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飞禅杖废马擒雷将,燕小乙一语定乾坤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济州城外,两军对垒的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凄厉至极的马嘶彻底撕碎。
“唏律律——!”
那匹神骏非凡、通体赤红的战马,在鲁智深随手掷出的水磨禅杖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灯笼。重达六十二斤的禅杖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携着开山裂石的千钧之力,不偏不倚,正中战马高速奔跑中的后腿关节!
“咔嚓!”
一声令人齿寒的骨骼爆裂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盖过了城头猎猎作响的旌旗风声。
战马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下失控,将马背上已经心胆俱裂的张应雷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般重重掀翻在地。
尘土飞扬间,张应雷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根呼啸而来的禅杖在他瞳孔中不断放大的死亡残影。
恐惧,已经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战意、理智,以及他引以为傲的勇力。
不等他从剧痛和眩晕中挣扎起身,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已然翻身下马,那动作看似不快,却缩地成寸,几个大步便跨到了他的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鲁智深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像脚下踩着的不是济州八大雷将之一,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他俯身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战袍的后领,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他近二百斤的壮硕身躯提离地面。
“绑了!”
鲁智深随手向后一扔,张应雷便如一个破麻袋般翻滚着落在地上。早已待命的陷阵营士卒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动作娴熟地用浸了水的牛筋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又用一块破布堵住嘴巴,干脆利落地拖回了本阵。
从张应雷纵马出城,到此刻沦为阶下囚,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整个过程,鲁智深甚至未曾挪动过几步,像是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济州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魔般的一幕彻底镇住了。那可是济州八大雷将中以勇力著称、能开三百斤硬弓的张应雷啊!竟然……竟然连对方十个回合都接不下来!甚至,对方只出了一招,一招就废掉了他的坐骑,让他成了待宰的羔羊!
“大哥!”
“张将军被擒了!”
“太守大人!末将愿出城死战,救回张将军!士可杀不可辱!”
短暂的死寂之后,剩下的七大雷将瞬间炸了锅。他们个个目眦欲裂,血气上涌,脖颈青筋暴起,纷纷朝着张叔夜拱手请战,要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住口!”
张叔夜猛的转身,一双虎目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惊惧。
他不是气鲁智深,而是气自己麾下这些有勇无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将领。
“救?你们拿什么去救?!”张叔夜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指着城外那尊如铁塔般矗立、散发着无边煞气的魔神,厉声喝问:“你们谁能接下他那一杖?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张应雷那对赤铜锤硬?!”
“派你们出去,是去救人,还是排着队去送死?!”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七大雷将的头上,让他们瞬间从兄弟被擒的狂怒中冷静下来。
是啊,连张应雷都被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他们上去,又能好到哪里去?那和尚的力量,根本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那是传说中霸王、武圣才有的神力!
见众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张叔夜长叹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严重低估了鲁智深的个人实力,也低估了对方麾下那支黑甲军队的精锐程度。那支军队从头到尾,阵型稳如泰山,杀气凝而不散,绝非寻常流寇。
“传我将令!”张叔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着一股决绝,“从即刻起,济州城四门紧闭,吊桥升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无论官阶,立斩不赦!”
“金成英!”
首席幕僚金成英立刻出列,躬身道:“末将在!”
“你亲自负责调度城防,将府库里所有的神臂弓和滚石擂木都给老夫搬上城头!把火油金汁都准备好!”张叔夜的眼神变得狠厉,“就算那花和尚能飞天遁地,老夫也要让他在这济州城下,碰个头破血流!”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胆敢懈怠者,军法从事!”
张叔夜厉声下令,眼神中再无任何的犹豫和侥幸。
在亲眼见识到鲁智深那非人的武艺之后,他彻底打消了所有出城野战的念头。
坚守!
不惜一切代价坚守!
只要能拖到朝廷的援军到来,他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
刑部衙门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刑部尚书王革,死死盯着面前的青衣青年,那张俊朗不凡的面容在他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怖。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王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无边无际的恐惧,“先是那个黑袍人,现在又是你!你们到底是谁的人?你们到底想要本官做什么?!”
燕青看着眼前这位已经濒临崩溃的朝廷大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洒脱不羁、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优雅地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黑色马车。
“王尚书,不必惊慌。我们并非黑袍人的同伙,恰恰相反,我们是你的朋友。”燕青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令郎,已经被我们从樊楼安然无恙地救了出来,此刻就在马车里,睡得正香,毫发无伤。”
王革闻言一愣,浑身剧震,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隐约间,他好像真的听到了一阵细微而均匀的小小呼噜声。
他转过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剧烈的挣扎。
燕青微微一笑,侧过身子,再次指了指巷口的马车:“尚书大人可以亲自去看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和你一样,都不希望令郎受到任何伤害。”
王革再也顾不得其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疯了一般冲向马车。当他颤抖着手掀开车帘,看到自己那安然熟睡、嘴角还带着甜甜笑意、怀里甚至还抱着半块桂花糕的儿子时,这位在官场上翻云覆雨、心硬如铁的刑部尚书,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许久,王革才在狂喜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中慢慢平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擦干眼泪,替儿子掖好被角,放下车帘,重新站起。再次走向燕青时,他眼中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有愤怒和咆哮,只剩下深深的忌惮、敬畏,以及哀求。
“多谢壮士救了犬子……不知壮士高姓大名,背后主公又是何人?但有差遣,王某……王某万死不辞!”
他很清楚,对方费尽心机,从另一伙神秘人手中救出自己的儿子,绝不是为了什么行侠仗义。他们的目的,只会比那个黑袍人更加复杂,也更加可怕。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狼窝,掉进了另一个虎穴。
“王尚书客气了。”燕青拱了拱手,笑容依旧和煦,“我家主公姓鲁,草字智深。至于我的条件嘛……其实很简单。”
鲁智深!
王革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了一般。
竟然是他!那个在梁山泊上斩杀钦差,生擒童贯,火烧连营,逼得宋江惨败,搅得整个大宋天翻地覆的花和尚!
他终于明白了,从自己被官家任命为钦差,从燕小乙出现在宿太尉府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落入了一张由梁山铺开、笼罩整个东京的天罗地网之中!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能下的!
“我家主公只有一个要求,”燕青的声音悠悠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鞭,狠狠抽在王革摇摇欲坠的心神之上,“他要你,利用此次彻查蔡京的机会,将蔡京在朝中的所有党羽,无论官阶大小,连根拔起!清理得越干净越好!”
“什么?!”王革失声惊呼,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这……这可是公然违抗官家的旨意啊!官家在暖阁的密语还言犹在耳,他要的是一个被打残但活着的蔡京,用以制衡宿元景,平衡朝堂。而鲁智深,却要一个死得干干净净、永世不得翻身的蔡京!
这是在逼着他欺君!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不可能!”王革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声音尖厉,“违抗圣意,本官……本官担当不起!这是灭门之祸!”
燕青闻言,发出一声满是嘲弄的不屑冷笑。
“担当不起?王尚书,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上前一步,凑到王革耳边,声音冰冷如刀,字字诛心,“官家?就那个只会在后宫画画写字、听信奸佞的昏君,就算他知道你违抗了他的旨意,又能如何?你以为,他保得住你?还是说,你觉得那个黑袍人,会就此罢手?”
“我家主公说了,只要你办成此事,他保你一世富贵,甚至,让你将来坐上蔡京的位置,当个宰相也未尝不可。”
“你……你这逆贼……”王革被燕青话中的大逆不道惊得连连后退,指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别不信。”燕青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我家主公的大军,此刻正在攻打济州。用不了几日,这座山东重镇,便会落入梁山手中。到那时,整个山东,都将是我家主公的天下!”
“然后,是河北,是河南,是这风雨飘摇的汴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