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有气无力地说道： “在猎户，我们的科技早已打破空间的桎梏，但唯独不能超越时空的限制。任何号称超越一切的能量……都必须……必须能打破时间的束缚。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不然就什么都不是！” 洛音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刚才扫描的又是什么？” 欧垂着头解释道： “我扫描了苹果的量子波，它所有可能的状态，都已经被量子化了……任何物质都不只是当下的样子，而是一个在时间中延展的概率云。 “所以苹果不止有现在这个状态，还会腐烂、发霉、被吃掉……所有未来，都写在波函数里。 洛音作为猎户人，这些道理他自然是明白的，可他还是静静等待欧把话说完才冷冷开口：“所以呢？” 欧挣扎着站起身，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全息示意图浮现出来，他指着图像：“我期待你能看到的……就是这个。” 图像中显示的是2个锥体，他们顶点相接，一上一下，形成双锥结构。上半部分从中心向外扩张，下半部分也从中心向外扩张，但方向相反。 这叫时间锥。 欧指着图：“时间锥的中心是“现在”，显示的是苹果的当前状态。 他指向上半部分： “向上扩张的锥体代表未来，从中心点出发，分叉出无数条线，每条线都通向这个苹果不同的结局，哪个未来发生的概率更高，那条线就会更亮。 他又指向下方的锥体： “而向下的时间锥，就是过去。对于普通人而言，过去只能依靠记忆，但实际上，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依然存在于时空结构中，可以被重新感知。” 洛音看着这个时间锥体图，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种锥形结构代表着一个物体在时空中的所有可能路径。 普通人只能感知锥体中心，也就是“现在”这一个时间切片。 但如果能同时看到整个时间锥的所有分支…… 那就意味着能够超越线性时间的限制，同时感知过去、现在和未来。 洛音笑着反问：“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觉得我能超越时空？时空对任何生命来说，都是绝对的枷锁，而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以往，欧对洛音和洛依的身份守口如瓶，因为那时候一丁点变数都不能有，否则就功亏一篑。 可现在既然融合已经完成了，而且根本没有传说中那超越一切的力量，他忽然觉得，说了也就说了。 欧的肩膀垂下来，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期待，只有空洞的解释: “因为你不是普通的猎户人……你是由最纯净的两个意识体融合而成。” 洛音的金瞳瞬间睁大：“两个意识体！？我的身体里还有别人？” “对。”欧无力地点点头，“你们原本是一体的，后来分离成两个独立的意识。现在，你们又重新融合了。” 洛音的声音变得紧绷：“那……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是你说的洛依吗？” 欧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才开口：“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在猎户文明最后的时期，我让你在统一派和那人之间做选择时，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统一派。你用行动证明了，统一派在你心中的地位超越一切。正因为这个选择，前任首领才同意了融合计划。” 洛音追问：“我对那人做了什么？” 欧低下头：“你做了必须做的事。” 就在洛音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 “ 咚！”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井口。 原来那是古地球的人在放烟花庆祝神祇的降临。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人都停下脚步，仰头看那一朵朵盛开的烟花。 每个人脸上全是笑意，除了云纤洛。 她倚在石阶上，原本低着头昏睡着，可听到这烟花声便醒了。她抬起头，空洞地望着夜空。 过了片刻，她缓缓抬起双手，用手指比划了一个虚拟的相框，将那烟花圈在其中。 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身体的条件反射罢了。 因为她人生中第一次看烟花，是在青鸾山，那天是她生辰，赫连渊为她放了一整场烟花。那次，她用同样的手势比划虚拟相框，只是那时候的相框里有烟花，有她，还有赫连渊。 可如今，相框里只剩下烟花了。 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在做减法。 烟花开在整座京城，也开在街头，开在山间。 所有的人都在狂欢，唯独母舰上的人没有。 母舰的控制台前，所有黑衣整齐站立。 无相人的声音从主控屏幕响起：“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如今洛音以苍羿的形象降临古地球，神权殖民的第一阶段已完成，古地球人已经接受了猎户人神的地位。 “但是建立神权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控制。 “他们究竟要古地球人为他们去做什么，才是我们现在要关注的核心问题。” “我们必须做好长期准备，耐心等待，以静制动，步步为营。” 无相人这么说并不是空穴来风，女娲曾让舰队直攻禁地，结果全军覆没。而如今，洛音已然降临古地球，此刻若再妄动，只会重蹈覆辙。与其鲁莽，不如蛰伏。科技不如猎户，就要以不变应万变。 黑衣们齐齐点头。 此时，山间的烟花依旧在绽放。 禁地深处，洛音本想继续追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欧却已垂着头走远了。 只留下他的话在洛音耳边回**： “我让你在统一派和那人之间做选择时，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统一派。你用行动证明了，统一派在你心中的地位超越一切。正因为这个选择，前任首领才同意了融合计划。” 洛音胸口一紧。 选择，什么选择？ 那个洛依到底是谁？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到底对洛依做了什么？ 自从苏醒以来，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些问题。 他没有思考自己是谁，为什么做这一切。 他始终像是被一股外力推着走。 比如，对地球人的轻蔑感，就像是刻在基因里的钢印，根本无法抗拒。 然而，当“洛依”这个名字被提起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颈上的疤痕，心底却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就在这一瞬间，他大脑深处的神经通路开始异常活跃，无数神经元开始跳跃闪烁。 洛音越发感到迷茫，感到不安。 可是突然，一团黑黑的物质从他大脑皮层深处释放出来。 那是神经抑制剂被激活了。 原本跃跃欲试试图建立联结的通路，一个接一个地变暗，又“咔咔咔”迅速断裂。 这还没完，紧接着，一个个白色的，圆圆的东西也渗出来，在脑中铺开。 瞬间，那些共情，迷茫，悲悯的情绪被清除地干干净净。 这便是猎户统一派的意志枷锁。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禁地井口上方炸开。 那光芒直直泻下，从井口射到井底，不偏不倚，恰好打在洛音的脸上。 阴影在他脸上游移不定，明一瞬，暗一瞬。 顶光是最不留情面的，没有谁的脸能耐的住它的考验，皱纹、瑕疵、沟壑都会一览无余。 可这世人避之不及的光，却与洛音十分适配。 他眼窝因本就深邃，这一照，显得更加深陷，唇线也越发冷硬。 真是阴森得骇人，好看得令人发毛。 片刻前，他脸上还有些许迷茫，可就在那光落下的瞬间，那情绪一点点退去，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自然下垂，整张面孔恢复重新变得冷酷无情。 洛音忽然对刚才的疑问失去了兴趣。 洛依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发生了什么？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洛音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凭空消失在禁地。 其实，洛音想要追问的那个选择，就像欧解释的时间锥一样，过去并未消失，只是埋藏在时间另一维度里…… 几千年前…… 猎户文明末期，内战将星球毁得千疮百孔，可即便如此，两派还是不停歇。 欧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融合洛依和洛音的关键技术。 他冲到统一派首领面前：“首领！我已经找到了融合洛依和洛音意识体的办法了！只要现在立刻进行融合，独立派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可统一派首领却摇了摇头： “欧，现在猎户环境已经彻底不堪重负，我们的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看来，是时候启动文明延续计划了。” 欧接话：“正好！洛音和洛依的意识体一旦融合，有了这样的力量，我们的文明延续计划一定能成功！” 可首领缓缓走到欧面前： “欧，一旦洛依和洛音融合，确实会产生无法想象的能量，这个我不否认。可是，我们怎么能完全确定，融合后的意识体会听命于我们？ “在他们成长的这么多年里，你不断向他们灌输意识统一的理念，可他们却依旧心向独立派。要是意识融合后，他们不仅不帮我们，反而站到独立派那边，那我们岂不是自掘坟墓？” 欧的兴奋瞬间被浇灭：“首领，这个很简单！我可以消除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意识融合后，只剩一张白纸，我可以植入统一派的意志枷锁，那样，他们就只会是我们的工具——” 还没等欧说完，首领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打断道： “欧啊，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随着科技的进步，意志枷锁总有一天会被突破。 “而这，就是我一直不敢轻易做出决定的原因。 “人，并不只是由记忆构成的，记忆只是表层，而真正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是他们的内核。这个内核才是决定他们会走向哪里，做出怎样的选择的根源。 “无论他们以什么形式存在，无论记忆是否完整，这个内核都不会改变。所以，即使他们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要那个内核依然存在，他们终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欧听得愣住了，半晌才说：“那……那首领你不同意他们融合吗？” 首领沉声道：“洛音和洛依本就是源自一个意识，他们的内核是相同的。如果你能证明其中一个人的内核是忠诚于统一派的，否则，我会亲自将他们冻结，让他们永远沉睡，既不生也不死，再也不能融合。” 欧听完，立刻道：“那我直接去探查洛音的意识！” 首领冷笑一声，随即摇摇头：“没有用的，内核不在意识中……” “那在哪里？” “在行动中……你不要看他说什么，也不要看他想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当一个人面临重大抉择时，内核会推动他做出最本能的反应。那一瞬间的选择，就是内核的真面目。” “欧，你能做到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能证明吗？” 欧良久才开口：“好的，首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