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尚书殿前装痴傻,和尚军前放豪言
延寿宫内,龙涎香气味有些浓郁,熏得人脑门发胀。
杨戬躬着身子,手里拂尘搭在臂弯处,脚步轻得像只老猫,领着身后那人穿过长长的回廊。
王革低着头,跟在杨戬身后。
他那身原本绯红挺括的尚书官袍,此刻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沾着几块干涸的墨渍,甚至还有些不知是菜汤还是油污的斑点。
发髻虽还算整齐,却有些松散,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耳边,随着步伐晃**。
下巴上的胡须更是乱成一团杂草,透着一股子酸腐的疲惫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刑部尚书,活脱脱一个在案牍库房里熬了半个月没见天日的落魄老吏。
到了暖阁门口,杨戬停下脚步,侧身尖着嗓子通报了一声。
“官家,刑部尚书王革带到。”
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慵懒的“进来”,听不出喜怒。
王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那一脸的疲惫中透出几分木讷和执拗,这才跨过门槛,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臣,王革,叩见官家。”
赵佶正拿着一支细狼毫,在一幅半成的《瑞鹤图》上勾勒鹤羽。
听见动静,他并未抬头,只是手腕轻抖,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在笔山上。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王革身上转了一圈,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抬起头来。”
王革依言抬头,眼神却显得有些发直,眼眶下是一片淤青,那是连日熬夜审案留下的痕迹。
赵佶看着他这副尊容,眼中的嫌恶毫不掩饰,甚至还往后仰了仰身子,生怕闻到了王革身上的酸臭味。
“王爱卿,你这几日是在刑部大牢里安家了吗?”赵佶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堂堂一部尚书,弄得跟个乞儿似的,成何体统?”
王革像是没听出皇帝话里的讥讽,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憨傻的苦笑,声音嘶哑得厉害:“回官家,臣……臣这几日确实没回府。那账目……实在太多了。蔡京那老贼藏得太深,臣怕手底下人查不细,每一笔都亲自过目,生怕漏了任何一笔赃款。”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册,双手呈过头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把事情做绝的狂热:“官家您看,这是昨夜刚查出来的,那老贼竟在城外还有三处私庄,藏的全是……”
“够了!”
赵佶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湿了那幅刚画好的鹤羽。
王革身子一抖,像是被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皇帝,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赵佶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走了两步,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要的是制衡,是敲打,是让蔡京吐出钱来,然后留着这老贼去跟宿元景斗法。
可这王革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一锄头下去,不仅要把蔡京这棵树的根给刨了,连带着周围的土都要翻个底朝天。
再这么查下去,蔡京那一党的人都要被抓绝了,朝堂上以后谁来替他背骂名?
谁来制衡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
“王革啊王革,朕看你是查案查糊涂了!”
赵佶走到王革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语气严厉:“朕让你查办蔡京,是让你给他修剪枝叶,不是让你把他连根拔起!你把人都抓光了,六部谁来办事?朝廷怎么运转?”
王革眨了眨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愚钝”的不解。
“可是……官家,”王革嗫嚅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都是贪官啊。他们贪了官家的钱,臣身为刑部尚书,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不把他们抓干净,臣……臣心里不安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宛然一个因为过于忠心而不知变通的直臣。
赵佶被他这副“一根筋”的模样气笑了。
若是王革精明强干,赵佶此刻怕是已经起了杀心,觉得这人是在借机培植自己的势力。可看着眼前这个邋里邋遢、满脑子只有抓人查账的“蠢货”,赵佶心里的警惕反而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赵佶指了指王革,又气又无奈地甩了甩袖子:“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你把人都杀绝了,朕用谁?你是想让朕当个光杆皇帝不成?”
王革身子一颤,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惶恐:“臣不敢!臣万死不敢!臣只是……只是见不得那些赃官偷官家的钱粮。臣以为,只要把他们都抓了,官家的国库就充盈了,大宋就太平了。”
赵佶看着趴在地上的王革,心里的火气慢慢平复下来。
这王革,虽然办事不知轻重,手段酷烈了些,但这份“忠心”和“愚钝”,倒是一把好用的刀。
“行了行了,起来吧。”
赵佶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坐回龙椅上:“看把你吓的。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但这事儿,不能再这么蛮干了。”
王革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依旧垂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你听好了。”赵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放缓,“蔡京那几个核心的党羽,抓了也就抓了。但这面一定要收窄,不要再扩大了。那些个从犯、边缘的小吏,罚点银子,敲打敲打,该放就放了。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总不能让六部空着。”
王革像是还在消化皇帝的旨意,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那……那还要接着查吗?”
“查!当然要查!”赵佶瞪了他一眼,“钱要追回来!但人,要留一线。尤其是蔡京,朕留着他还有用,你别给朕把他逼死了。明白了吗?”
王革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终于开了窍,连忙躬身行礼:“臣明白了!官家是要钱,不要命。臣这就回去,把那些不重要的人放了,让他们交罚银赎罪。至于蔡京那老贼,臣……臣给他留口气便是。”
“去吧去吧,赶紧回去把你这身官袍换了,看着碍眼。”
赵佶嫌弃地摆摆手。
“臣告退。”
王革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了延寿宫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王革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才极轻微地挺直了一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那双看似木讷浑浊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痴傻?
……
千里之外,济州城下。
夜风呼啸,卷着残雪,拍打在种谔身上,将他堆成一个雪人。
种谔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竟显出几分老态龙钟的颓唐。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酒,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鲁智深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
“你说的……可是真的?”
许久,种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辽国将亡,女真崛起,金兵南下...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荒谬绝伦,可从鲁智深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对如今大宋军备、朝堂局势的剖析,竟让种谔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西军,早已不是当年的西军了。
大宋的脊梁,早就被那群只知吟诗作对、党同伐异的文官给压断了。
鲁智深停下手中转动的匕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种谔。
“相公,你从军是数十年,难道看不出来吗?”
鲁智深的声音低沉:“辽国如今就像是一头病入膏肓的老虎,看似庞大,实则内里早已烂透了。而女真,那是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狼群!老虎一死,狼群没了压制,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是大宋这头养的肥头大耳,却连牙齿都快掉光的肥猪!”
种谔身子一震,手中的酒碗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液。
他想反驳,想说大宋还有百万禁军,还有西军精锐,还有黄河天险。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百万禁军?不过是花架子罢了!除了仪仗好看,上阵杀敌恐怕连兵器都拿不稳。
西军精锐?常年被朝廷拖欠军饷,被文官掣肘,早已不复当年。
至于黄河天险……若人心散了,再险的关隘,也不过是一马平川。
种谔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这一生,都在为大宋守边,都在为那个朝廷尽忠。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即将在一场浩劫中灰飞烟灭,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种绝望,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那你……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
鲁智深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狂傲,他站起身,身上那股子枭雄气概瞬间充斥了整片天地。
“洒家不信命,更不信那鸟朝廷!洒家只信手里的禅杖,信身后的兄弟!朝廷不守的江山,洒家来守!朝廷护不住的百姓,洒家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