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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老将千里赴危局,和尚帐中释猛将

千里之外,大宋西北边陲,延州。 此地风沙漫天,与江南的温婉、东京的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经略相公府内,气氛肃杀,一如这片土地的苍凉。 康捷跪在大堂中央,他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干裂,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从济州城西门突围,仗着一身神行异术,不眠不休,硬生生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赶到了这里。 堂上端坐的,是一个身着寻常锦袍,须发半白,却腰背挺直如松的老者。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看便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便是威震西夏,与小种经令公种师道并称“二种”,被西军将士尊为天神的老种经略相公,种谔。 种谔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要虚脱过去的康捷,眉头紧锁。 康捷对他而言,名为下属,实如子侄。 当年康捷初生,因相貌丑陋可怖,被视为不祥,亲生父母竟狠心将其弃于荒野。 是种谔巡边时发现,不顾旁人劝阻,将这啼哭的婴孩捡回府中,一口米汤一口饭地喂养成人。 后来康捷得异人传授,练就日行一千二百里的脚力,便成了种谔身边最得力的信使,无数次穿梭于刀光剑影的战场,传递生死攸关的军情。 再后来,老友张叔夜调任济州,身边缺少心腹,种谔便将康捷推荐了过去。 他知道,若非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康捷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说。”种谔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让康捷纷乱的心神瞬间安定了不少。 “相公……救命!”康捷嘶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请相公救救济州,救救张太守,救救……满城十数万百姓!” 他将张叔夜的亲笔信高高举过头顶,随后将济州城外的惨状,鲁智深如何阵前擒将,如何以烈火焚烧袍泽、逼得满城将士几欲疯魔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随着康捷的叙述,种谔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当听到“花和尚鲁智深”这个名字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鲁智深…… 一个尘封已久,却又无比鲜活的身影,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还记得,那时的鲁智深,还叫鲁达。 是渭州经略府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提辖官。 性子暴烈,却侠肝义胆,最是见不得弱小受欺。 他很欣赏这个浑身都是力气的年轻人,觉得他是一块天生的将才,只是性子需要磨砺。 为此,他还特意将鲁达推荐到延安府,在自己的儿子小种经令公麾下效力,指望着他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谁曾想,这鲁达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卖唱女子,三拳打死了状元桥下的恶霸镇关西。 事发后,他曾想过动用关系,将此事压下,保这好汉一命。 可鲁达动作太快,不等官府通缉,便连夜逃走,落发为僧,从此不知所踪。 种谔为此还惋惜了许久。 却万万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当他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当年的提辖官,已然成了席卷山东,连败五万禁军,生擒主帅童贯,让整个大宋朝廷都束手无策的枭雄巨寇! 如今,更是兵临济州,将自己那位以沉稳著称的老友张叔夜,逼到了城毁人亡的绝境! 这疯和尚,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种谔缓缓闭上眼睛,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那眼中不再有回忆,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决然。 “备马!”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 府外亲兵不敢有丝毫怠慢,甲胄碰撞声中,两匹神骏的西域大马被迅速牵至堂前。 种谔看也未看身后的亲兵卫队,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全无半点老态。 “相公!您……您不带兵马吗?”康捷惊愕地问道。 种谔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那孽障,是老夫当年看走眼的人。如今他惹下滔天大祸,老夫自当亲去了结。” “他若还认老夫这个经略相公,老夫便将他骂醒。” “他若是不认……”种谔眼里,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那老夫,便替官家,替这大宋,清理门户!”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坐下宝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绝尘而去。 康捷不敢怠慢,连忙挣扎着爬上另一匹马,拼尽全力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济州城下。 鲁智深坐在那张无比招摇的太师椅上,将碗中最后一口酒饮尽,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抬眼看了看城楼上。 那里的**已经平息,死一般的沉寂,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心中暗自一哂。 这张叔夜,倒真不愧是历史上能以文臣之身,平定宋江的名将。 这份定力,这份眼光,确实非同凡响。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然就看穿了自己并不想真的杀死张应雷,强行压制住了麾下那群几近暴走的猛将。 既然鱼儿不上钩,这戏,也就没必要再唱下去了。 再烧下去,白白浪费柴火不说,真把张应雷这员猛将给烤出个好歹来,那可就亏大了。 “来人。”鲁智深淡淡地开口。 “主公!”高威立刻上前。 “把火灭了。”鲁智深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道,“再把张将军从柱子上解下来,好生抬进中军大帐,莫要伤了他。” “喏!” 高威领命而去。 很快,数名陷阵营的士兵提着水桶冲上前,将那熊熊燃烧的火堆扑灭。 缭绕的黑烟散去,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爬上木桩,将已经被熏烤得奄奄一息,浑身烫出无数水泡的张应雷解了下来,用担架抬着,迅速送往后方的大帐。 城楼之上,透过垛口的缝隙,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张叔夜,以及他身后的六大雷将,全都愣住了。 谁也想不明白,那个前一刻还叫嚣着要吃人肉的魔神,为何会突然收手。 中军大帐之内。 一股浓烈的皮肉焦糊味混杂着草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张应雷趴在简陋的行军**,一名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背上、腿上被烈火燎出的水泡。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不住地颤抖,但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愤怒,以及深深的迷茫。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鲁智深。 他手中没有拿那柄骇人的水磨禅杖,只是提着一个酒坛子和两只粗瓷大碗。 帐内的军医和士兵见到他,立刻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鲁智深和趴在**的张应雷。 鲁智深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木墩上坐下,拍开酒坛的泥封,将两只大碗都倒得满满的。 浓郁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帐内的血腥与焦糊味。 张应雷双眼愤然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要杀便杀!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鲁智深端起一碗酒,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他,嘴角上扬,露出玩味的笑容:“羞辱你?张将军,你错了。洒家若真想羞辱你,现在你已经被烤成一堆焦糊的人肉了。” 张应雷一窒,竟无言以对。 他也觉得纳闷。 这疯和尚明明把火烧得那么旺,却始终没有真的烧伤他。 他身上的伤,只有皮肉之苦,没有生命之危。 “你是个好汉。”鲁智深将酒碗放下,声音平淡,“有胆色,有武艺,更有几分血性。死在战场上,是你的荣耀。可要是为了张叔夜那种看不清时务的愚忠之辈,为了赵官家那样的昏聩之君,白白死在这里,你不觉得……太不值了吗?” “住口!”张应雷挣扎起身,牵动了满身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怒目圆睁,“我乃大宋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太守更是国之栋梁!岂容你这反贼在此饶舌!” “反贼?”鲁智深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大帐都在嗡嗡作响。 他笑罢,站起身,拔出腰间戒刀,站在张应雷的面前。 张应雷看着他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戒刀,以为他终于要动手了,眼中闪过决绝,脖子一梗,闭上了眼睛,准备引颈就戮。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未划过脖颈。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 张应雷睁开眼,却惊愕地发现,捆绑着他双手的牛筋绳索,竟被鲁智深一刀斩断。 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张应雷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刻,这疯和尚还要将他活活烤死。 这一刻,却又亲手为他解开了束缚。 这和尚,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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