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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尚书赌命押枭雄,老将计穷守孤城

夜色如墨,泼洒在东京汴梁的僻静小巷里,连星光都吝于洒落。 刑部尚书王革,这位刚刚还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此刻却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那个面带微笑的青衣青年。 他一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滚,见惯了尔虞我诈,党同伐异,可那些都不过是帝王脚下的游戏。 而眼前这个叫燕青的青年,以及他背后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花和尚鲁智深,他们所图谋的,却是要将这张棋盘彻底掀翻!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燕青看着王革煞白的脸色,笑容依旧不减分毫,那份从容与洒脱,与这凝重到窒息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尚书,何出此言?”他轻描淡写地反问,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家主公,不过是想替这腐朽的朝廷,清理一些蛀虫罢了。蔡京之流盘踞朝堂,祸国殃民,官家看不见,我家主公便帮他看。童贯之辈拥兵自重,鱼肉百姓,官家打不掉,我家主公便替他打。这,怎能叫谋反呢?这叫清君侧,为民除害。” 王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君侧?好一个清君侧! 这番话,骗骗三岁小儿尚可。他王革若是信了,这刑部尚书的官帽也算白戴了。 从斩杀钦差,到生擒童贯,再到派人潜入京城,一环扣一环,将权倾朝野的蔡太师拉下马。 这等心机,这等手腕,这等胆魄,你好意思说是“清君侧”? 你不如说是,清君! “王尚书,你是个聪明人。”燕青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一步步地瓦解着王革最后的心理防线,“你觉得,如今的朝堂,还有谁能挡住我家主公的脚步?” “是那个只知贪墨享乐的高俅,还是那个连自己蔡京都斗不过的宿元景?” “亦或是……那个只会在龙椅上写字画画,将朝政当成儿戏的官家?” 燕青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王革的心头。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高俅?一个只会踢球的帮闲罢了,童贯的五万禁军都被打得灰飞烟灭,他能如何? 宿元景?看似扳倒了蔡京,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他不过是梁山泊手中借来的一把刀? 至于官家…… 王革的脑海里浮现出赵佶那张看似威严,实则充满了猜忌与权术的脸。 官家或许精于制衡之术,但他能制衡得了那个远在山东,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花和尚吗? 答案,不言而喻。 王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车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温暖的微光,他隐约能听到自己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他的**,是他的一切。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忠君大义,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另一边,是儿子的安危,和一个宰相之位的许诺。 这道选择题,对于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父亲而言,并不难做。 忠诚?当这艘名为大宋的破船已经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倾覆之时,忠诚便成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东西。 良久,王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身子都垮了下来。他抬起头,眼中最后的的挣扎与愤怒也已熄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与认命。 “好……”他嘶哑着开口。 “好……本官……不,王某……赌了!” 他将自己,将整个王氏一族的未来,都押在了这盘惊天豪赌之上!押在了那个素未谋面,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枭雄——鲁智深身上! 燕青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王革这柄官家最锋利的刀,已经彻底为梁山所用。 “王尚书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燕青拱了拱手,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您放心,您今日的选择,将来必定会庆幸万分。” 他凑近一步,低声道:“我家主公的第一个要求,想必尚书大人已经清楚了。回到刑部,动用你钦差的权力,将蔡京在朝中的所有党羽,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官家不是要你查案吗?那你就查个天翻地覆!朝堂越乱,宿元景之流越是焦头烂额,我家主公在山东,才能有更多的时间。” 王革身子一震,他明白了。鲁智深这是要他当一把火,将大宋朝堂这潭本就不清的浑水,彻底搅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至于那个黑袍人……”燕青眼中闪过寒芒,“尚书大人不必理会。他们的账,我们自会去算。你只需记住,令郎的安全,从今往后,由我们梁山负责。这东京城里,还没有我们保不住的人。” 这番话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也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霸道。 王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燕青,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王某,领命!” 这一拜,拜下的不仅是他的身子,更是他身为大宋臣子的所有尊严与气节。 “好。”燕青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请尚书大人,接回小公子吧。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巷更深的黑暗之中,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王革呆立良久,才颤抖着走向马车。当他亲手抱起熟睡的儿子,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时,这位刑部尚书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只是这一次的泪水里,除了后怕与庆幸,更多的是一种踏上不归路的决绝。 …… 千里之外,济州。 太守府的大厅之内,气氛压抑。 烛火在沉重的空气里艰难地跳动着,将七位将领铁青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还残留着张应雷出战前摔碎的茶杯碎片。 可那个性如烈火的汉子,此刻却已成了梁山贼寇的阶下囚。 城外,鲁智深那神魔般的身影,那轻描淡写掷出六十二斤禅杖的一幕,像是噩梦一般,萦绕在每个人的脑海。 “太守大人!末将愿率五百敢死之士,夜袭贼营!纵使不能救回张将军,也要挫一挫那贼寇的锐气!” 死寂之中,八大雷将中陶震霆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邓宗弼也站了出来,满脸悲愤。 “住口!” 首席幕僚,素来以儒将著称的金成英一拍桌案,厉声喝止了他们。 “夜袭?挫敌锐气?”金成英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冰冷,“你们拿什么去袭?拿什么去挫?那花和尚一人一杖,便可于万军之中横行无忌!张应雷的勇力,我等都很清楚,可在那花和尚手下,连十个回合都走不过!你们前去,与飞蛾扑火何异?不过是白白给那贼寇增添战功,让我济州军心,更加动**!” 一番话,如冷水泼头,让叫嚣的几名将领瞬间哑火。 是啊,连张应雷都败得那般干脆,他们上去,又能改变什么? 众人颓然地低下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整个大厅。 “成英说的,没错。”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叔夜,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股英雄末路的疲惫。 “老夫……错估了这花和尚。”他浑浊的双眼望向厅外漆黑的夜空,好像能看到那个矗立在敌阵中的魁梧身影,“此人武艺,已臻化境,非人力可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一向用兵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叔夜,都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事到如今,”张叔夜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等,唯有死守一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令旗,开始下达命令。 “传我将令!从即刻起,济州四门紧闭,悬门铁索尽数斩断,以巨石封死!城头之上,增设擂木滚石,火油金汁,昼夜不熄灭!” “贼寇若是攻城,不用心疼火油金汁!” “陶震霆!你率本部人马,负责东门防务!” “金成英!你总揽全局,将城中所有神臂弓手,悉数调往南门!那里,将是贼军主攻的方向!”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胆敢有言退者,畏战不前者,立斩不赦!” 老将军的声音铿锵有力,驱散了众人心中的些许恐惧,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太守大人……”金成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朝廷的援军……” 张叔夜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援军?不必指望了。”他叹了口气,“童贯五万大军灰飞烟灭,京中蔡太师又刚刚倒台,朝堂乱成一锅粥,官家自顾不暇。他们,拿什么来援?派谁来援?” “如今的济州,已是一座孤城。我等,皆是孤军。” 大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孤城,孤军。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叔夜看着众将脸上那由决绝转为悲壮的神情,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光。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老夫受皇恩,食君禄,守土卫民,乃是天职!今日,我张叔夜,便与这济州城,共存亡!”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将领。 “诸位,可愿随老夫,为这满城十数万百姓,死战到底?!” “愿随太守大人,死战到底!” 金成英第一个单膝跪下,声震屋瓦。 “愿随太守大人,死战到底!” 剩下的六名雷将,齐刷刷跪倒在地,甲叶铿锵,声如惊雷。 先前的恐惧与颓唐一扫而空。 与之相对应的,是面对绝境时,被激发出的无尽血勇与悍不畏死的决心!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泥土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 “报——!报太守大人!” “城……城外的梁山贼寇……在阵前……点起了一座……一座小山那么高的柴堆!” 探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像是刚刚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他们……他们把张将军的铠甲剥了,把他……就把他绑在了柴堆前的一根木桩上!” 轰!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大厅内炸响! “什么?!” “贼寇敢尔!”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刚刚跪地宣誓,满心悲壮的陶震霆等人“噌”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个个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像是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袍泽被绑于阵前,以烈火相胁!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已经不是两军交战,而是**裸地将济州所有军人的尊严,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 “太守大人!末将请命出战!”陶震霆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纵是战死,也绝不能让张大哥受此奇耻大辱!” “我等愿随毕将军同去!与贼寇死战到底!”其余几名雷将齐声怒吼,杀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都给老夫站住!” 张叔夜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竟生生压下了所有人的咆哮。他脸色铁青,比厅外深沉的夜色还要难看,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看透痛苦的清明。 “又是激将法……好一个歹毒的花和尚!”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这不是要杀应雷,他这是要诛我们的心!他要逼我们出城,逼我们去送死!” 他用力一挥袖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走!上城楼!老夫倒要亲眼看看,这魔神,究竟要唱一出什么样的戏!” 众人不敢再言,连忙跟在张叔夜身后,急匆匆地奔向南城门。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刮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当张叔夜扶着冰冷的垛墙,朝着城外望去时,饶是他一生戎马,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百步开外,一座巨大的柴堆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烈焰翻滚,发出“噼啪”的爆响,炙热的气浪甚至能扑到城楼之上。 火堆前,张应雷被剥去了象征荣耀的铠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猛将,此刻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屈辱与绝望。 而在那跳动的火光旁,一把巨大的太师椅被摆在了阵前。 花和尚鲁智深,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酒碗,悠然自得地浅酌着,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 那根刚刚废掉了张应雷坐骑,沾满了血迹的水磨禅杖,就静静地靠在他的脚边,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一边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和绝望的囚徒,另一边,却是气定神闲、悠闲饮酒的魔神。 这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给城楼上所有济州将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迫。 就在此时,鲁智深像是察觉到了城头的动静,他抬起眼皮,朝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扬起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开口,只是对着身旁的一名亲兵,淡淡地说了几句。 那亲兵立刻策马向前几步,运足了中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楼之上放声大吼: “城上的张老龟听着!” “我家主公说了,他肚子有些饿了,想吃点宵夜!” “在这堆火烧完之前,你们济州八大雷将,再派一个下来,陪我家主公耍耍!若是不敢……” 那亲兵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指着木桩上的张应雷,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戏谑与残忍: “若是不敢,我家主公今晚的宵夜,便是一顿热气腾腾的烤人肉!” “烤——人——肉——!”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得长长的,像是魔鬼的诅咒,在寂静的夜空中回**,清晰地传入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啊——!” 脾气最是火爆的陶震霆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拔出腰刀就要往城下冲。 “太守大人!让末将下去!让末将下去吧!士可杀,不可辱啊!” “我等愿与他同归于尽!” 七大雷将剩下的六人,全都跪倒在张叔夜面前,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张叔夜双眼盯着城外那个悠闲饮酒的身影,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冰冷的城砖之中,几乎要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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