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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花和尚当头棒喝,昏天子疑心王革

营门前的风,好似更冷冽了几分,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种谔坐在马背上,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老眼,此刻却有些发直。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中意的部下,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天下……” 种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那股子支撑着他挺直脊梁的精气神,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出了一半。 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重新聚起些许光亮,那是几十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鲁达,你错了。” 种谔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执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自然是官家的天下,是赵宋的江山。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是圣人定下的规矩,是天道!” 他说着,翻身下马,动作虽显老迈,却依旧透着军人的利落。 他走到鲁智深面前,昂着头,直视那双充满野性与霸道的眸子。 “官家或许有错,朝廷或许有奸佞,但这都不是你造反的理由!”种谔越说越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马鞭,“为人臣者,当死谏!若官家不听,便长跪不起,便头触龙柱!以一腔热血,唤醒圣听!这才是忠臣良将该做的事,而不是像你这样,提着刀,杀官造反,让天下动**!”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在他身后的康捷,听得热泪盈眶,像是又看到了那个在延州帅帐中,指点江山、誓死报国的老帅。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鲁智深仰天大笑,笑声如滚雷过境,震得周围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嘲弄。 “死谏?唤醒圣听?” 鲁智深笑声骤停,他向前跨出一步,手中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咚”的一声,重重顿在地上。 大地微颤,尘土飞扬。 “老种经略相公,你糊涂啊!” 鲁智深居高临下,目光如两把利刃,狠狠刺入种谔的心窝,“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打了一辈子的仗,难道就没听过一句话?”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十几个字,从鲁智深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种谔的心上。 种谔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煞白。 鲁智深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是赵家的天下,可若没有这千千万万的百姓种地纳粮,他赵家吃什么?若没有这无数的儿郎穿甲执锐,他赵家拿什么去坐那龙椅?” “你说官家有错可以死谏,可你看看那东京城里,蔡京、杨戬、高俅之流,哪个不是把持朝政,蒙蔽圣听?死谏?怕是你的人头都已经落地,那昏君还在御花园里赏花弄鸟,根本听不到半点声响!” “一派胡言!” 种谔气的浑身发抖,胡须乱颤,厉声喝道:“如今大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虽有小患,却无大忧!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为你的狼子野心找借口!” “四海升平?” 鲁智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看着眼前的种谔:“相公,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遥遥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种谔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若真是一片祥和,你老种经略相公,何至于在延州苦守几十年,不敢卸甲?那一座座新坟里埋的,难道不是我大宋的好儿郎?” 他又调转手指,指向北方,那是辽国的方向。 “若真是安居乐业,朝廷为何还要年年向那辽狗纳贡?岁岁称臣,送去无数的金银绢帛,换来那所谓的‘和平’?这哪里是和平,分明是用百姓的骨血,去填那喂不饱的狼口!” 种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些事,他如何不知? 每岁送往北边的岁币,每一两银子上,都沾着百姓的血汗。 他在延州,看着那些因交不起苛捐杂税而流离失所的流民,心如刀绞。 可他能怎么办? 他是臣子,他只能守好那道门,尽好那份忠。 鲁智深看着种谔木然的脸,眼中的嘲讽渐渐褪去,浮现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凝重与深沉。 “相公,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鲁智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你以为那辽国便是大患?错了!大错特错!” “真正的饿狼,在更北边!在白山黑水之间!”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那完颜阿骨打,已经起兵反辽。那群女真人,是在苦寒之地长大的野兽,他们嗜血、贪婪、凶残!如今辽国已是日薄西山,被女真吞并,不过是早晚的事。” 鲁智深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贴到了种谔面前,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像是预言般的口吻说道:“相公,你且看着。不出五年,辽国必亡!到时候,那群尝到了血腥味的女真铁骑,就会调转马头,挥师南下!” “他们会踏破燕云十六州,饮马黄河!他们会包围东京汴梁,将那繁华的帝都,变成人间炼狱!” “到时候,你指望谁去挡?” “指望那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只会写字画画的赵官家?” “还是指望你这支已经被朝廷克扣粮饷、人心涣散的西军?”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种谔心头最柔软、最恐惧的地方。 种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粗鲁莽撞的提辖,此刻却觉得对方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高大。 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真相的恐惧。 “你……你……” 种谔颤抖着手指着鲁智深,想要斥责他是危言耸听,可看着那双坚定如铁的眼睛,那句“一派胡言”怎么也说不出口。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帅,他对边疆的局势有着本能的敏锐。 女真崛起的消息,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从未想过会如鲁智深说得这般严重。 可若是真的……若是辽国真的亡了…… 大宋,拿什么去挡那虎狼之师? 一阵寒风吹过,种谔只觉得遍体生寒,好像已经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生灵涂炭的惨状。 他颓然地垂下手臂,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皇宫。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惶恐与焦躁。 “官家!救命啊官家!” “王尚书疯了!他这是要逼死臣等啊!” 几个身穿绯袍、绿袍的官员,正跪在大殿的金砖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早已是一片青紫。 这几人,平日里在朝堂上虽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却也是实权在握,或是管着钱粮,或是管着刑狱,都是蔡京门下颇为得力的干将。 可如今,他们却像是丧家之犬一般,狼狈不堪。 御座之上。 赵佶正拿着一支狼毫笔,对着面前的一幅《听琴图》皱眉沉思。那画上的松树,总觉得少了几分苍劲,正想添上一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声扰了兴致。 “啪!” 赵佶有些烦躁地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显露出浓浓的不悦。 “哭什么哭!成何体统!” 赵佶轻斥一声,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革又怎么了?朕不是让他去查蔡京的案子吗?怎么查到你们头上了?” 其中一名官员抬起头,满脸泪痕,悲愤欲绝地说道:“官家!王尚书他……他哪里是在查案,分明是在抄家灭族啊!” “就在昨日,刑部的差役冲进臣的府邸,二话不说,见东西就封,见人就抓!臣的家眷,如今都被关在大理寺地牢里,生死不知啊!” “是啊官家!王革他说……他说这是官家您的旨意,要将蔡太师的党羽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臣等冤枉啊!” “王革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借机公报私仇!求官家做主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哭的那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赵佶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从不悦,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 他确实是给了王革一道旨意,让他“往死里查”。 可那是帝王心术啊! 那是为了敲山震虎,是为了从蔡京那只肥羊身上刮下几层油水来充实国库,是为了剪除蔡京几个核心的爪牙,好让那老贼老实一点,别再跟宿元景斗得那么凶。 他要的是制衡! 是要一个被打断了腿、只能依靠皇权苟延残喘的蔡京,而不是要彻底弄死蔡京,更不是要搞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这王革,平日里看着是个聪明人,怎么这回办事如此不知轻重? 连这种边缘的小鱼小虾都要赶尽杀绝,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要把朝堂给掀翻了啊! “王革……” 赵佶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眼中闪过阴霾。 他想起那日王革领旨时的恭顺,又想起今日这几人的哭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把刀,似乎是有些太快了,快的有些……不受控制。 “来人!” 赵佶沉声喝道。 “在。”一直候在殿外的大太监杨戬,连忙躬身入内。 “去,把王革给朕叫来!” 赵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朕倒要问问他,这案子,他究竟是怎么查的!” “还有,”赵佶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几人身上,眼中闪过厌恶,但还是摆了摆手,“先把这几人的家眷放了,安抚一下。告诉王革,朕让他查的是‘大鱼’,别盯着这些虾米不放,丢了朝廷的脸面!” “喏!” 杨戬领命而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几个官员压抑的抽泣声。 赵佶重新拿起笔,看着画上那棵松树,却怎么也下不去笔了。 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暗处搅动着这潭浑水,而他这个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掌局者,也正在被卷入其中。 “王革啊王革,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佶低声自语,笔尖一抖,一滴墨汁滴落在画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盛开的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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