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毒计隔空至,枭雄笑指天
夜色如墨,将济州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太守府内,灯火通明的大堂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叔夜与麾下七大雷将,坐在堂下,身前的酒杯早已冰冷,却无人有心思去碰一下。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被驯服的野兽,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骨子里的警惕与不安,却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显露无遗。
张叔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那个魁梧的身影。
鲁智深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一手摩挲着身旁那根浸满了血腥与煞气的水磨禅杖。
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但整个大堂的气场,却完全被他一人所掌控。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这是张叔夜对鲁智深最直观的感受。
可偏偏是这份霸道之下,又隐藏着让他都感到心惊胆寒的深沉谋略。
回想起白日里,鲁智深在地图前谈笑风生,挥斥方遒,将数万官军视作“运输大队”,将一场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当成一场提前布置好的围猎。
那种睥睨天下的气魄,那种洞悉未来的自信,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位大宋将帅,乃至官家赵佶身上看到过的。
自己这一步,真的走对了吗?
张叔夜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放弃了一生的忠臣之名,背负上万世的叛国骂名,将整个家族与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个疯和尚的身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强迫自己,像一个最忠诚的部下那样,坐在这里,等待着命令。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棱”声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一只灰色的信鸽,像是穿透了夜幕的利箭,精确地飞入大堂,落在了鲁智深身前的桌案上。
张叔夜等人心中一震!
他们看得分明,那信鸽的腿上,绑着一个极细的竹管。
这是……军情密报!
在场的济州降将,无一不是行家,瞬间便明白了这只信鸽的分量。
他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朝廷的大军,已经开拔了?
只见鲁智深缓缓睁开双眼,那双铜铃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睡意,反而精光四射,像是早已料到这信鸽的到来。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信鸽竟是温顺地一动不动,任由他取下了脚上的竹管。
鲁智深从竹管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开,飞快地扫了一眼。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他的脸上,试图从他表情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中,窥探出军情的吉凶。
然而,他们失望了。
鲁智深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没有凝重,甚至没有一丁点儿的意外。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弄,三分不屑,还有四分,是看待跳梁小丑般的戏谑。
“呵呵……呵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出,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大堂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让张叔夜等人毛骨悚然。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何等军情,能让这位新主公,发出如此畅快的笑声?
“主公?”军师朱武站起身,眼中也带着疑惑。
他知道,这信鸽来自京城那颗最重要的棋子,传来的,必然是天大的消息。
鲁智深止住笑,随手将那张纸条递给朱武。
“看看吧,看看京城里那两位太尉,给咱们准备的好戏。”
朱武接过纸条,一目十行,他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疑惑,迅速转变为凝重,最后,化为了一股深深的怒意!
“无耻之尤!”朱武一掌拍在桌案上,气得浑身发抖,“釜底抽薪,内应外合!好一招连环毒计!这宿元景,果然是个老狐狸!”
张叔夜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心中更是好奇。
鲁智深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张叔夜,饶有兴致地问道:“张太守,洒家问你,若你是高俅、宿元景,面对如今山东的局面,你会如何破局?”
张叔夜一愣,没想到鲁智深会突然考校自己。他沉吟片刻,结合自己多年的用兵经验,谨慎地回答道:“回主公,若臣是他们,定会集结京畿所有兵马,号称二十万,以泰山压顶之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绝不与我军浪战。同时,分兵袭扰我军后方,断我粮道,将我军困死在济州、青州一带。”
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回答,也是最符合兵法常规的打法。
“嗯,不错。”鲁智深点了点头,又看向朱武,“军师,你以为呢?”
朱武压下怒火,冷声道:“张太守所言,乃是正道。但以宿元景、高俅之流的为人,他们除了正兵之外,定然还会用上阴谋诡计。比如,散播谣言,动摇我军军心;又比如,重金收买刺客,行刺主公。”
鲁智深闻言,再次放声大笑。
“说得都对!但你们,还是小看了他们的无耻,也高估了他们的胆量!”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堂中,那魁梧的身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给众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他们不敢跟洒家的大军正面决战!”
鲁智深的声音,宛如洪钟大吕,在大堂内回**。
“所以,他们想出了两个自以为是的‘妙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派人秘密潜入山东,去策反洒家麾下的降将,比如呼延灼、秦明之流。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在两军阵前,临阵倒戈!”
“轰!”
此言一出,张叔夜和七大雷将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策反降将?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根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们的心里!他们自己,不就是刚刚投降的降将吗?
一瞬间,他们只觉得鲁智深那扫过来的目光,变得无比犀利,像是能看穿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几名心志稍弱的雷将,甚至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其二嘛……”鲁智深玩味地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欣赏他们恐惧的表情。
“他们觉得,洒家亲率大军在此,后方老巢梁山泊,必然兵力空虚。所以,他们准备一边派大军在正面吸引洒家的主力,一边,再派出一支奇兵,绕道奇袭梁山泊,断洒家的根基!”
说完,他双手负于身后,冷冷地看着早已呆若木鸡的张叔夜等人。
“两位太尉的连环毒计,你们觉得,如何啊?”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叔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怕的,不是这个计策有多么毒辣。他怕的是,这个明明发生在千里之外,由两位当朝太尉在密室之中定下的绝密计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一字不差地,摆在了鲁智深的桌案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他们看不到的京城,鲁智深早已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两位太尉府中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掌上观纹,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了!这是鬼神莫测之能!
“扑通!”
一名雷将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主公……主公明察!我等……我等绝无二心啊!”
“是啊主公!我等既已归降,便是主公帐下一走狗,绝不敢有半分异动!”
其他人也纷纷惊醒,争先恐后地跪地表忠心。
这一刻,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属于大宋忠臣的骄傲,被彻底碾碎。在这样一位算无遗策、手段通天的主公面前,任何一点小心思,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致命!
“都起来吧。”
鲁智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洒家既然敢用你们,就不怕你们反。”
他缓缓走回主位,坐下,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不过,既然那两个老东西,想跟洒家玩儿阴的。”
“那洒家,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将目光投向朱武,嘴角勾起森然的弧度。
“军师。”
“末将在!”
“传令下去,让呼延灼和秦明,好好‘招待’一下京城来的‘信使’。人家远来是客,别怠慢了。告诉他们,戏,要做足了。朝廷许诺了什么,让他们照单全收,甚至可以主动加码。洒家倒要看看,高俅那老东西,舍不舍得下血本!”
“遵命!”朱武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鲁智深的意图。
这哪里是招待?这分明是要把那信使,当成鱼饵,反过来钓高俅这条大鱼!
“另外,”鲁智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上。
“再传一道密令给梁山,让阮氏三兄弟,把咱们的水寨,让开一条道。再让咱们的暗哨,全都撤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既然宿元景想来奇袭,那咱们,就打开大门,扫榻相迎!”
“洒家要让他那支奇兵,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