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我
就在这时,洛音周围的时间切片开始颤动,紧接着,一块块切片变得透明起来。
不到片刻,所有时间切片都消散地无影无踪,整个空间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正当在洛音困惑之际,忽然在十余米外的正前方,看见悬浮着一个奇异的球状物体。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泡泡,表面薄得像一层膜,泛着微光。
洛音低声喃喃:“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薄膜骤然膨胀,随着膜壁的扩张,里面浮现出此时此刻须弥山上场景,一切都保持着时间静止时的状态。
薄膜膨胀的速度快得惊人,洛音来不及后退,就被它完全包裹了进去。
刹那间,洛音只觉失重感来袭,耳朵像是被水流封住,什么声音都进不来。
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折射成无数条细长的彩色条纹。身上也传来拉扯感,感觉自己被无限拉伸,可下一瞬,又被狠狠挤压。
洛音下意识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拉扯感瞬间消失。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立在须弥山上,天地依旧静止不动,一切都还是刚才离开时的样子。
然而,当洛音想要活动身体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弹簧一般,时而拉伸变长,时而扩张变宽,就连手指的指节也在忽长忽短地变化着。
他急忙低头打量全身,只见整个身体也诡异地扭曲着,忽而拉长,忽而压扁,偶尔还会倾斜。
洛音看着此刻自己的变化,立刻知道了答案——他如今仍存在于高维空间中,现在目睹的这些扭曲变形,是高维空间中的自己在三维世界的“翻译”。
好比一个三维圆锥体穿过二维的平面,随着角度的变化,这个截面忽而是圆形,忽而是三角形,也可以是一个圆点。
洛音沉默了很久,才抬起脚,顺着山坡走到一处空地,从那里可以望见禁地。
一束光恰好定格在那片空地上,像无数条极细的金线凝固在空中。
他站进那束光里,身影切断了金色光线,明与暗的分界线恰好从眉心掠过,让他的脸庞一半沉入阴影,一半被照亮。
洛音将手举起,准备毁掉这禁地,可是手却悬在空中,迟迟没有动静。
他胸腔起伏得厉害,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呼吸声一声一声被无限放大,即使身覆厚重的生物战甲,仍遮不住那急促的气息。
洛音索性闭上了眼睛,可眉头止不住地颤抖着。
作为猎户文明的首领,他有毁灭禁地的权限。可是,这禁地是猎户文明最后的希望,只要这手落下,猎户的文明便再无复兴的可能。
可洛音更清楚,猎户统一派的野心绝不仅仅是复兴那么简单,他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以猎户为中心的宇宙秩序,到时候无数文明会被其吞噬。
真正的文明复兴,不该以毁灭另一个文明为代价。
更重要的是,云纤洛永远会是猎户计划中最重要的棋子。
只要禁地存在,猎户统一派的意志就绝不会罢手,云纤洛的意识体定会被夺走。
云纤洛将永远不得自由。
只有当这个虎视眈眈的文明不再存在,她才能获得灵魂的解脱。
洛音终于向前踏出一步,那道被切断的光束恰好从他背后溢出,漆黑的猎户战甲瞬间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洛音就如同一尊钢铁铸成的菩萨,冷峻又慈悲。
他用猎户语沉声道:
“你若困于黑暗,我便劈开黑暗……
“你若困于枷锁,我便毁掉枷锁……
“你若困于文明,我便……背叛……文明……
“哪怕与整个猎户为敌,哪怕.....付出一切代价......我也不在乎,我只要给你自由,这就够了......”
最终,洛音朝着禁地的方向手臂用力一挥。
瞬间,禁地的能量核心被剥离出来,从地面升起。一眨眼,整个核心瞬移到新地球母舰的动力舱中。
没有了这个核心,禁地就失去了一切能量供应,欧也会不复存在,而母舰得到这个核心,便能重新运转。
洛音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在龙骨上方悬浮的意识体上,他按下肩甲上的按钮,吐出两个字:“去吧。”
束缚意识体的控制瞬间断开,那三百万猎户灵魂的记忆被格式化,枷锁彻底解除。
他们彻底自由了。
洛音转过身,目光望向祭坛上的云纤洛。
洛音浑身被冷冽的钢铁层层包裹,看上去冷若寒冰,可唯独望向云纤洛的眼神中,带着避无可避的炽烈。
天地间一片沉默,洛音一步一步朝云纤洛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那厚重战甲踏着地面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地回**在山间。
他离祭坛还很远,可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离开云纤洛。
云纤洛被绑在祭坛的石柱上,眼睛朝着洛音的方向空洞地睁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处。
终于,洛音走上祭坛,低下头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解开绳索后,洛音才注意到她脚底的符卦的凹槽早已被血填满,云纤洛的脸也毫无血色。
洛音看见此情此景,心如刀割。
此时,云纤洛掌心滑落的那滴血珠,正好悬浮在半空中。
洛音颤抖着伸出手,把那滴血捧起来,又缓缓合拢五指,将其攥在掌中,然后将紧握的拳头贴在胸口,一点点按紧。
云纤洛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他的罪过。
洛音的泪水终于决堤。
两行眼泪从他眼角滑落,可那眼泪不像地球人那般清澈透明,而是发着荧光的蓝色**。
那蓝色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像是哭花了的妆,眼底是浓郁的蓝,到了脸颊便渐渐浅了下去,变成一条不规则的细线。
洛音小心翼翼地将云纤洛的手掌摊开,又将自己的眼泪轻抚在她的伤口处。
他知道,猎户人的眼泪里有强大修复因子,只要时间恢复流淌,伤口便会很快愈合。
洛音将云纤洛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来回摩挲。
良久,他又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哽咽道:“对不起......我的纤洛啊……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找到你。”
洛音又带着无比的愧疚:
“更对不起你的是.....几千年前......
“我杀了你……我那么爱你,所以你必须得死,因为……只有你死了,你才能活……你才能自由……”
说着,洛音将云纤洛拥入怀中,用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
“而这一世,我又借你的手,杀了我自己,让你经历了两次这样的折磨……痛的永远都是你。
“我真是个混蛋,不是吗?可……可你每痛一次,我都会比你更痛……
“所以、所以希望你不要……怪我。”
可在这静止的时间里,云纤洛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明明尽在咫尺,却好似远在天涯。
明明感受到她的体温,却触摸不到她的灵魂,想到这里,洛音的眼泪坠得更厉害了,淡蓝色的泪珠滴在云纤洛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最后停留在她唇边。
有些话,洛音憋在心里太久了。
“其实……在我还是赫连渊的时候,我总是梦到一个身影,可我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那是谁,但每次醒来,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眷恋。”
洛音轻轻笑了笑:“后来我才发现,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那时我总想,一定是前世我负了你,所以那一世的梦境都在提醒我,要早日找到你……弥补对你的亏欠。”
他停顿片刻,捧着她的脸,低声追问:“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梦到你吗?
“是因为在猎户的时候,有个神秘声音说我们还会再相见,我相信了他,可是.....我又害怕.....害怕真的再相见时,却认不出你,与你擦肩而过......
“所以,当我的意识被剥离时……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关于你的记忆,在潜意识里设为最高权重。
“这样一来,纵使身体忘了你,可我的灵魂依旧记得。
“……就算我们无法重逢,我也可以把梦境当成避风港,在那里继续我们的故事。
如果有幸再次相遇,我也能在茫茫人海一眼认出你。”
说完,洛音突然笑了,“但我好笨啊......明明看到你的第一眼,灵魂就认出你了,可那时的我,还在否认,告诉自己,那不是你,我是不是很蠢?”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啊,肉体是迟钝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追上灵魂的脚步。”
洛音将她抱得更紧了,“纤洛啊……如今我终于明白,在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是我无法抵抗的,但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无论你是谁,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走向你。”
说完,他抱紧云纤洛。
在这静止的时空里,他三天三夜就这么抱着,一动不动。
三天后,他云纤洛轻轻倚靠在石柱旁,低下头着亲吻她的嘴唇,道别:“多亏有你,我才能找回我自己……”
等洛音直起身来,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氧化,只留下几道脏脏的印迹,斑驳又动人。
云纤洛脸上也留下了那凌乱的蓝色痕迹,没有章法。
可是洛音却久久地看着她,忽而笑了,但那笑里没有轻松,没有释怀,只有破碎的温柔。
洛音知道,是时候了,他该走了。
下一瞬,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折叠,洛音的身影瞬移到云柏影发射的子弹前。
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子弹,弹头和蓝光依旧保持着即将相触的模样。
洛音向那子弹迈出第一步:“现在的我……还是我……”
可他何尝不知道,此刻他还能保持清醒,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只因在这个静止的时空中,猎户的意识枷锁无法运行,那些物质在他大脑中被迫停止流动。
洛音又向子弹迈出第二步,胸口也越来越紧:“可一旦时间恢复流动,猎户的意识枷锁就会重新启动,我便不再是我……”
他明白到时候,他又会变成猎户的傀儡,忘记云纤洛。那他必然会再次伤害云纤洛,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此刻,他已逼近子弹,眼神越来越冷,他凝视着这子弹,冷声道:“……那既然如此,那就用我自己的方式画一个句号吧。”
说罢,洛音伸出手指轻点那颗子弹,顷刻间,子弹头燃起亮蓝色的火焰。
接着,洛音闭上眼睛,将手掌按在胸口,一道刺眼的红光从胸前扩散。
这是洛音最后能为云纤洛做的事,他要将云纤洛的灵魂还给她。
在那片红光中,一个发着柔光的意识体,从他体内浮现出来,一点点分离开来。
那是云纤洛的意识正在剥离。
洛音又抬起手,将意识体中的光斑移除。
“……再过一会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苦笑着补了一句,“你相信我。”
随着意识体的抽离,洛音的身形不再大幅度扭曲,而是渐渐归于平稳。
当云纤洛的意识体完全从他身体中脱离的那一刻,洛音立即将其瞬移传送到黑暗之塔中,封入那曾经压制云纤洛意识体的容器中。
而就在同一时刻,洛音的身形彻底稳定下来,重新恢复成纯粹的三维形态。
这一瞬间,洛音失去了那所谓超越一切的力量,他再次坠回到三维世界中。
可他却觉得无比安宁,无比自由。
洛音知道下一瞬,他便不再是他,但是无所谓了,因为云纤洛得救了,地球也得救了。
他永远不会对更高的科技低头,也不会向任何智慧屈服,唯有爱,能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洛音嘴角微微扬起,可笑意还未来得及展开,时间轰然恢复流动。
猎户统一派的意识枷锁迅速重新启动,黑色物质源源不断地在他大脑中铺开,重新宣誓着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