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之上，空气仿佛被宋清月那一句问话抽干，变得稀薄而又沉重。 那股清雅的幽香，此刻却像是无形的枷锁，缠绕在陈凡的脖颈之上。 “金刚玉？” 陈凡先是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似乎没听懂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他抬起头，迎上宋清月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凤眸，脸上随即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惶恐。 “师姐……您是说……是说刚才那个护身玉佩？” 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还有一丝被误解的慌乱。 宋清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你的表演。 陈凡像是被那目光刺痛，连忙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那……那并非孙长老亲手所赐。” “弟子……弟子刚入丹堂时，孙长老见我勤勉，曾赏赐过一笔灵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之色。 “师姐也知道，我这资质……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弟子心里清楚，修炼一途，凶险万分，若是没有些保命的手段，恐怕哪天横死在外都无人知晓。” “所以……所以弟子便拿着那笔灵石，去了宗门坊市的‘多宝阁’，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才换来了那枚玉佩。” “弟子想着，这东西虽只能用一次，但关键时刻，或许就能换回一条命。”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将一个资质低劣、缺乏安全感、对灵石精打细算，又有些贪生怕死的底层弟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宋清月依旧沉默着，飞舟在高空平稳飞行，只有猎猎的风声，从耳边刮过。 陈凡心中暗自叫苦，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还未走出。 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懊悔。 “师姐，方才……方才弟子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了！” “弟子是怕……是怕师姐误会弟子私藏宝物，不懂得勤勉修炼，只知投机取巧，会……会责罚于我，所以才慌不择言，谎称是孙长老亲赐……” “弟子知错了！还请师姐责罚！” 说完，他便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对着宋清月跪下行礼。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玉佩的来源，又将刚才的谎言，归咎于一个低阶弟子面对高阶修士时的恐惧与小聪明，完全符合逻辑。 看着陈凡那副惶恐不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宋清月清冷的眸子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对陈凡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为了学习炼丹，不惜损耗精血的“丹痴”和“苦修士”上。 一个如此执着于修炼，甚至有些偏执的人，会因为资质差而极度缺乏安全感，将所有身家都换成保命之物，倒也说得通。 “行了。” 就在陈凡膝盖即将触碰到甲板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宋清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资质愚钝，能有这份谨慎之心，也不算坏事。” 陈凡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回到宗门，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孙师叔在内，你可明白？”宋清月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弟子明白！弟子绝不敢多言半句！”陈凡连忙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宋清月不再看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飞舟前方连绵的山脉，只是那窈窕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添了几分清冷。 陈凡暗中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缩回角落，盘膝坐好，开始调息恢复起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 接下来的路途，再无波折。 当熟悉的宗门轮廓出现在天际线时，陈凡甚至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飞舟在平台缓缓落下。 “你自行回去吧。”宋清月丢下一句话，便祭出自己的飞剑，化作一道蓝色长虹，径直朝着丹堂的方向飞去，似乎是急着去汇报什么。 陈凡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目光闪动了一下，没有半分停留，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执法堂的方向走去。 …… 执法堂，静室。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神宁静又感到压抑的檀香。 陈凡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弟子陈凡，幸不辱命，已将阵心状况探查完毕，特来向长老复命。” 说着，他双手将那枚黑色的玉简，呈了上去。 香炉后的阴影中，韩长老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接过了玉简。 静室内，一时间只剩下陈凡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韩长老看到玉简中的内容，会是何等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陈凡的额角都开始渗出细汗。 “途中，可还顺利？” 韩长老那古井无波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来了！ 陈凡心中一凛，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恭敬地回禀道： “回禀长老，途中……出了一些意外。” “弟子与宋师姐在返回途中，遭遇了一伙黑衣人的伏击。” “不过，那些人的目标似乎并非我们，而是附近另一艘百宝楼的飞舟。弟子与宋师姐，只是被卷入了争斗之中。” “幸得宋师姐神通广大，在击退了数名贼人后，那些人眼见夺宝不成，便自行退去了。弟子修为浅薄，未曾帮上什么忙，只是侥幸无事。” 他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完美地隐去了蓝袍道人、白玉龙涎香以及自己金蝉脱壳的所有关键细节，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殃及的池鱼，一个全程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幸运儿。 韩长老听完，没有任何表示。 静室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凡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那香炉中升腾而起的袅袅青烟。 他感觉，韩长老的目光，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要将自己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就在陈凡快要支撑不住这股压力时。 “嗯。” 韩长老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手腕一翻，那个陈凡在路上心心念念的墨绿色玉盒，便被从阴影中推了出来，缓缓滑到了陈凡的面前。 千年铁木心！ 陈凡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立刻上前拿走的冲动，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然而，韩长老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喜悦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一只更为干瘦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将另一件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墨绿色玉盒的旁边。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料碎片。 碎片是蓝色的，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血迹。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从那碎片之上，散发出来。 静室内的气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韩长老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从幽冥地府中传来，一字一顿，在陈凡的耳边响起。 “这件东西，你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