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1)
楔子
海洲市习惯用铁道为界来划分区域,城西区就在纵贯这座城市的铁道以西。城西是工业区,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大型工厂,穿插着望不到头的铁轨和工业管道,连街名也带有工业的特殊烙印。比如:爱工街,国工街,这都是“工”字辈分的。王图南将街道的名称自动排序为爱、国。
直到那场大雪天儿,大风卷着雪花乌秧乌秧地压下来。他沿着铁道一路向西,再向西。
王图南用冻得发僵的双手扒开或是被大雪覆盖,或是压倒的一个个路牌。那些锈迹斑斑的路牌映入眼前,热工街,祖工街……
名字是那样的滚烫,晃眼,真实,扎心。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雪粒迎着风顽皮地钻进他的眼底,挣扎着不想融化。
王图南踩着冰冷的铁轨,望着周围矗立的塔吊和孤独的大烟囱,喃喃地念出:热、爱……
第一章、冬天里的一把火
1
2012年的冬天格外的暖,位于东北的海洲市还没有下过一场雪,老天爷仿佛憋足了力气要攒个大招儿。果然,腊月二十三那天,沉默一冬的海洲市袭来了一场久违的大雪。
城西的经济技术开发区率先飘起了雪花儿。大雪下得迅猛,密集的雪花三五成群地裹着不能说的秘密从天而降,应景儿了人们心中瑞雪兆丰年的老话儿。
“咱们海工集团大丰收了,铁定涨工资!”
这是王图南今天听到最多的话。
海工集团是城西经济技术开发区数一数二的大型国企,更是国内知名的机床制造、机械加工企业。过去,这里曾诞生过无数个行业第一;今天,董事长傅觉民又将捧回一座傲人的奖杯。
全厂上万名职工都在总经理刘晓年的带领下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庆功会,厂区里简直忙开了花儿。有人忙着扫雪,有人忙着挂红灯笼,有人忙着挂庆功的横幅,还有人在忙着堆雪人……,
大门口挂着两个红绸大灯笼,连新厂牌都蒙上了一块喜庆的红绸布,那抹艳丽的红映衬着那顶在风雪中摇晃的大红灯笼,像极了雪海中的灯塔,真实又虚幻,还有几分飘渺。
大门的背后就是站在山峰顶端的海工集团!
比起那欢实儿的场面,集团设计院第一实验室倒显得冷清沉闷,准确地说是安静,安静得格格不入。科员王图南像往常一样在认真地工作,他的个子很高,有些消瘦,满脸书卷气,一副标准工程师的形象。
这会儿,他正坐在电脑前画图,时而停下来思考,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时而站起来,走在试验台前调试新设备。他的精神很集中,右手拖动鼠标,不时点击,左手在键盘上敲打,动作很娴熟,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条线段,线段又组成一个个图形。
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显然,今天的庆功会也注定与他无缘。
忽然,办公室的门开了,实习生张巍和郭靖两个小伙子抱着一摞大红纸一路小跑,直接撞开办公室的门:“快、快点,快点,董事长的车队马上就到开发大道了,十分钟之内就进厂。”
王图南紧盯着电脑显示器,连头都没抬,他正在思考一个零件的结构。
郭靖火急火燎地将大红纸铺在试验台上,不由分说地拉起王图南,将他推到窗前。
“王哥,你看一车间,就差咱们设计院了。”
王图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迟疑地转过头。办公室的窗斜对着一车间,他每天都站在窗前看,相同的景象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一车间的草图。可是,今天最为不同,一车间大变样了!
厂房的外围挂上了一圈火红的圆灯笼,在这样纷扰的雪天望过去,仿佛围绕着一条浴“雪”重生的火龙!
王图南想到两天前的动员公告,这就是他们眼里最重要的大任务?
王图南的脸色沉了下去。
“哎呀,王哥,不是灯笼,是雪人儿!”张巍凑过来提醒。
雪人儿?王图南这才注意到一车间的门口竟然堆了一排整齐的雪人儿,好像是列队整齐、等待检阅的士兵呢。而且每个雪人儿的身上都贴着一张红色的大字,连在一起是一句响亮的口号:热烈庆祝海工集团走向世界行列!
这是未成品,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世界和行列中间的雪人儿身上是空的,缺了两个字!
“这是宋腾飞的主意,看到了吗?每个雪人儿代表一个分公司,咱们设计院是重要部门,分到了两个,就是世界和行列中间那两个雪人儿,就差这两个字了!”郭靖高高举起大红纸,纸上有两个工整的字样儿。
领、先?王图南默默地摇头,沉闷地说道:“这两个字本来就是多余的,挂灯笼,堆雪人儿,更是胡闹!”
宋巍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他拿起剪刀开始剪大红纸上的字样儿,还开启了日常的唠叨模式。
“王哥,凡事多想往好处想嘛!今年咱们厂的销售额翻了番,摇臂转、车床、镗床、铣床、小数控等全线产品的销售量在地球上都是榜上有名,那真是杠杠的。省里和市内都非常重视。董事长这次从省里开会回来当然要庆功了,所以,刘总特意弄了这场庆功会。”
“是啊!”郭靖也一边剪,一边点头说道,“听说啊,今天的庆功会也是欢送会,董事长要提前退二线,刘总上位。王哥上次得罪了董事长,咱们第一实验室变成了冷宫。这回总算熬出头了,以王哥的本事,以后指定会盖过宋腾飞!哎呦——”
郭靖来不及看王图南那张愈发阴暗的脸,就痛苦地发出了一声惨叫,他那双拧惯了螺栓的手分秒间把大红纸上的字给剪掉一个笔画。
宋巍急得直瞪眼:“这,这可怎么办?”
郭靖看着被自己剪坏的领字,心急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只有王图南纹丝未动,他眯起眼睛,眼镜的镜片折射出盲目忙碌的人群……
2
雪一直在下,风雪中一排闪烁着双闪灯的车队缓缓驶向海工集团,董事长傅觉民一遍遍地抚摸着沉甸甸的奖杯,晦暗的眼角堆起重叠而不规则的皱纹。
他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不是因为雪路不好走,而是中途改路,去了海工当年的老厂区,现在那里已经是朝气蓬勃的商业街和住宅区。
唯一能找到海工痕迹的是一个广场,叫做“海工广场”,傅觉民回想起当年许下的诺言,不禁潸然落泪。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他经历了海工的荣光,海工的阵痛,海工的重生,海工的困境,海工的重组,海工的搬迁,海工的再起航……
经历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改革的脚步从未停止,他也从年轻气盛的工程师熬成了双鬓苍白的掌舵人。他不在乎过去的艰辛,今天的荣誉,他更担忧海工的未来,已经站在峰顶的海工如何延续这耀眼、难以超越的辉煌呢?
半小时后,车队拐进了以凤凰涅槃为标志的城西经济技术开发区。坐在车里的傅觉民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海工集团,眸心映出一抹艳丽的红,他真切地在漫天的风雪中看到了一座“雪”市蜃楼。
那是一座生产智能数控机床的产业园,职工们在明亮整洁的车间里热火朝天地干着活,每个工作台前都竖立着一台智能终端机,屏幕上跳跃着通讯信息……
傅觉民的眼前渐渐地模糊了,自言自语地说出:“海工的命运要靠海工人来改写!”
“董事长,到厂了!”司机姜顺稳稳地将车停在海工集团的大门前。
喧嚣的锣鼓声将傅觉民拉回现实的世界。他皱起眉,面无表情地对姜顺说:“这锣鼓声都快把立在开发区的那只涅槃的凤凰吵醒了。”
姜顺咧嘴笑,小声提醒:“董事长,刘总到了。”
总经理刘晓年早就站在门口等候了,他五十岁刚出头儿,个子不高,肚子很大,人没到,肚子先拱了出来,随时给人一种站不稳,随时需要扶的危机感。
傅觉民习惯地坐直了身板儿,刘晓年亲自打开车门,傅觉民捧出闪亮的奖杯。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大门前排列整齐的迎接队伍发出雀跃的掌声。
“辛苦了!”
“辛苦了!”
傅觉民和刘晓年说出了同样的话。
“请董事长和刘总揭新厂牌!”集团主管行政的办公室主任——李玉琢扯着东北爷们特有的大嗓门喊道。
傅觉民目光一暗,新厂牌?他记得现在的那块厂牌才挂上两年啊,那是海工集团全新重组,搬迁到开发区才挂上的。这才磕磕绊绊地过了两年的磨合期,就要更换新厂牌?
海工人谁都知道,换厂牌可是海工的大事,每一块厂牌都要保存在展示厅,是要写进厂史的。
傅觉民瞄了一眼满脸笑意的刘晓年,想到那些人尽皆知的风言风语,脸色莫名的黯淡了下去。
刘晓年露出一贯格式化的微笑,指着红绸布,翘起嘴角:“董事长,咱们海工现在已经是世界知名企业,当然要挂一块最气派的金字招牌了!”
“对,金字招牌!”欢迎队伍里传出喜悦的附和声。
傅觉民一动未动,脚下的雪印踩得很深,他举起手背放在唇边,清了清发紧的嗓子,融化了一片凉飕飕的雪花,似乎稍稍平息了内心的焦躁。可是,他的手还没落下来,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那味道虽然很淡,但很清晰。呛得鼻子发酸,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傅觉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他忧虑地抬起了头。
仿佛有人将一块烧得滚烫的陈墨反反复复地扔向天空,火红的背后是浓重的黑。黑色的浓烟穿透了厂房的彩钢板房顶,肆虐忌惮地冲击着单薄的雪墙,腾空而起。
厂内响起了刺耳的火警嗡鸣声,震动着所有人的耳膜。
“一车间着火了,一车间着火了!”
大门前乱作一团,那些欢迎队的职工们都急匆匆地跑进厂内去救火。
拥挤的大门前瞬间变得空**,只剩下傅觉民、刘晓年和满地杂乱无章的脚印儿。
傅觉民和刘晓年无声地相视而站,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的严峻。
这时,一阵夹带雪粒的强风无情地卷走了盖在新厂牌上的红绸布,露出醒目的四个大字:海工集团!
3
一车间是海工集团的老车间,里面的设备、工具,包括一线装配工人休息坐的长椅,更换衣服的铁皮柜等等,都是从老厂搬来的。
平日里,一车间的工作任务不太重,却是和设计院关系最密切的车间,凡是设计院新设计的第一台床子都在一车间装配,并完成各项实验。
如今,这里有两台从国外进口的数控机床,还有一台刚刚装配完成的由海工自己生产的数控机床,是设计院全体同仁,包括王图南和宋腾飞付出一年多的辛苦做出的成果。本来要继续调试改进,然后再对比三台设备的技术参数、稳定性、可靠性等指标。
三天前,为了制作年终庆祝用的灯笼,其它的车间实在腾不出这么大地方,刘晓年总经理就发出通知,征用一车间用来做灯笼。还临时从各个分厂和部门抽调了几十个人,要求必须在三天内完成500个特制的大号灯笼,一车间里堆满了各种制作材料。
所以,一车间所有的活儿都停了,用宋腾飞的话说,生产任务可以先放一放,做灯笼才是头等大事!为此,王图南找过宋腾飞,让他别趟这趟浑水,宋腾飞没同意,反而劝王图南,领导让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王图南噗之以鼻。两人谁也没有说服对方,闹得有点不愉快,见面都觉得小尴尬!
天边的那抹红越飘越远,一车间的火却越烧越红。
王图南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眼睁睁地看着借了东风的火苗,越窜越高,第一时间跑到一车间救火,同时到达的还有宋腾飞。
此时的火势已经不小了,制作灯笼用的布料、油漆都是易燃品。车间内有很多浓烟,闪烁着密实的火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形势。
王图南和宋腾飞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他们熟知海工的安全流程,也都接受过厂内的消防培训,深知控制初期火灾对救援的重要。两人互相示意了一下,尽量弯下腰走入车间。
他们沿着墙摸到了消防栓,合力拧开,顿时心凉半截,居然没水。
“可是消防泵还没有启动,那边有灭火器”王图南迅速打开旁边的消防箱,拎出一个灭火器,宋腾飞也拎出了一个。
两人拔掉灭火器的保险销,对着火源的方向喷出去,浓烟混着灭火器里的干粉,呛得他们不住的流泪咳嗽。可是灭火器都用完了,火势还是没有明显的减弱。
“只能等消防队来了。”宋腾飞急躁地扔掉手里最后一个用完的灭火器。
王图南眯起模糊的眼睛扫了一圈,向前几步拽下挂在墙上的消防水桶,跑了出去,将水桶直接戳进车间外那排雪人儿的头上。
宋腾飞跟在后面阻拦:“唉,这个,董事长还没——”
王图南拎着装满雪的水桶,跑进厂房,用力抡起水桶将雪倒向火光的方向,示意道:“工作台那边是个封闭的空间,里面还没有烧起来,我们只要越过这道火墙,就能过去。”
啊?宋腾飞盯着包围在浓烟火海里的那台他们海工自己制造的那台数控机床,猜出了王图南的心思,工作台上有两台进口的数控机床,还有一台他们设计院自主研发的数控机床,所有的测试数据都储存在工控机的硬盘里。以目前的火势,救出三台数控机床是不可能的,可是搬出贮存数据的工控机、拆卸床子上的主控板是有机会的。
而且机会很大!
“你是想……”宋鹏飞看向王图南。
王图南坚定地点头:“一年的辛苦不能白费,数据绝对不能丢。”
宋腾飞的眼底映着满目的红,他咬紧牙根也拎起一个消防水桶,奔跑了出去……
王图南和宋腾飞反反复复跑了十几次取雪灭火,火势渐弱,很快打开了一条通向工作台的通道,两人并肩冲了进去。
几秒钟后,那条通道又被烟与火吞噬,连半片雪花都没有留下。
大批职工们已经赶了过来,开始自发地组织救火。傅觉民和刘晓年也到了,傅觉民一再强调,务必要先保证人的安全,然后再有序救火。
一车间变得忙乱而紧张,眨眼的功夫,排列整齐的雪人儿变成了不成样子的雪堆,只剩下一张张刺眼的大红字。
傅觉民瞄了一眼,板着脸:“老刘,怎么回事?”
其实,这些雪人儿是刘晓年看到下大雪,一时兴起说的玩笑话,宋腾飞只是执行者而已。刘晓年想了想,出于实事求是的原则,说出实话。
“胡闹!”傅觉民听到刘晓年的汇报,气得脸色阴沉。他含怒地踢飞了一张大红字,一个醒目的领字稳稳地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刘晓年的脸面自然挂不住,但是以目前的形势,他还是忍下了火气,毕竟,防火安全是第一位。
“一车间有人吗?”傅觉民忍不住地问。
“没人,今天不生产,四个工段全放假,骨干职工都在礼堂练习大合唱呢,就是,就是——”一车间的车间主任——赵大鹏偷看了一眼有些泄气的刘晓年。
刘晓年心里憋闷,他不耐烦地嚷嚷:“老赵,别整用不着的,就是啥呀?赶紧说,实话实说。”
“就有三台数控机床。”赵大鹏心一横,大声地说了出来。
“其中一台是咱们设计院自行设计的,两外两台是从国外进口的。”设计院院长——毕心武急匆匆地跑过来,他忧心忡忡地盯着车间内的浓烟和已经烧到房顶的大火,“那台床子可是我们一年多的心血啊,比对测试都快完成了,海工以后还要靠这个出业绩呢……”
毕心武的声音弱了下去,欲言又止。
傅觉民紧握着拳,一阵剜心的疼痛从指尖儿蔓延到胸口。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三台数控机床的价值都够二百个职工大半年的工资了。这又马上过年了,是资金最紧张的时候,退休职工的采暖费还没有报销呢,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尤其那台自主研发的床子,现在出了问题,就直接等于推迟了研发进度,会严重影响海工未来的销售和市场占额,真是损失不起的啊!
怎么办呢?这就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职工的安全最重要!”傅觉民抬起头,语调里渗透出领导的威严和责任,“通知门卫把大门敞开,派人去迎接消防车,不能耽搁一秒钟。我再次强调,咱们职工救火要量力而行,不能以身涉险。”
“好!”忙前忙后的李玉琢焦急地带着当班的保安队长董良跑了出去。
天色阴郁,雪大,火猛。白雪在浓烟中飞舞落下,互相倾轧较劲儿,谁也不肯轻易低头。挂在车间外围的那圈红灯笼真的变成了腾云驾雾的、会喷火的龙!
刘晓年劝傅觉民先回办公室,他在这里盯着就行。傅觉民没有走,现在的时间节点太敏感了,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海工,有多少人在羡慕海工,今天是小年儿,一年到头儿,谁不想过个平安年?
傅觉民背着手,焦灼地伸长脖子朝厂外看,算算时间,消防队应该快到了吧?
这时,一位穿着油乎乎工作服的职工指向火海缝隙中模糊的轮廓,惊慌地大喊:“里面有人!”
“啊?!”这句话简直是深海鱼雷,直接炸裂了傅觉民的头,刘晓年也慌了神儿,肚子朝前拱得更大了。
现在的企业都以人为本,安全为重,生产安全是考核领导的主要指标之一,不管你有多大的能力,干出多大的成绩,只要涉及到一场安全事故,就基本归零。如果再事关人命,不仅位置不保,牢狱之灾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说,责任和权利是对等的,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有行与不行,变与不变,成与不成!
傅觉民着急地走进着火的厂房,刘晓年和几个相关领导也跟了进去。
“谁在里面?几个人?”傅觉民关切地喊,“赵大鹏呢?”
车间主任赵大鹏抬起冻得发僵的手揉了揉眼睛,惊呆地说不出话。方才第一个发现里面有人的职工吴辽大声说道:“好像是王图南跟宋腾飞!”
“王图南?!”
“宋腾飞?!”
傅觉民和刘晓年同时看向车间远处,那里除了火,还是火,炙热的火苗与飘渺的浓烟贪婪地燃烧出一个幻境,幻境里有两个模糊,却挺拔的身影。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在做什么?”傅觉民攥紧了拳头。
“他们是设计院的,不是我们一车间的!”赵大鹏急得快哭了,还没忘记强调一下:不是我的人。
“他们可能在抢测试数据。”毕心武站出来,重复,“他们在抢救测试数据。”
傅觉民瞪红了眼,刚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他的内心是复杂的,既震怒,又心急。如果放在老厂那会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老职工冲进去抢救财产是常有的事情。但是现在的生产背景不同了,职工的安全要放在第一位,一切都有工作流程,必须严格执行各项规章制度。
年轻一代的职工,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抢救财产!但有人去做了。
尤其是王图南!
傅觉民的心里也着起了火。
“不好,火快烧过去了!”职工吴辽夺了一个齿轮车间的职工送来的灭火器,勇敢的冲了进去。可是这时的火势已经爆燃式的蔓延到棚顶,灭火器的作用已经是杯水车薪,他还差点惹火上身。
吴辽踉跄地退了几步,不停地喊:“王哥,王哥——”
王图南听到了外面所有人的喊话,但是他无暇回应,他费力地摸索着各种线,好不容易拔掉了连接工控机的电源线和一大把数据线,被火炙烤得满头大汗。
宋腾飞正在全神贯注地拆卸数控机**的控制扳。
拆卸是宋腾飞的强项,王图南每次都输得很惨,却不服气,唯独这次他输得心服口服。
王图南向宋腾飞喊道:“我这边好了。”宋腾飞刚好放下工具,打出OK的手势。
两人按照既定计划,用最快速度抢出工控机和控制板,因为这两样东西保存着最重要的测试数据,那是他们整个设计院一年多的心血,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当中的付出,这个险值得一冒。
就在两人准备撤离时,肆虐的火势近在眼前了。
王图南和宋腾飞背靠背地站在一起。
“我们冲不出去了,只能等救援!”宋腾飞避开躁动的火苗。
王图南的鼻尖渗透着细密的汗,他一直抬着头,盯着浓烟密布的棚顶。他不是冒失的人,在做出冲进火海决定的时候,他大概估算过全身而退的时间。
离他们厂最近的一个消防队十五分钟就能赶到,只要消防队的高压水枪冲进来,火很快就会被压制扑灭。算算时间,从着火到现在,消防队应该已经到了,但外面怎么还没有动静。
脸色冷峻的王图南心一沉:“雪!”
是的,他漏算了天气。大雪已经下一天了,外面的路一定不好走。
火路倒是一路顺畅,蹭蹭窜高的火苗子冲破了保护王图南和宋腾飞的围挡,将两人逼到工作台的边缘,两人依旧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王图南有些后悔如此危险的决定,更后悔为什么要拉上宋腾飞,宋腾飞比他优秀,更有前途。他向后靠的力气不自觉地重了些,没想到宋腾飞的力道像鼓励他一样,自然而然地顶了过去,两人背靠背地站得更稳了。
王图南用余光瞄了一眼东南的方向,说道:“咱们不能顶着火走,休息室那边还没烧起来,先去里面避一避!”
“好!”宋腾飞点头。
两人抱着工控机的主机箱和控制板踉跄地一路小跑,来到职工休息室。封闭的休息室暂时安全,却也无路可退了。
王图南放下主机箱,顺手拽下两条毛巾在饮水机前放水润湿,递给宋腾飞一条,两人做出相同的动作,将手中的毛巾叠好捂住口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喉咙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一点。
突然,火海里传来一声巨响,火苗蹭地膨胀了数倍,巨浪般的火径直掀翻了工作台,拉长了数十米的火线,瞬间包围了休息室。
“爆燃了!”王图南用饮水机顶住了变形的木门,宋腾飞将主机箱和控制板护在了身后。
宋腾飞捂着湿毛巾,咬着牙,低沉地说了一句:“图南,下辈子,咱们再做兄弟!”
王图南坚定地应道:“我们这辈子也是兄弟!”
“可是——”宋腾飞僵硬地指向头顶。棚顶吹来了纷飞的雪片儿,厂房也开始摇晃。
王图南的心紧绷到极点,他隐约地听到了消防车的警笛声,消防员两分钟之内就能冲进来救火,或许会更短。
他开始倒计时:“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七……”
外面的傅觉民听到响声,立刻张开双臂,高呼:“都撤出去,快,出去,离远点!”
参与救火的职工们和领导们慌乱地往外跑,设计院院长毕心武跟在最后,他不舍地看着几乎烧上房的火墙,急得落了泪:“两个孩子还在里面!”
脸色阴沉的傅觉民一言未发,他死死盯着冲到门口的消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