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霸道智深拒骑墙,两忠臣面临抉择
府衙大厅之内,张叔夜那一声“开城”,像是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涛。
“太守三思!”
“爹!不可!”
首席幕僚金成英与张叔夜的两个儿子张伯奋、张仲熊几乎是同时抢上一步,死死拦在了他的身前。
金成英那张总是智珠在握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惶与不解:“太守!万万不可啊!那鲁智深言语之间,处处透着诡诈!他所言女真之事,或真或假,尚未可知。焉能仅凭他与老种相公的一面之词,便将这满城将士与百万百姓的性命,交到一伙反贼的手里?”
“是啊,爹!”张仲熊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手中钢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那和尚凶残成性,连童贯太尉都敢生擒,连朝廷的钦差都敢斩杀!此等无法无天之辈,岂会有信义可言?您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其余几位雷将虽未言语,但脸上那凝重的神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们敬重老种经日志相公,但更畏惧那个在阵前如神似魔的疯和尚。
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焦急、或担忧、或质疑的脸,张叔夜心中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悲凉,又化作了一团熊熊怒火。
他用力一甩衣袖,将拦在身前的两个儿子震退半步,那双浑浊却依旧犀利的老眼,死死盯住金成英,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金成英!你跟了本官多少年了?”
金成英一愣,躬身答道:“回太守,自您调任济州,下官便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七载。”
“七年!”张叔夜的声音突然拔高,像平地起惊雷:“七年了!你还不懂本官的为人吗?本官何时做过拿全城百姓性命当儿戏的事情?!”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本官信不过那鲁智深,难道还信不过老种相公吗?!”张叔夜一字一顿,声如金石,“老种相公乃我大宋的擎天玉柱,是西军的军魂!他戎马一生,忠勇盖世!连他都亲自前来劝说,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何种地地步?!”
“而且……”张叔夜的语气稍稍放缓,那股冲天的怒意化作了深沉的疲惫,“本官也没说,一定要降。”
“只是去看看,去问问。”
“本官倒要亲眼看看,那鲁智深,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若真是个只知杀戮的莽夫,本官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与这济州城共存亡!”
“可他若真如老种相公所言,是那万中无一的盖世枭雄……那本官,也得知己知彼,为这满城军民,寻一条活路!”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厅之内,再无人敢出言反对。
金成英长叹一声,默默退到一旁。
张叔夜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官袍,大步流星地向府外走去。种谔、金成英、陶震霆等七大雷将,以及张伯奋、张仲熊兄弟,尽皆跟上。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的巨响中缓缓开启,吊桥落下。
一行十余骑,在无数城头守军紧张的注视下,穿过护城河,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梁山军大营行去。
……
济州城外,梁山军营前。
夜风肃杀,火把猎猎。
数百将士结成森严的军阵,冰冷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
张叔夜骑在马上,只是看了一眼这支军容严整、气势如渊的军队,心便又沉下去了几分。
这哪里是流寇草贼?分明是百战精锐!
他让守营的士兵前去通报。
不多时,中军大帐的营门掀开,鲁智深在一众头领的簇拥下,大步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破旧的僧袍,肩上扛着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水磨禅杖。他身后,左侧是枪棒无双的玉麒麟卢俊义,右侧是面沉如水的青面兽杨志。三人并肩而立,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竟压得对面七大雷将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张太守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鲁智深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不出半点情绪。
张叔夜驱马上前几步,与鲁智深相隔十丈,他没有理会鲁智深的问话,而是开门见山,沉声问道:“鲁提辖,方才老种相公所言,女真不日将南下一事,可是真的?”
他依旧称呼鲁智深为“鲁提辖”,显然还抱着将其拉回朝廷阵营的幻想。
鲁智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洒家说过,鲁达已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梁山泊主,鲁智深。”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郑重起来:“至于女真之事,洒家从不说谎。信与不信,在你。但时间,不会等任何人。”
这番话,和刚才种谔所说,几乎一般无二。
张叔夜心中再无疑虑,他暗暗蹙眉,这鲁智深远在山东,究竟是如何得知千里之外的女真军情的?此人身上,充满了谜团。
沉吟半晌,张叔夜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鲁智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鲁寨主,你所言之事,事关国朝安危,本官不能不信。
但,本官与老种相公一样,食大宋俸禄,为大宋臣子,忠君报国之心,至死不渝。
让我等叛国投敌,绝无可能!”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七大雷将和两个儿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了傲然之色。
种谔看着自己这位老友,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这已经是稽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只听张叔夜继续说道:“不过,若鲁寨主真有抗击外虏之心,本官也非不识大体之人。
本官可以答应你,从济州府库之中,拨出一半的钱粮军械,助你扩充军备,以为对抗女真的本钱。”
“与此同时,本官也会在济州厉兵秣马,操练士卒。你我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五年之内,若女真当真南下,你我便合兵一处,共抗强敌!届时,本官会亲自上奏朝廷,为你请功,为你正名!”
“可若是五年之后,国泰民安,狼烟未起……”张叔夜的声音突然转冷,“那届时,本官必将亲率大军,踏平你梁山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进退有度。既表明了自己忠于朝廷的立场,又对鲁智深释放了足够的善意,甚至还为未来的合作留下了余地。
种谔听完,不由得暗暗点头。
不愧是稽伯,此计可谓是老成谋国之言。既保全了忠义,又顾全了大局,堪称是眼下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然而,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鲁智深听完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是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豪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张太守,你是在跟洒家说笑吗?”鲁智深笑声一收,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死死盯住张叔夜,“骑在墙头上,也想看风景?你当洒家是什么人?是那宋江一样的撮鸟,会陪你玩这等过家家的把戏?”
“墙塌了,摔死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张叔夜和种谔的脸色,同时大变。
“洒家再说一遍!”鲁智深的禅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洒家要的,是令行禁止的虎狼之师!不是一群心怀二意,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所谓盟友!”
“洒家要的,是这济州城,是这山东之地,是绝对的掌控!洒家要用这几年时间,把这里打造成铁板一块,练出能跟女真铁骑硬碰硬的兵!”
“你那点钱粮,洒家自己不会取吗?!”
“至于你……”鲁智深用禅杖遥遥一指张叔夜,那股霸道绝伦的气势,让张叔夜**的战马都畏惧地后退了半步。
“要么,现在就打开城门,率众归降,交出兵权,洒家敬你是一条好汉,许你高官厚禄,让你亲眼看着洒家是如何痛击外虏,重塑山河!”
“要么……”鲁智深的声音里,杀机毕现。
“明日天亮,洒家亲自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道理讲不通,那就在战场上见真章!”
“洒家只接受投降,不接受合作!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张叔夜和种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为难。
他们想过鲁智深会讨价还价,想过他会狮子大开口,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的狂傲,如此的霸道!竟是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狂徒!安敢如此无礼!”
“爹!跟他废什么话!孩儿愿为先锋,与他决一死战!”
“太守!下令吧!我等便是战死,也决不向这贼寇低头!”
七大雷将与张伯奋、张仲熊兄弟瞬间被点燃了怒火,一个个掣出兵刃,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若不是张叔夜和种谔拦着,恐怕他们已经冲了上去。
鲁智深看着对面那群暴跳如雷的将领,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他将扛在肩上的禅杖缓缓放下,单手提起,杖尖斜指地面,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恐怖的杀气,从他身上猛然爆发。
“聒噪!”
“既然想死,洒家便成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