作为王图南和宋腾飞的直接领导,几次想站起来检讨,都被傅觉民那张阴沉的脸颊挡了下来。
毕心武一想到刚刚那惊险的一幕,仍心有余悸,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几经反复下来,被刘晓年按到沙发上勉强地坐下,端水杯的手还在颤栗呢。
不一会儿,刘晓年那招牌式的假笑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尴尬,他尴尬地笑道:“火灾的起因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是做灯笼的电焊机引起的。电焊机飞溅出来的火花引燃了可燃物,发了电火。本来这是一个小事故,只要有人早点发现,关掉电闸,很快就会扑灭。问题是今天——特殊了,一是雪天儿,谁能想到大雪天能着火呢?二是所有职工都在忙碌庆功会,一车间的人又都不在,这火就着起来了。李玉琢已经去消防队如实汇报情况了。还好损失不大,虚惊一场。哈哈,咱们海工今年本来就火,这下子更火了,顺便还考验了两个小同志难能可贵的勇气和精神啊!”
刘晓年看着傅觉民的背影,声调故意高了几分:“董事长,这都是小插曲,别忘了主戏,今天的主戏是——”他指向窗外显眼的庆功标语。
傅觉民的目光停滞了一下,海工可是拥有一万七千六百八十九名职工的大厂,无论到什么时候,军心不能动。他点头道:“你去忙吧!”
“好,我去准备了!”刘晓年轻松地站起来,有意地拍了拍王图南的肩膀,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有前途!”
这三个字让王图南有些苦涩,在宋腾飞费解的眼神中,他的记忆退回到着火之前。
那时,全厂都在紧张忙碌着迎接荣誉归来的董事长,他避开扛梯子,挂灯笼的同事,悄悄地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一口气儿爬上了十二楼。
十二楼静悄悄的,肃静的走廊挂了一排仿古传统的走马灯,只是灯未亮,马未跑,少了走马灯的气势,多了几分雪天的萧瑟。
王图南握紧了沉甸甸的信封,走到挂着董事长铭牌的办公室。
那扇紧闭的门上映出自己的身影,王图南没有敲门,他知道董事长不在,他也没想找董事长。
王图南又往前走了两步,洁白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白钢信箱,箱体上写着工整的三个字——意见箱。
王图南站在意见箱的前面,抬起了手臂。
信没投进去,宋腾飞就用自己刚劲的手腕拦下了他,还夺下了那封信:“你不要犯傻了,这简直是玩火!”
“腾飞——”王图南试图拿回信,宋腾飞却将手臂放到身后。王图南想伸手夺的时候,宋腾飞灵活的横步,侧身闪开。王图南忽然想到自己和宋腾飞在大学的篮球队较量时的情景,一晃毕业多年,他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打球了?
王图南放下了手臂,迎上宋腾飞那张骄傲的脸,说道:“你不是在一车间做灯笼吗?”
宋腾飞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掸了掸肩上的雪花儿:“做灯笼怎么了?那是庆功用的,海工取得这么大的成绩,难道不应该好好欢庆一下吗?做灯笼是咱们海工的头等大事,刘总挂帅。我们在时间紧,任务重的困难下,加班加点,才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图南,你看,我的手还挂了彩呢,这竹签啊,比刀子还快呢。”
宋腾飞伸出拿信的手,手背上贴着一条创可贴。
王图南自嘲地笑了:“你们为了做灯笼,征用了一车间,这阵势真是大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海工要开发灯笼生产线,以后卖灯笼呢。你们这么忙活,能赶上董事长回来吗?”
宋腾飞不气不恼:“小姜师傅给我打过电话,董事长还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来得及!”
小姜师傅?王图南紧绷着脸,推了推眼镜:“老姜师傅刚退休,你就结交了小姜师傅。腾飞,如果我的直言进谏是玩火,那你的四处投资真是火中取栗啊!”王图南又伸出手,“快给我!”
“图南!”宋腾飞收起开玩笑的笑脸,皱眉说道,“你在冷宫实验室还没呆够吗?这封信投进去,你在海工的前途就全毁了!”
“我不怕!”王图南夺过信封,斩钉截铁的口吻,“我不投这封信,海工就毁了!”
“你啊!”宋腾飞差点跺脚,他的手没有方向地点在王图南、意见箱和整齐的灯笼上,划了一圈,无处安放,最后无力地垂下。
“不管怎样,今天是庆功会!”宋腾飞倔强地越过王图南,孤独地走向了电梯。
王图南忽然感到宋腾飞的背影是如此的陌生,或许宋腾飞也是这样想他的。
随着电梯传来的关门声,十二楼又恢复了平静。
王图南抬起头看着整齐的仿古灯笼,好像身处古代的深宫中。他不怕毁前途,他只担心这充满危机的深宫的禁锢了发展中的海工。
他义无反顾地将信封投了进去。
下一秒,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一群人呼啦啦地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在前面的就是总经理刘晓年,直到那宽阔的轮廓清楚地映在王图南的眼里,王图南十分厌恶这份假装的真诚。
刘晓年一贯的亲民风,他没有让王图南难堪,而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三个字。
“有前途!”
王图南极其不喜这种高高在上的指手画脚和略带讽刺的暗示,按照老国企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的标准,他应该感恩戴德或是顺从听话地说声“谢谢领导”,如果能眼含泪花、话语带感更是达到了至高的境界。
但是,那早是过去的事情了,经过几轮的国企改革,城西这片工业热土都大变样了,市场化已是主导,走出去才是天地。旧有的国企模式与官僚做派哪能继续延续?
当时,王图南搓了搓发红的掌心,没有去琢磨“有前途”背后的暗示,也没有去猜测宋腾飞想走的路。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窗外,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因为他想的都在眼睛里,就像此刻一样,他也同样盯着窗外,那被大雪和烈火同时清洗过的景象是这般透彻。
他多想让眼前的一切永远地凝固封存。
他想告诉所有人,谁也阻挡不了春天的脚步,白雪终会融化,烈火终会熄灭。
不过,埂在他和春天中间的是董事长肃穆的背影。
不知为何,从前,王图南总觉得董事长是那般的光鲜,高大,今天却是那般的孤独,瘦弱。
难道是他看错了?
王图南抬起头,莫名地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董事长,我错了!”
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毕心武更是激动地从沙发上站立。
傅觉民的背微微颤抖了一下,眨眼的功夫,就将王图南的眼睛一下子填满了。
那背影又恢复了往日的高大、厚重。或许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王图南懊悔自己太冲动。
宋腾飞却兴奋地找到了突破口,他也乖巧地瘪着嘴,说了一句:“董事长,我也错了!”
傅觉民依旧没有动,毕心武开始为两人开脱。
“董事长,小王、小宋都是孩子——”
“孩子?我们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独挡一面了!”傅觉民板着脸坐回到靠椅上,“简直拿生命当儿戏!”他愤怒地敲打着桌案。
王图南自知理亏,没敢反驳,宋腾飞也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毕心武开启了表演模式:“董事长说得对,今天,小王和小宋实在是太冲动,太过分了,他们不顾安全地冲进车间救火,就为了保住这台工控机和主控板里的数据,它们再重要,也不值得拼命呀。不过——”毕心武抚摸着完好无损的主机和控制板,话锋一转,“不过,这也确实挺重要的,如果这套床子能尽早通过测试,投入生产,对海工来说,那可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市场份额啊。”
王图南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过错,点头道:“毕院长,应该没有问题,等他们清理出一车间,我和宋腾飞再给装回去。”
“啊,对!”宋腾飞随声附和。
毕心武的眼睛立刻放出光芒:“太好了,咱们设计院的资金本来就紧张,千万不能打水漂儿啊。好,好!”毕心武竟然逐一拍过王图南和宋腾飞的肩膀,大有鼓励的意思。
傅觉民看着眼前的三人,头都疼死了,老毕从来就是这么没有原则,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老毕,别忘了,你是第一责任人,按照年初签约的领导责任状处理。”傅觉民提醒,“王图南、宋腾飞无视安全生产条例,存在违规冒险行为,扣罚两人年底的奖金和福——”傅觉民停了下来,福利两个字没说出来。
一年忙到头,谁不想过个好年,普通职工的奖金扣了倒没啥,本来钱也不多,如果连食堂的猪蹄儿大礼包和超市的购物卡都扣了,太不近人情!
傅觉民盯着王图南和宋腾飞那两张被火熏黑的年轻的脸,严厉的目光有所缓和。
毕心武倒是精明:“还不谢谢董事长。”
“谢谢董事长!”宋腾飞听话地咧嘴笑了。
王图南有些倔强,没吭声。毕心武瞪他一眼。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倔强!
傅觉民有点下不来台,他敲打着桌案,批了几句:“王图南,别以为你是海工子弟,就能为所欲为,给你个金箍棒儿,你还想把海工的天捅露了呀?别忘了你立下的军令状,完不成,给我卷铺盖走人!”
“原则上说,我不算海工子弟,我爸早就下岗了。”王图南直愣愣地回了一句。
“图南——”宋腾飞悄悄地拉宋图南的衣角,示意他别和董事长这么横。
傅觉民和毕心武的脸色不好看。
王图南又补了一句:“我会完成军令状的。”
毕心武叹了口气,缓缓地坐在沙发上。
傅觉民抬起头,避开了眼前的愣头青,他刚好看到办公室外面的意见箱,就好像看到刘晓年似笑非笑的样子,心情变得愈加沉重。
海工的家不好当啊!他挥了挥手:“你们去收拾收拾吧!”
“董事长,那今晚的庆功会?”宋腾飞忍不住地问。
“照常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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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图南刚从职工浴池出来,已经穿戴整齐的宋腾飞就凑了过来。
“哎,你看——”宋腾飞指着手机里面的照片,这是大火前的一车间,在火红灯笼的映衬下站着一排贴着标语的雪人儿,“领先”两个字格外的红艳。
“我可帮了你的大忙!”宋腾飞晃动着手机,“唉,可惜了我的杰作!但是,这个人情,你得记着啊。”
王图南苦笑地甩了甩湿润的头发,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像在校园那样,一起进浴池,互相说笑地搓背了。
这场火让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将兄弟间的情感拉回到了从前。
王图南看着手机里的那两个大红字,心情变得轻松,真棒,这才是他认识的宋腾飞!
宋腾飞就是这样计较的人,他总是在不经意的小事儿上寸步不让,从未在大是大非上的斤斤计较,就像现在,他丝毫不提出生入死救火的人情,却在小小的领先上向他买好。
“够意思!”王图南亲切地拍过宋腾飞的肩膀,“你拆主控板很麻溜啊,是遇到世外高人了,还是捡到武林秘笈了?嘿嘿,教我几招呗!”
“嘿嘿!”宋腾飞扬起高傲的头,“哥们啥时候都比你强!”
咬尖儿是宋腾飞的另一个显著特点,凡事都要争个高低。当年在大学时如此,进入海工工作依旧如此,尤其喜欢和他一决高下。
两人刚进厂时,厂内举办的技能大赛,王图南赢了宋腾飞,之后,宋腾飞没少勤学苦练,就等着狠狠地赢下自己呢。今天,他做到了!
“对,比我强多了,在下甘拜下风!”王图南看着宋腾飞那得瑟的气势,配合着他的骄傲。
其实,这让他很怀疑,宋腾飞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拆卸本领强,想赢自己一次,才会冒险和他冲进火海去救火的。
但是不管什么原因,宋腾飞是他最好的同学、朋友、哥们、同事,他们从校园一起到海工工作,互相较劲,有争吵,有帮助,有欣赏,更有扶植。哪怕近三个月里,两人意见分歧,关系都快降到负78.5度了,在正经和不正经的工作任务中,宋腾飞还是会帮他,就比如领先这两个相当正经的字。
王图南拍过宋腾飞的肩膀:“行,人情记下了。”
宋腾飞眨动着大眼睛:“哎,人情不能欠,马上得还。你赶紧穿衣服,捯饬捯饬,别忘了今晚的大事儿!”
“啊?!”王图南忽然想起宋腾飞的女朋友——郭美娜上午发来的短信,他还没来得及回复。
宋腾飞麻利地拍了拍身上的新工作服,整理袖口:“老毕还算有点良心,给咱俩弄了一套新工作服。对了,五点开庆功会,然后聚餐,我还有节目呢,先走了,你今晚务必把领先的人情还上!”他又扬起手机晃动了几下,匆忙地往外走。
那红色的大字让王图南想到了烧红的火,是啊,这不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吗?!
真希望这把火烧出海工的精气神儿,每个海工人都不要忘了当年的初心和使命!
“好!”王图南默默地送宋腾飞离去。
宋腾飞前脚刚走,张巍和郭靖跳跃地跑了进来,两人各自抱住王图南的胳膊,关切地东摸西摸,差点把王图南的眼镜碰掉了。
王图南扶正眼镜,笑道:“我没事!”
张巍摸着胸口:“吓死我了。”
郭靖也瞥了一下嘴:“是啊,真是太吓人了,都赶上外国大片儿。”
王图南系好袖口的扣子,舒展着胳膊:“你们不要学啊,我以身涉险,无视安全生产条例,这次多亏了消防队来的及时,要不真说不好呢,我是捡回一条命!”
“王哥英勇!”张巍憨厚地竖起大拇指。
“英勇不足以形容王哥的光辉形象,应当叫神勇。”郭靖傲娇地扬起嘴角,“王哥是咱们第一实验室的骄傲!”
“对,神勇无比!”张巍和郭靖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夸奖和敬佩王图南的话语。
王图南一直保持着沉默,脑子飞速地转动,他在想今晚的工作,也就是董事长敲打他的军令状。
这是海工设计院的重点项目,为江南某车企研发应用在生产线上的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精密数控机床。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投入大,见效慢,短时间内看不到任何成绩,连KPI那关都过不去。设计院的各个实验室都不愿意接,这才完美地落在王图南的头上。
大家都为王图南惋惜,王图南却仿佛抱住了珍宝,当成了真正的事业,开始了他的小蚂蚁啃大树的“伟大宏图”。
如今,在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和打击下,渐渐步入了正轨。按照既定计划,今晚床子的测试将进入关键期,需要连续测试床子的稳定性和故障率。其中一个重要的备件晚上能到,今晚他必须要整夜加班。
可是宋腾飞的人情?
王图南想了想,很快做出了决定。他看了一眼时间,嘱咐张巍和郭靖守在实验室,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还特意将备件厂家的联系人和联系方式给了张巍。
“这个零件非常重要,如果影响了连续测试,必须要立刻更换,备件本来下午到,航班延误了,估计要晚上到,我和厂家联系过了,不管多晚,都必须送到。”
“嗯,王哥放心。”张巍点头。
王图南又不放心地嘱咐几句:“我在九点之前会回来,咱们随时电话联系!”
这时,外面传来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随之而来的是振奋人心的音乐——海工集团的厂歌,张巍和郭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起来。
王图南仔细听着,那熟悉的旋律是童年时最美好的记忆,每个音符,每个字都燃烧着激昂的力量,鼓舞着海工人热爱海工的心,也激**着他的心。
“钢铁的意志,大海的胸襟,这是我们海工人的力量啊……”
王图南的眼前一下子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