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 曾经被太阳晒得通红的皮肤，这时也退了色，变成脏铜色。汗水和灰尘糊在脸上，结成斑驳的污垢，眼角堆积着黄色的分泌物，结成长长的硬痂。 头发早已不成样子，搓成了一缕缕的条子贴在脸侧。 斗篷早沾满了灰，双脚也磨出了水泡，她走得一瘸一拐，眼睛又酸又涨，时不时就合上，但她总是一惊，又猛地睁开，如此反复。 她不知道这叫做困倦，只是本能地想要停下来，往地上一坐。 不知不觉中，她踉踉跄跄地走进了白鹤山。 那里有满山的桂花，那是赫连渊曾说要娶她时，一棵一棵种下的。 当然，她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走到林中，桂花香便直往云纤洛鼻腔里钻。 她的脚步顿住，身体似乎还记得这个味道，可脑子已经失去处理的能力，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 她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身子往里走。 走到林中央，云纤洛在一棵最大的桂花树下蹲了下来，刚一坐下，便靠着树干睡着了。 风一起。 一簇簇桂花飘落，旋转着，打着圈儿，落在她肩头，堆进了斗篷的兜帽里。 那花雨旋转着，绕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时间就这样被卷了进去。 几千年前，桂花也正这样飘落着。 同样的桂花香，同样的风，只是那时的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淡紫色的。 那是在猎户。 那儿的桂花林洛音亲手种下的，树木更高更密。 这一切都源于洛依在上海街头的一句无心话。 那天金桂的香味弥漫在上海的街道，洛依说了一句：“这个花的味道……好香……只可惜我们那里没有。” 她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很快就忘记了这句话。 虽然她只是随口说说，但洛音却记住了，他悄悄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簇桂花，放进了衣兜。 回到猎户后，他便把桂花的基因提取出来，移植到培养土中。 洛音每天都带洛依去那片林子，蹲在泥地前，看着小幼苗一点点长高。 洛依总是很兴奋，有时甚至会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花苗的变化。 再后来，林子渐渐成形，桂花开满枝头，那香味和地球上的桂花味一模一样。 这天，两人又来到桂花林，两人干脆并排躺在地上，任由花瓣一朵朵坠在身上。 洛依闭着眼睛，开始轻声哼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洛音侧过头看她：“你又在哼那首歌？” “嗯……自从从地球回来，我就迷上了他们的语言。 “看这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坐起身，带着些许兴奋： “……“婵娟”这个词语，竟能有这么多含义，可以代表女子，花、水、竹子，但在这首词里却又变成了月亮的意思。这在我们猎户的语系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们一个词只能有一个意思，一句话只能有一种解读，从来不能有任何歧义。” 洛音沉吟片刻，点点头接道： “确实很奇妙，单独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话，根本猜不出“婵娟”所指。你得把整首词读完，还要知道苏轼当时的境遇，才能明白那“婵娟”其实指的是月亮，是他借着月亮书写对弟弟的思念。嗯......这种模糊性真让人回味呢……” “所以你看，”洛依有点激动，“那些地球人的大脑是不是特别像……”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洛音想了想，替她接上：“像语言侦探？” 洛依点点头：“是的！他们总能把模糊的语言一点点抽丝剥茧，找到背后隐藏的意思。” 正说着，一朵桂花恰好飘落在她的头顶。 洛音轻轻将花朵取下，放在手心里端详。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站起身，从枝头掐下一段还带着花簇的嫩枝，又重新坐到洛依身边，一根一根地缠，指尖把叶片和花瓣绕进圈子里。 不一会儿，一个桂花花环在他手中成形。 洛音将花环举向洛依，将它戴到她的发间。 又一阵风起，把桂花的味道吹进洛依鼻腔，她轻抚着头上的桂花：“你记不记得上次去地球的时候，有个男人用玫瑰花求婚……我在想，桂花这么好，香味这么独特，为什么他们不用桂花呢？非得用玫瑰呢？” 洛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下身去，缓缓靠近她耳侧，“如果……我是地球人……” 说着，他将脸颊轻贴在她头顶的花环，“我求婚……就用桂花。” “那个男人用满车的玫瑰……那你呢，要用多少桂花？” 洛音愣了一下，从她脸颊移开，看了看眼前的桂花林：“那就……一整山的桂花吧。” 洛依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 “如果你是地球人？”一个声音突然从林中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欧不知何时已立在桂花林中。 他走近二人，冷声道：“音，你看看你在说些什么？！” 洛音和洛依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欧环视着这片桂花林，不屑道： “你们两个都是猎户统一派的核心成员，肩负延续猎户文明的重任。” 他又指着洛依头上的花环： “可现在呢？居然在这里模仿地球人的习俗，种桂花？！带花环？！求婚？！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太让我失望透顶！ “猎户文明远比地球文明更加优越，更加理性！不要让低级文明入侵我们的思维，这是文化的反向殖民，这非常危险！” 洛依听到这话，不服气地向前走了一步：“虽然猎户的科技确实比地球先进，但我不认为我们的文化比他们更优越。相反，我认为地球文化更有力量——” 还没等洛依说完，欧就冷冷打断： “你说地球的文化更有力量？依，你疯了！ “他们连最简单的诗句都是漏洞百出。就拿你刚才哼的歌词来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亮的盈亏和人的聚散毫无关系，地球人却硬把两者联系在一起。” 洛音立马解释： “欧，我们第一次听见时，也觉得奇怪，但后来才明白，他们想表达的不是月球的运动和人的离合有相关性，而是借月亮的圆缺，映照人的悲欢，这是比喻。” “比喻？”欧不解，“什么是比喻？” 洛依试图解释：“就是用一个事物来形容另一个事物……” 欧听完旋即仰头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这正是地球语言混沌和歧义性的最好证明。如果能直接准确地描述一个事物，为什么要用一个事物去形容另一个事物？ “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地球这种语言方式非常低效。而且，那你怎么知道这是比喻，而不是字面意思？ “什么时候该按比喻理解，什么时候不该？这该由谁来规定？由苏轼？由你？由我？还是由什么共识？ “在你看来是比喻，可换一个人，就会读成字面意思。甚至连你自己，过几年再读，理解可能都不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 “你再看千里共婵娟中的婵娟，我查遍了地球语言数据库，婵娟的含义就有十几种，你们凭什么说这里就是指月亮？？你们的所谓理解，完全是主观臆想！ “你们看，一个词居然有这么多意思，一个句子能被无限误读，那你们所谓的文化力量到底建立在什么上？ “用词不准，思维就不准，语言和思维是相辅相成的，他们语言系统尚且如此，思维怎么可能清晰？这是一种缺陷！！” 洛音摇摇头： “不，正是因为语义模糊，他们才能用一句话藏下千种心思。这不是缺陷，而是文明的精髓。地球人可以巧妙运用语言的模糊性，让话里有话，言外有意。 “对地球人来说，语言模糊不是弱点，而是......最锋利的......武器。” 欧的声音越来越冷： “音！够了！不要再用地球人的思维方式来思考了！地球的语言一无是处，这种思考方式会影响你们的逻辑思维，让你们变得跟地球人一样混沌不清。 “我们猎户的语言精准，逻辑严密。地球人.....只配跪倒在我们面前，仰望我们！只配匍匐来学我们才对！” 洛音和洛依没有再开口反驳，而是相视而望，彼此的目光里已给出答案。 这时，一阵风起。 桂花不紧不慢地飘落，坠落在洛依的鼻尖，她没有伸手去拂。 …… 白鹤山的桂花树下。 云纤洛鼻尖一痒，她蹙了蹙鼻子，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 她抬起手把桂花从鼻尖摘下，捧在掌心，凝视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