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行者双刀惊水寇, 太尉丧胆走荒原
“俺是……行者,武松。”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然而,当这六个字,随着夜风,清晰地飘入水军都统制李朗的耳中时,却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武松!
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额猛虎的武松!
飞云浦上,身负枷锁,反杀四名公差的武松!
鸳鸯楼内,一夜之间,连杀一十五口,血书“杀人者,打虎武松也”的武松!
李朗身为高俅心腹,在京城时,便不止一次听过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说。
那些故事,被说书人添油加醋,早已把武松描述的,像是神魔一般。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江湖草莽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
可今日,当他亲眼看到这个男人,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时,一股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像是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疯狂向上攀爬,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会在这里?!
鲁智深那秃驴,尽起大军攻打济州,竟没有将这尊杀神带在身边,而是将他留在了这看似空虚的老巢之中?
李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握着刀柄的手,竟不自觉地渗出了冷汗。
不止是他,他身后那三万精锐禁军,在听到“武松”这个名字的瞬间,也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船队前进的势头,竟为之一滞。
无数士卒交头接耳,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岸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脸上写满了恐惧。
人的名,树的影。对这些久在京城,听惯了评书演义的官兵来说,武松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凡人无法抗衡的武力,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杀戮!
“慌什么!”
就在军心即将动摇之际,李朗厉声爆喝一声,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惧。
他毕竟是执掌三万水师的统帅,短暂的惊骇过后,属于将领的理智与冷静迅速回到了他的脑海。
他眯起眼睛,再次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景象。
金沙滩码头,寨门大开,空无一人。
水寨之内,一片死寂,不见丝毫灯火。
而那个传说中的杀神,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一双刀。
李朗的目光,又扫过那些停靠在码头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的所谓“战船”。
破破烂烂,东倒西歪,有些船的桅杆甚至都已经断裂,根本不像是能作战的样子。
他心中的恐惧,迅速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轻视的愤怒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李朗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传遍水面,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身后的副将和士卒们,皆是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虚张声势!”李朗突然收住笑声,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他指着岸上的武松,对身后的三万大军高声吼道:“弟兄们,都看到了吗!那梁山贼首鲁智深,早已将所有精锐带去了济州!如今这梁山泊,不过是一座空营!”
“他留下一个武松,就以为能吓退我等三万天兵吗?!”
“他这是在瞧不起谁?!是在瞧不起我李朗,还是在瞧不起你们,瞧不起我大宋的无敌水师!”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弟兄们!”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都说武松是打虎的英雄!今日,我等便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猛虎!”
“拿下武松,烧了梁山,此乃不世之功!太尉与官家,必有重赏!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杀!!”
“杀!!”
在李朗的煽动下,官军的士气再次被点燃。对功名的渴望与三万对一的绝对数量优势,终于压倒了对武松个人的恐惧。
“传我将令!”李朗刀锋向前,直指金沙滩,“全军突击!楼船火炮准备,给本将将那码头轰成碎片!本将要亲手,取下那打虎武松的项上人头!”
“遵命!”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庞大的官军船队,像是一头头苏醒的巨兽,重新开始缓缓向前,朝着那空无一人的码头,朝着那台阶之上,独自端坐的孤傲身影,碾压而去!
台阶之上,武松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气势汹汹的庞大船队,也没有看那些叫嚣着要取他性命的官兵。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嘴角,扬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
与此同时,山东道,断魂谷外。
一片狼藉的荒原之上,高俅正疯了一般,用马鞭狠狠抽打着身下那匹早已口吐白沫的战马。
他身上的太尉官袍,早已在逃亡中被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和血污。头上的紫金冠不知丢到了哪里,发髻散乱,披头散发,看上去比路边的乞丐还要狼狈。
“驾!驾!快跑!快跑啊!”
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彻底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完了!
全都完了!
项元镇和毕胜的五万先锋,在清河渡口,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就被那青面兽杨志率领的骑兵杀得全军覆没!
而他自己统领的中军主力,更是被诱入了名为“断魂谷”的绝地。两侧山壁之上,滚石擂木如雨而下,顷刻间便将数万大军砸得血肉模糊,阵型大乱。
谷口,是那手持长枪,宛如天神下凡的玉麒麟卢俊义,和他身后那支恐怖的重甲步兵。
谷后,是那九纹龙史进率领的数千悍卒,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高俅在数十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从一处山坡的缺口侥幸逃了出来,可那十万大军,算是彻底葬送在了这片山东的土地上!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那地狱般的场景。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怕的不是鲁智深,不是那群如狼似虎的梁山贼寇。
他怕的,是京城龙椅上,那个撕碎了《瑞鹤图》,双眼赤红,状若疯魔的风流天子!
“一个月……提头来见……”
官家那句冰冷刺骨的死令,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高俅很清楚,童贯被擒,官家可以花钱去赎,因为那是武将打了败仗。
可他这次,十万大军,几乎是朝廷最后的野战主力,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他葬送了。官家为了平息天下人的怒火,为了维持赵氏皇族那可怜的颜面,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脑袋!
更何况,鲁智深那疯和尚,与他还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他的义子高衙内,被鲁智深废了,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他最想除之而后快的教头林冲,也是被鲁智深救走,反过来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若是落到那疯和尚手里,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尉!太尉您慢点!等等末将!”
身后,一名忠心耿耿的亲兵都尉,骑着马拼命追赶,手中还举着一个水囊。
“滚!都给本官滚开!”高俅回头看了一眼,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别跟着我!想害死本官吗?!”
他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鞭狠狠抽在马股上。那匹可怜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竟是再度快了几分,将那名亲兵都尉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像是已经渐渐远去。
高俅勒住缰绳,战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却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一处土坡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濒死的狗。
一闭上眼,那血腥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清河渡口,那密不透风的箭雨,是神臂弓!他认得,那是大宋最精锐的边军才少量配备的国之重器!
那些箭矢轻易撕开他引以为傲的禁军铁甲,就像撕开一层薄纸。
河面上,无数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钉死在船板上,鲜血将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
断魂谷中,那宛如山崩地裂般的滚石擂木,还有那支从正面推进,无论刀砍斧劈都无法撼动分毫的黑甲重步兵!他们手持巨大的盾牌,排成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身后的陌刀手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高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贼寇!这不是流匪!
这是比西军还要精锐,还要可怕的虎狼之师!
鲁智深那疯和尚,他到底是怎么练出这样一支军队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宿元景。
是了,是那个老匹夫!是他献的计,是他鼓动自己正面围攻济州,而他自己,则去偷袭梁山后路!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借刀杀人!”高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怨毒,“宿元景!老夫若是能活着回京,定与你不死不休!”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
回京?他还能回得去吗?
他仿佛看到了官家赵佶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听到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高俅,在官家眼里,如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葬送了大宋最后颜面的废物。
一个,必须死的废物。
不!不能死!
高俅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
他不能回京城,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能留在山东,留在这里,迟早会被鲁智深那疯和尚抓到。
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高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的趴在土坡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梁山的追兵?还是自己那些溃散的残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土坡的另一侧。
“太尉大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阴冷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高俅浑身僵硬,他听出来,这个声音,有浓重的异域口音!
他悄然探出头,只见月光下,一名身穿官军服饰,腰挎腰刀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在那青年身后,还站着十余名同样打扮的精悍汉子,一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如狼。
“你是...你是...什么人?”高俅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看得出来,这人的长相,也不似中土人士,反而很像是辽国或者女真一带的人...
“太尉大人眼力。”那青年翻身下马,缓缓走到高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朝狼主,听闻太尉大人十万大军攻打山东,生怕太尉大人有失,特意命小的们前来接应太尉回京。”
“接应”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高俅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