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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妖怪有点丑

这天晚上。 与裴炎商量好祭祀事宜后,赫连渊回到景阳王府,径直走入书房。 他打开书案旁的木匣,抽出一只萧。 为了追寻梦中的曲子,赫连渊自幼刻苦习音律,如今但凡听过一遍的曲子,他便能凭记忆吹奏出来。 赫连渊闭上眼,将梦中的音符吹了出来。起初略显生涩,但很快流畅起来。 萧声悠扬,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 那时赫连渊八岁,母妃逝世,他伤心过度,高烧不退,宫中御医皆摇头叹息。那一夜他昏睡不醒,却梦见了一女子从光中走来,那女子说:“别怕,有我在。” 醒来时,赫连渊的病情竟奇迹般好转,但心中却空落落的。 起初,赫连渊也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梦,可奇怪的是,这女子之后总是出现在他梦里,而且每一次梦的内容都是上一次的延续。 在梦里那女子会陪他散步,会和他说话,知他冷暖,解他忧虑。 赫连渊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正常人做梦,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梦到同一个人?按理说梦境理应是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又怎么会是连贯的? 而且在梦里自己是那样的快乐,醒来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会涌上来。 渐渐地,赫连渊开始盼着入睡。 每晚躺下前,他都会想,今晚能见到她吗?如果梦到了,他能高兴一整天。如果没梦到,他就会失落很久。 这完全不像赫连渊的作风,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赫连渊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迷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可不管明不明白,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女子真的存在。不然老天爷怎会一遍遍让自己梦见她? 赫连渊想找到她,发了疯地想,发了狂地着迷。 可那女子的面容总是朦朦胧胧,唯一能记住的,只有她唱过的那句歌词:“何似在人间。” 赫连渊想,既然记不住脸,那就找这首曲子。只要找到曲子,或许就能找到她。 可任凭赫连渊翻遍书阁藏谱,苦练琴艺,追访民间乐师,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无果。 这时,门忽然被边月推开,萧声中断。 边月踉跄着冲进来,怀中摞着一堆高得几乎压脸的书:“殿下!这是您要的书,再多我真抱不动了!” 赫连渊把萧搁在桌边,淡淡回应:“放那儿吧。” 边月将书摞在案上,赫连渊从书堆中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却忽然停手。 边月见状,凑过来瞄了眼,试图找话:“咦,这书封皮挺雅致的。” 可话音刚落,边月便看到封面上的署名——耀居士。边月愣了下,立刻捂住嘴,闷声闷气地道:“殿下,这该不会是……大殿下吧?” 赫连渊轻哼一声,随手将书掷回堆中:“有些人啊,就是这么执著于制造糟粕。” 随即边月又嬉皮笑脸:“殿下,我刚刚眼神不好,您就当我放屁。” 而赫连渊:“说完了吗?” “完、完了!”边月立刻站直。 赫连渊头也不抬地说:“那帮我找这句词——转朱阁,低绮户,看哪本书记载过。” 边月面对堆积如山的书,表情生无可恋:“行吧,又不是头一次找了。” 他抓起一本书翻开,快速翻了几页:“转绮户……低朱阁……” 赫连渊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无奈道:“是转朱阁,低绮户,你怎么给我倒过来了?” 边月眼珠子一转:“啊,对对对,说错了!没事,殿下,我记住了,转绮户,低……呸,转朱阁,低绮户,就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拍着额头。 赫连渊懒得理他,低头翻书,唇角却轻轻扬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边月倚在案旁,抱着一本书,最终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 赫连渊却丝毫不见倦意,案前书卷摞得越来越高。那梦中旋律与模糊面容仿佛就藏在某一页中,催他寻觅不止。 “一定要找到……”他低语,又起身取来另一摞书卷。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缕晨光悄然穿透纸窗。赫连渊抬头望去,才惊觉已是黎明。他迅速起身,整理仪容,将散落一地的书籍一一拾起。 边月被动静惊醒,连忙坐起:“殿下……您……这是一夜没睡吗?” 赫连渊淡淡开口:“嗯……我忘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别磨蹭了,今日有祭祀,赶紧换好衣裳,别误了时辰。” 边月一下子清醒了,跳起来就往外冲:“是是是!我马上去!” 不多时,宫门前羽卫队整装待发,他们身穿甲胄,鹰首面具遮住五官,只露出双目。 羽卫队里男女皆有,但在相同的装束下,唯有身形略显差异,但若不细看,难以分辨性别。 边月和羽卫队长韩霁风并肩穿梭队列间,一左一右检查捆绑妖物的铁笼以及祭祀的装饰。 “这处绳再紧些。”韩霁风对一名女羽卫吩咐。 那女羽卫动作迅捷,刚收紧绳索,耳边却传来一句轻佻的笑声:“姑娘真是好身姿!若姑娘觉得我二哥的羽卫队太辛苦,不如来我府上,如何?” 女羽卫闻声抬头,只见一名男子不请自来地靠近。 那正是三皇子——赫连澈。他从小便不学无术,整日花天酒地,大家私下都说他烂泥扶不上墙,没有一点皇子的风范,可赫连渊还偏偏处处护着他。 这时,女羽卫垂眼后退半步。 赫连澈正要再说几句,却被远处的赫连渊打断:“你这几日上朝都不见踪影,怎么现在跑到我这儿来挖墙角了??” 赫连澈一挑眉,走近几步,朝赫连渊拱手行礼:“咳,二哥,前两天病得起都起不来,今儿听说二哥祭祀游行,稍微好些,特意来捧场。” 这时边月行至赫连渊身旁,微俯身报:“殿下,游行路线已安排妥当。从皇宫出发,经南街,最后至禁地。” 赫连渊点头,目光扫过整支队伍,随即收回视线,对赫连澈道:“你赶紧归队,别给我添乱。” 赫连澈便做了个夸张的揖,慢悠悠地走向队伍末尾。赫连澈身边侍卫吴忧低声嘀咕:“殿下,您前几日明明是睡懒觉没起,何必撒谎?二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赫连澈一肘撞过去:“你话真多。” 走到队尾,赫连澈看见了大皇子赫连耀,他和大皇兄从小就不对付,见面从来没好脸色,于是做出一副敷衍的模样,草草拱手:“大哥。” 赫连澈态度敷衍至极,赫连耀别过脸也未做回应。 片刻后,赫连渊微一转头,朝裴炎点了点头。 裴炎心领神会,举起手中令旗,在队首高声道:“游——行——开——始!” 赫连渊扬手,羽卫队齐动,铁甲齐响。 街道两旁百姓人头攒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赫连渊神情冷峻,骑马而行。 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赫连渊身上。 都是因为他那张脸。 赫连渊天生白得过分,可那不是病态的白,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色调。说来也奇怪,他常年领兵打仗,本该被晒得黝黑粗糙,可他偏偏比深宫里的妃子还白。 而且那张脸没有一处浮肉,连脸皮也极薄。脖颈更是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纹路,一直没入衣领。当他低垂眼睑时,眼皮上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可他眉毛却生得极密,显得那双眼更加冷清。 京城里有人传,说赫连渊因容貌过于俊美,出征时必须戴上羽卫黑鹰面具,才能震慑敌军。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久而久之老百姓便都信以为真。 此刻阳光落在赫连渊身上,衬得他更苍白了几分。 马后的铁笼囚着那两具妖物,随着车轮一颠一颠地起伏,毫无生气可言。 “妖怪!”一个卖菜妇人攥紧烂菜叶子,狠狠扔向铁笼。 越来越多人开始效仿,烂菜叶、土块接二连三飞向铁笼,砸在妖物身上: “烧死它!让这妖怪永不得超生!!” “烧死它!丑了吧唧的妖怪。” 人群中,一名中年男子一边挥手,一边拔高嗓音喊道:“二殿下英勇无敌!景阳王英勇无敌!” “对啊!长得俊,还会打仗,咱们大夏有景阳王坐镇,百姓还能不安心?” 可任凭周围热闹非凡,赫连渊也只是淡淡扫一眼。 果然还是传说中那个不苟言笑的景阳王。 几个姑娘羞涩地互相看了一眼,从怀中取出鲜花瓣,撒向赫连渊。花瓣随风飘扬,却没有一片能打乱赫连渊的冷峻。 几名女子见状,捂嘴低声笑道: “咱们惦记也是白惦记,咱们这个二皇子根本不近女色。” 另一女子打趣:“可不是吗?你们看他身边那些个将军侍卫,哪个不是生得俊俏?这景阳王啊,必定是个断袖,说不定早就……嘻嘻嘻……” 这几句嘲讽声很轻,但还是清清楚楚落在赫连渊耳中。 然而他并未侧目去看是谁在议论,眼神依旧疏离,神色没有丝毫起伏。 这种传言,京城里传了不知多少年了。 赫连渊从小就对周遭女子淡漠,别人看他对女子不感兴趣,就传他是断袖,赫连渊也想解释来着,可他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喜欢的人在梦里吧,所以最后他懒得去辩。 这时,几位画师蹲在街边,飞快描绘着赫连渊的姿容,完成后红绳打包。 “新出炉的《景阳王斩妖画报》!诸位看官,快来瞧瞧,要是买回家里,可得保平安、开眼福呀!” 这些画报被百姓一抢而空。 大皇子赫连耀望着这一幕,面露不悦,低声抱怨道: “真是风头全让这赫连渊出了。” 他身边的侍卫具容小心安慰:“殿下,这二皇子如何能跟您比,您才是朝中真正的中流——” 具容话音未落。 “哎呀!” 赫连耀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肩头披风滑落,姿态一时显得狼狈至极。 原来一群百姓头也不回地从赫连耀身侧撞过,争相朝赫连渊方向蜂拥而去,完全没把他这个大皇子放在眼里。 赫连耀站稳身子,伸手将披风拉回肩头,低声骂道:“这帮不长眼睛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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