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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老帅扼腕叹前非,忠臣垂首献孤城

寒风凄冷,卷起地上的沙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吹过死寂的战场。 除了地上那九个或昏死、或重伤,只能发出痛苦呻吟的身影外,天地间再无杂音。 济州太守张叔夜与西军老帅种谔并肩立马,两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下,一片死灰。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像是无形的巨锤,将他们一生建立起来的骄傲与认知,砸得粉碎。 张叔夜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魁梧的身影。 那疯和尚只是静静地将禅杖扛回肩上,就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以一敌九的狂战,不过是饭后一场随意的消遣。 他赢了,赢得轻描淡写,赢得理所当然。 可张叔夜看到的,却远不止于此。 他看得很清楚,从始至终,鲁智深那杆禅杖,都未曾真正下过死手。无论是张仲熊的双刀,还是陶震霆的金锤,亦或是其余几位雷将的联手合击,鲁智深每一次的反击,都准确的地落在了对方最难受、却又不致死的部位。 要么是震飞兵刃,要么是击中关节麻筋,要么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马上拍下来。 这哪里是莽夫的狂暴? 这分明是对战局、对力道、对人体构造掌控到了极致的恐怖! 一种比单纯的力量更加令人心寒的武道境界!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张叔夜心底冒出:他若想杀人,刚才躺在地上的,便不会是九个伤员,而是九具冰冷的尸体。 他有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那他之前所说的那些……关于女真,关于天下……他根本没有必要撒谎! 因为对于一个能轻易击败七大雷将和他两个儿子联手,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人来说,谎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冷汗,顺着张叔夜的脊梁骨,一股一股地向下淌。 他知道,济州城,守不住了。 再守下去,不过是拿这满城将士的性命,去填一个根本不可能胜利的无底洞。 而在他身旁,种谔的身体,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而是悔。 悔得肝肠寸断!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多年前,在渭州经略府的那个下午。一个身材壮硕、性情耿直的提辖,正憨笑着在他面前演练拳脚。 鲁达…… 那个仅仅因为看不惯恶霸欺凌弱女,便三拳将其打死,不得不亡命天涯的鲁达! 当年,自己若是能多一分担当,力排众议保下他,如今的大宋,会多出怎样一根擎天玉柱?一个足以镇压国运,让任何宵小都不敢侧目的无敌猛将! 可自己,终究是顾虑太多,终究是让这块璞玉,蒙尘于江湖,最后被这腐朽的朝廷,硬生生逼成了心腹大患! 是我……是我种谔,有负国家,有负苍生! 这位戎马一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西军军魂,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竟是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天亮之前,洒家要看到城门大开。” 鲁智深那冷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打破了两位老帅最后的幻想。 “否则,就不是倒下九个人这么简单了。” 张叔夜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已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缓缓翻身下马,动作沉重得像是扛着一座大山。 他没有再看鲁智深,而是转过身,深深地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济州城墙,望了一眼城楼上那无数紧张注视着这里的、他的兵。 良久,他才回过头,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鲁寨主……神威盖世,张某……心服口服。” 他没有提投降二字,因为那对于一个忠臣来说,太过屈辱。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对着鲁智深,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城,可以给你。” “只求寨主,善待我这一城军民……” 这一跪,跪碎了一位老将最后的风骨。 这一跪,也跪碎了济州城最后的希望。 种谔看着自己这位老友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悲凉。他也默默地下了马,走到张叔夜身旁,对着鲁智深深深一揖。 他这一拜,拜的不是反贼,而是自己当年错失的国之栋梁,拜的是那份再也无法挽回的愧悔。 鲁智深看着跪在身前的张叔夜,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对身后的卢俊义和杨志下令。 “卢员外,杨制使。” “末将在!” “传我将令,命朱武军师率陷阵营,接管济州四门。 凡有抵抗者,杀无赦!其余兵马,随你们入城,清点府库,收编降兵!” “遵命!” 卢俊义和杨志慨然应诺,立刻点起兵马,如两股钢铁洪流,绕过战场,径直朝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城门而去。 …… 一个时辰后。 济州城,太守府。 曾经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府衙大堂,此刻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尴尬。 鲁智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属于张叔夜的主位之上,那身破旧的僧袍与身后那张华贵的虎皮交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的左手边,坐着面如死灰的张叔夜。右手边,则是神情复杂,一声不吭的种谔。 下方两侧,卢俊义、杨志、朱武等梁山头领一个个气定神闲,谈笑自若。 而另一边,刚刚被从战场上抬回来,草草包扎了伤口的张伯奋、张仲熊兄弟,以及陶震霆等七大雷将,则个个脸色惨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向主位上那个和尚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好似那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庖厨们战战兢兢地端上早已备好的酒菜,珍馐美味,此刻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哈哈哈……” 鲁智深粗豪的笑声,打破了大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站起身来,环视众人。 “各位,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堂内回响。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朝廷的官,洒家也不是什么反贼。 咱们,都是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活路的人!” “洒家敬各位是条汉子,愿意跟洒家一起,换个活法!” “这碗酒,是给新兄弟的!干了!”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啪”的一声,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张叔夜看着眼前的酒碗,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喝下这碗酒,便再无回头路。他端起酒碗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一咬牙,将那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 酒入愁肠,化作万千愁绪。 种谔则是苦笑一声,端起酒碗,喝得干脆利落。对他而言,这碗酒,是敬过往,也是敬未来,更是敬自己这位看不透的“故人”。 张家兄弟和七大雷将见状,也只能一个个面带屈辱与不甘地端起酒碗。只是那酒在他们口中,比黄连还要苦涩。 一碗酒尽,大堂内的气氛,像是缓和了些许。 然而,鲁智深却没打算让这虚假的平静持续下去。 他缓缓坐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张叔夜的身上,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张太守,酒也喝了,咱们就该说正事了。” 张叔夜心头一紧,拱手道:“寨主有何吩咐?” 鲁智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上。 “洒家知道,你派了康捷去延州搬救兵。老种相公能这么快到此,康捷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张叔夜与种谔脸色同时大变! 他……他竟然什么都知道!连康捷去搬救兵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从一开始,他们所有的行动,都在这个和尚的算计之中! 看着二人震惊的神情,鲁智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遭雷击的话。 “现在,洒家要再用他一次。” “让他再去一趟东京汴梁,替洒家,给官家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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