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尚书再见血衣角,智深叫骂济州城
东京,刑部衙门,机要大厅。
压抑的气氛,如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王革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色沉凝。他正在与左右侍郎钱枫、孙哲,以及四部主事商议如何办理蔡京的案子。
“大人,下官以为,蔡京贪墨国帑,证据确凿,当立刻将其党羽尽数捉拿归案,深挖彻查,绝不能让一个奸党逃脱法网!”
右侍郎孙哲手持卷宗,义愤填膺。他为人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自打领了圣旨,便连夜整理出了蔡京一党的详细名录,只等王革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然而,王革听完,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即放下茶杯,缓缓道:“孙侍郎所言虽是正理,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看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钱枫,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惫与虚伪。
“蔡京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等若是一上来便大肆抓捕,固然能出一时之快,但恐怕会引起朝局动**,人心惶惶,反而不美。官家要的是稳定,是追回国帑,而不是将整个朝堂都掀翻过来。”
这番话,几乎是照搬了昨夜那个黑袍人的逻辑。
孙哲当场就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革:“大人!您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要往死里查,要绝不姑息!”
王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中的慌乱,声音一沉:“此一时,彼一时。本官昨日是气昏了头,今日冷静下来,方知官家深意。办案,要讲究法度,更要讲究分寸。”
“分寸?”孙哲气得笑了起来,“包庇奸党,也叫分寸?”
“放肆!”王革用力一拍桌案,茶水溅出,将卷宗都打湿了一片。他指着孙哲,厉声喝道:“孙哲!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官家?!”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孙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钱枫见状,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孙侍郎也是一心为公,一时心急罢了。下官以为,大人所虑极是,此案确实当稳妥行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他心中却已是疑云密布。王革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太突兀了!从昨夜失魂落魄的回来,再到今日这般畏首畏尾,这其中必然发生了天大的变故!
王革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根本瞒不过钱枫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但他没有办法。
他现在只求能尽快将这件事拖过去、了结掉,将自己的宝贝儿子换回来。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一边,是官家那“往死里查”的圣旨;另一边,是黑袍人那“必须活着”的命令。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大厅内气氛尴尬到极点之时,一名差役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报……报尚-尚书大人!”
王革本就心烦意乱,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他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当即厉声呵斥:“何事惊慌!没看到本官正在议事吗?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差役被他吓得一个哆嗦,差点瘫倒在地,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外面……外面有人求见,说……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立刻见到您!”
“不见!让他滚!”王杜勃然大怒,“本官是何等身份!岂是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再敢胡言,本官摘了你的脑袋!”
他堂堂刑部尚书,奉旨查案的钦差,此刻便是宰相来了,也得在外面候着!一个不知来路的贱民,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那差役见王革真的动了真怒,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布。
一块小小的,被仔细叠好的布料。
差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压得极低,凑到王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大人,那人说……您如果不见他,就把这个东西,交给您看。”
王革的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
起初,他还不以为意。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布料一角那个熟悉的图案时,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
王革只觉得脑袋,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那块布料,他认得!
那是他儿子王嗣贴身小衣上的一角!
布料是上等的苏杭云锦,柔软舒适。
而那一角上,用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荷花。
那是他的妻子,亲手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黑袍人!
又是他!
他竟然又派人来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与狂怒,如火山般从王革的心底喷薄而出!
他一把抢过那块布料,那双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充血的眼睛,盯着上面那朵金色的荷花。
他甚至能闻到,上面还残留着自己儿子那淡淡的奶香气!
“人……人在哪里?!”王革的声音,嘶哑异常,他再也维持不住半点刑部尚书的威严,只是一个被恐惧攫住了心脏的、可怜的父亲。
“就……就在衙门外的大槐树下……”差役颤抖着回答。
王革再也顾不上什么尚书的威仪,也顾不上什么正在议事的“军国大事”,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卷宗散落一地,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冲出了机要大厅,朝着衙门外狂奔而去!
钱枫和孙哲等人,全都看傻了!
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东西,能让这位刚刚还威严八面,强作镇定的尚书大人,在瞬间再次方寸大乱,失态至此!
……
济州城,南门之外。
三千精锐,黑甲如林,刀枪如山,在正午的烈日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森然杀气。
鲁智深身披一袭黑色僧袍,手持六十二斤水磨禅杖,独自一人,立马于阵前。
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光是站在那里,便带给城头之上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身后,杨志、史进、朱仝等一众悍将,亦是横刀立马,神情肃穆。
“城上的张叔夜听着!”
鲁智深声如洪钟,那声音滚滚如雷,传遍了整个济州城头,“洒家便是花和尚鲁智深!识相的,速速开城投降!洒家可饶你等狗命!若敢说半个不字,待洒家攻破城池,定将你这老匹夫,碎尸万段!”
然而,城头之上,除了几面迎风招展的“张”字大旗,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别说应战,连一个回话的人都没有。
杨志催马上前,皱眉道:“主公,这张叔夜果然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我等在此叫阵,他却置若罔闻,这可如何是好?”
鲁智深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冷冷一笑,显然一切尽在掌握中。
“缩头乌龟?”他看了一眼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冷笑道,“他倒是想缩,也得看他手下那群小王八,肯不肯让他缩!”
鲁智深右手抬起,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洒家骂!”
“骂?”几个嗓门大的军汉面面相觑。
“对!就是骂!”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顿,砸得地面都颤了三颤,“谁骂得最难听,骂得最花哨,骂得那城里的老乌龟忍不住派人出来,洒家重赏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平日里就在军中以“嘴臭、声大”闻名的军汉,立刻被推举了出来。
他们清了清嗓子,扯开那破锣般的嗓门,对着济州城头,便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叫骂!
“呔!城里的张老狗!你爷爷在此,还不快快滚出来受死!”
“张叔夜!你个没卵子的老乌龟!是不是昨夜在你婆娘肚皮上使完了力气,今天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哈哈哈!我看他是怕了!怕了咱们主公的神威!躲在城里,抱着他那几个龟儿子,一起发抖呢!”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各种花样百出的问候,几乎把张叔夜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了出来,反复鞭尸。
城头之上。
济州太守张叔夜,身披甲胄,手按城墙,面沉如水。
他身后,长子张伯奋,次子张仲熊,以及“八大雷将”,个个脸色铁青。
尤其是性如烈火的张应雷,那张黑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喷射着熊熊怒火,握着双锤的手,青筋暴起,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张应雷踏前一步,对着张叔夜躬身抱拳,声如闷雷,“太守大人!末将请战!请让末将出城,将那群满嘴喷粪的贼寇,砸成肉泥!”
“不可!”首席幕僚金成英立刻出言制止,“张将军,此乃贼寇的激将之法!你若出城,正中他们下怀!”
张应雷怒吼道:“激将法又如何?!难道就任由他们在城下,如此羞辱我等,羞辱太守大人吗?!我等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有,还算什么军人!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你!”金成英气得脸色发白。
张叔夜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他看着城下那些骂得越来越起劲的梁山士卒,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机。
他知道这是激将法。
可这阳谋,他却不得不接!
士气可鼓,不可泄。
若是任由对方如此辱骂,自己却无动于衷,那他这两万济州军的士气,恐怕就要一落千丈,未战先败了!
“父亲!”次子张仲熊也忍不住了,他握紧了刀柄,双目赤红,“孩儿愿与张将军一同出战!不求杀敌,只为挫一挫那贼寇的锐气!”
张叔夜沉默了。
他看着身旁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将领,看着他们眼中那燃烧的战火,他知道,自己已经压不住了。
就在此时,城下一个梁山军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乌龟,用绳子吊在竹竿上,一边挥舞,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快来看!快来看!济州张老龟出巡啦!儿子孙子快来拜见啊!”
“哇呀呀呀——!”
看到这一幕,张应雷再也忍不住了!
握着赤同刘的右手,因为过于用力,青筋根根暴起,双目赤红如血,对着张叔夜,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太守大人!今日若不让末将出战,末将便撞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