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甲
翌日清晨,日光破雾而出。
赫连渊独自来到桂花园子,他弯腰将枯枝落叶—一拂去,又将散落的桂花轻轻收拢。
事毕,赫连渊迈入林园深处的小屋,将散落的桂花装进香囊,带枝的插进瓷瓶。
此刻,云纤洛刚练完剑,汗水未干,信步于王府后院小径。
突然,一阵淡雅香气钻入鼻腔。
这是什么味道?思绪没来及得反应,她的双脚已不由自主顺香而行。
转过几道廊角,她来到一座院前,探头一望,心中顿时一震。
“哇,天哪,好多桂花树。”
云纤洛忍不住往里走了两步,抬头望向那一整片盛开的桂花树,眼睛里充满惊喜。
谁能想到景阳王府里怎么会有这么美的桂花林!
她轻轻伸出手,捧起一簇桂花,送至鼻尖,轻轻一嗅。
那种香气直达心扉。
这一瞬间,云纤洛有一些恍惚,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
好像曾经……也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场景,但那怎么可能呢?
新地球上早就没有了植物。
云纤洛并未深想,只是轻轻放下那簇桂花,视线重新落回院中。
然而,另一边的赫连渊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他望向窗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纤洛?
她来做什么?
赫连渊不喜任何人擅闯此地,于是沉声道:“边月,让云纤洛走。”
边月赶去院中。
云纤洛察觉脚步声靠近,立刻站起。
边月轻声道:“云羽卫,请回吧。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此桂花林。”
云纤洛当即明白自己唐突,收敛神色:“请见谅,我不是有意冒犯,这就离开。”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院子。
院外,一名小厮早已候在桂花园外,低声唤住正要折返的边月:
“边大人,武库那边来消息了。”
说罢,那小厮快步上前,在边月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边月侧耳听完,脸色微变,随即转身回到屋里。
“殿下。”边月轻声道,“云纤洛已离开。”
顿了顿,他又道:“外头武库那边来人报信。”
赫连渊眉头一皱:“什么事?”
边月压低声音:“昨夜您吩咐试铸的那几款弩箭,工匠说仍旧无法破甲。”
赫连渊眉头一沉:“还是不行?”
说罢,他便急忙起身去了武库。
接下来几日,云纤洛依旧按时到武场练剑,招式精进不少。
她本想趁着练剑的这几天,多观察一下赫连渊,可他这几日始终未曾露面。
这天,云纤洛练完收剑,正欲转身离开,却迎面撞见韩霁风。
“韩大哥。”云纤洛行了一礼。
韩霁风:“纤洛, 怎么样?还习惯吗?”
云纤洛笑答:“挺好的,嗯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二殿下?”
韩霁风微微一笑:“殿下处理军中要事,也不是每日都能来武场的。”
云纤洛点点头。
这时,韩霁风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把新剑,递向云纤洛。
云纤洛困惑地看着他:“韩大哥,这是……?”
韩霁风笑了笑:“你第一天训练时,殿下看你使的剑不适合,便命我去请工匠,打造了这一柄。”
云纤洛接过剑,轻轻抽出,只见剑身纤细却不失韧性,剑柄与她手掌大小相合,重心恰到好处,就像是她自己挑的。
云纤洛试着挥舞几下,动作流畅自如,确实顺手得很。
她心底里冷哼一声。
这赫连渊倒是细心。
可云纤洛明白这不过是对部下的一种驭人之术罢了先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以为这就能收买人心?
这无非就是NPD常见的精神操控小把戏。
她这么想着,可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这些念头,依旧客气得很:“这剑真是极好,多谢韩大哥,殿下如此看重,我必当勤勉,不负所托。”
韩霁风点点头:“好用就行,对了,听边月说,你对弓弩也有些了解?”
云纤洛略显诧异:“是,略知一二。”
韩霁风:“那你随我去一趟武库吧。殿下正在铸造一批新的弓弩,多个人多个见解。”
云纤洛眸中微亮:“好!”
她跟随韩霁风来到武库,只见数名工匠围成一圈,圈子中央站着赫连渊。
赫连渊神色专注,低声下令:“再试一次,这一次应该能射穿盔甲了吧?放箭!”
兵卒举起弩,对准十步外的铠甲稻草人。
弩弦一响,箭矢破空而出。
然而,只听见“咚”的一声,箭矢撞上铠甲,却未能穿透,只在表面留下浅浅凹痕。
空气骤然凝滞。
云纤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血腥画面——
赫连渊拔剑,冷声道:“还是射不穿!你个无用之物。”
随即刀光一闪,工匠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在她所来自的宇宙,五胡十六国的赫连氏,正以残暴著称。
他们铸造武器时定下铁则,若弓箭射穿铠甲,造铠甲的人死;
若箭未能穿透铠甲,造箭的工匠就要人头落地。
那是她所知的赫连氏。
于是,那瞬间,她几乎下意识地等着赫连渊拔刀行刑。
云纤洛不由攥紧拳头。
然而,赫连渊只是蹙了下眉,走上前去,弯腰拾起那支弩箭,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又大步走向案台,展开图纸:“可能箭头还是太宽了,需要重新调整,再换个更窄锋面试试。”
几名工匠连忙点头,一边应声一边飞快记下。
这时,韩霁风低声对云纤洛说道:“眼下诸国争雄,各自招兵买马、打造军器,边境时常有敌国来犯,尤其是秦国。”
“秦国?”云纤洛轻声问。
韩霁风点头:“是,秦国新式盔甲已经让我们吃了不少亏,殿下一直在想对策。”
云纤洛心中飞快回忆着他们第一宇宙的历史——后秦与胡夏赫连氏一直是死对头。
看来,这一点在这个宇宙里,竟然也没有改变。
云纤洛收回思绪,这才仔细端详赫连渊,只见他鬓角发丝散乱,衣袍上也沾满了铁屑灰尘,随即问道:“殿下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快三天了,几乎没合眼。”韩霁风叹道,“咱们去看看。”
他们来到案台,赫连渊察觉有人靠近,抬头看了一眼,向他们点头示意,并无半分皇子的高傲姿态。
云纤洛望向桌案,案上陈列着数十种弩箭,长短不一,形制各异,有的箭头弯折,有的箭身断裂。
每支样箭旁边,都有工整的字迹标注了角度、材质,长短。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一声喊叫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看去,原来是一名工匠不慎,将锤子砸中了自己的手。
还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赫连渊已疾步上前,单膝半蹲,小心托起那只肿起的手掌,指腹轻按骨节,一寸寸确认: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赫连渊又抬头唤道:“来人,送他去医馆,仔细包扎。”
随即看向那工匠,语气缓了几分:“伤好再回来,急不得。”
工匠强忍疼痛:“多谢殿下......”
云纤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眼微动。
她心中困惑极了。
这个赫连渊,她怎么看不懂了?
如果说他天性苛刻,怎会对一个小工匠这么细致周全?
可如果说赫连渊本性仁厚,那先前咄咄逼人,当众逼她练剑导致体力不支,又算什么?
难道说现在赫连渊在演好人?可他的神态和表情不像装的。
云纤洛正暗自揣测,赫连渊又转向一位年长工匠,语气诚恳:“周师傅,你之前说的那种锻造法,用在这种窄锋面箭头上会如何?是否会影响硬度?”
周师傅连忙拱手道:“回殿下,您看得准,这正是我担心的,只是我还没想出对策。”
云纤洛站在一旁,看着工匠们围着图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她不打算开口,毕竟她只是来观察赫连渊的。
当他们谈到箭头形状时,云纤洛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本该在嘈杂的武库中无人注意,却被赫连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停下讨论,目光转向云纤洛:“云纤洛,你似乎有不同看法?”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云纤洛有点意外,她本不想出风头。
“......属下......不敢妄言。”云纤洛轻声道。
“但说无妨。”赫连渊的语气中带着诚意,“集思广益,才能尽快解决难题。”
无奈之下,云纤洛缓步上前,拿起一支失败的弩箭,仔细端详:“回殿下,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箭头上。”她将箭翻转,指向尾部的羽翼,“而在这里。”
“羽翼?”赫连渊挑眉。
“是的。这些羽翼安装得太过平直,无法让箭在飞行中旋转。”云纤洛解释道,“如果稍微调整羽翼角度,让箭在飞行中旋转,就能像陀螺一样更加稳定,集中力量于一点。”
一位年长工匠摇头:“小姑娘,箭矢的力量来自弩机和箭头,羽翼只是辅助方向而已。”
工匠们面面相觑,都对云纤洛这种说法将信将疑。
面对大家的质疑,云纤洛倒是无所谓,反正她说的是事实,信不信随他们。
可唯独赫连渊没有否定,只道:“那你不妨依你所说,改一支试试?”
云纤洛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随即点点头,走向案前。
她脑海中迅速勾勒出箭体长度,重量和空气阻力的计算模型。
箭身长七寸,箭头重三钱,那么羽翼应改为三度偏移角安装。
云纤洛俯身改箭,但调整不过片刻,她便停住。
想精准调整箭羽至三度角,需要一种特殊的弯月形小刀。
云纤洛扫视着案台上的工具,案台上并无此物。
她正欲开口。
赫连渊却已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弯刀,递到她眼前:“你要不要试试这把刀?”
云纤洛一怔。
赫连渊递来的,竟正是她脑中所想的那把弯月小刀。
云纤洛半晌说不出话来:“......”
赫连渊见她不语,以为是不愿意,刚要收回:“若你不需要......”
“不是。”云纤洛慌忙打断。
又诧异地抬眼,正撞上赫连渊的目光:“只是......殿下怎知我需要这个?”
赫连渊微怔,似乎自己也不解其中缘由,“我……我看到……那处需要精修,要是我,我也会选弯月小刀。”
云纤洛心中一紧。
这种默契,她从未与人有过。
难道赫连渊真的会读心术吗?
他们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转。
云纤洛飞快移开视线,掩住眼底的波澜,接过刻刀,低声道:“多谢殿下。”
随即,她屏息凝神迅速拆下一支箭的羽翼,重新调整角度安装,动作利落。
片刻后,云纤洛亲自上弩,瞄准那个穿着铠甲的稻草人,扣动机关。
箭矢破空而去。
这次没有闷响,而是一声清脆的噗声。
只见那弩箭竟直接穿透铠甲,深深钉入稻草人体内。
工匠们各个皆愣住,一时语塞。
赫连渊大步上前,亲自检查那被穿透的铠甲,他惊讶道:
“仅仅改变羽翼角度,竟有如此效果?”
云纤洛点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是的,殿下,稳则力不散。”
赫连渊眼中微动,低声道:“没想到你竟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云纤洛道:“在须弥山待得久了,闲时爱琢磨这些东西,没想到今天还派上用场了。“
说话间,她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赫连渊的心竟莫名地乱了一拍。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
难道是因为云纤洛出众的外貌吗?
不是。
赫连渊从小对女子就淡漠,多少莺莺燕燕,他都觉得无趣,可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审美,美就是美,是客观存在的,他当然能分得出谁的容貌更出众。
可那又如何?花的美也是客观存在的,可他会对花动心吗?
世间万千女子的容颜在他眼中,也是如此,仅仅是客观存在而已。
赫连渊心中觉得十分古怪,说不清她到底有哪里不同。
他的目光在云纤洛脸上停留了好半天,可突然又心虚了,像是怕被旁人看出什么异样,思绪立马收紧。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你说的这种旋转助力之法可否用于其他兵器,譬如飞镖?”
云纤洛略加思索:“飞镖确实可行。若在镖身刻上几道斜纹,投掷时便能借力旋转,如此一来,既稳且准,力道也更为集中。”
赫连渊没料她又应答如流水,见识比许多久军中的匠师还要透彻,仿佛这些方法本就信手拈来。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纤洛他沉默着,拱手一礼:“殿下,若无他事,请容属下告退。”说罢,便转身退下。
赫连渊望着云纤洛的背影,竟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一旁的工匠轻声开口:“殿下,那我们就按那位姑娘的法子改?”
赫连渊才猛然回神,微微点头:“好……好……就按她的改。”
韩霁风站在一旁,把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哎哎,殿下终于是开窍了,就是开窍得有点晚。”
他声音不大,可还是被赫连渊听见了。
赫连渊瞥了韩霁风一眼:“你说什么?!”
韩霁风立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啊,没什么属下只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