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破庙黑袍亮杀招,王革忧子终妥协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不急不缓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声响。这声音,在平日里是京城繁华的背景音,可此刻听在王革的耳中,却像是通往地狱的丧钟,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车厢内,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王革蜷缩在角落,那身象征着二品大员荣耀的绯红官袍,此刻却像是浸了水的铅块,沉重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死死地攥着右手,掌心里的那枚麒麟长命锁,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可这滚烫,却驱不散他心底那如同三九寒冬般的冰冷。
嗣儿……我的嗣儿……
他唯一的儿子,他王家唯一的根!
王革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儿子那张活泼可爱的笑脸。他想起儿子每日清晨跑到他书房,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的模样。他想起自己手把手教儿子写字时,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好奇与崇拜。
这些画面,曾是他宦海沉浮中最温暖的慰藉,可此刻,却变成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地搅动、切割,让他痛不欲生。
他是刑部尚书,是大宋律法的执掌者之一。他审过的案子,见过的酷刑,比寻常人一辈子吃过的盐都多。他自诩心志坚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所谓的坚韧,那所谓的城府,在那枚小小的玉佩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是谁?
究竟是谁?
蔡京的党羽?一定是!
只有他们,才会在自己奉旨查抄蔡京的这个节骨眼上,用如此恶毒、如此卑鄙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他们知道,嗣儿是自己的命!
王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他想嘶吼,想咆哮,想将那些丧心病狂的畜生碎尸万段!可在这狭小而又黑暗的车厢里,他只能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那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用疼痛来压制心中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惧与疯狂。
马车驶出了繁华的朱雀大街,转入偏僻的小道。路面变得颠簸起来,车轮碾过泥泞,发出的声音也从清脆的“咕噜”声,变成了沉闷的“咯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又像是一个世纪。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砰。”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一缕清冷的月光照了进来,也照亮了王革那张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下车。”
那个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不带一点儿感情,就像在命令一条狗。
王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车外那片荒芜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抗拒。他知道,下了这辆车,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他不敢不下。
他踉跄着,手脚并用地爬出了车厢。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腐草气息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庙门倾颓,蛛网遍布,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那悲悯的眼神,此刻看来,却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与嘲讽。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径直朝着破庙里走去。他那宽大的黑色斗篷,在夜风中卷动,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庙宇的黑暗之中。
王革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双腿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
破庙之内,比外面更加阴暗。
大殿正中,供桌早已腐朽,香炉里积满了灰尘。几只受惊的蝙蝠从房梁上飞起,发出“吱吱”的尖叫,盘旋着飞出了破败的窗棂。
黑衣人就站在那尊无头佛像之下,背对着他,宛如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雕塑。
“我的儿子在哪里?把他还给我!”王革冲到黑衣人身后,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利,他伸出那双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想要去抓住对方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对方,黑衣人便缓缓地转过身来。
王革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之下,却亮得像是鬼火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与玩味。
“王尚书,别这么激动。”黑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你的儿子,现在很安全。”
他顿了顿,好像很享受王革脸上那副从极致的愤怒,到瞬间燃起希望,再到充满怀疑的复杂表情。
“他现在,应该正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樊楼’里,吃着最精致的点心,听着最动听的小曲儿。说不定,还有几个漂亮的小姐姐陪着他玩呢。”
黑衣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比窗外的夜风还要冰冷。
“本官……我敢保证,他过的日子,比你这个当爹的,要舒坦得多。”
王革的心,狠狠一揪!
樊楼!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京城最奢华的销金窟!是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一掷千金的乐园!
对方竟然把一个六岁的孩子,带到了那种地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了!这是一种**裸的威胁!一种最恶毒的警告!
他们在告诉王革,他们随时可以让他的儿子,从天堂,坠入地狱!
“你们……你们究竟想怎么样?”王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王尚书,你是个聪明人。”黑衣人缓缓地踱着步子,走到了王革的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将王革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之下,“我想怎么样,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他低下头,将脸凑近王革的耳边,那冰冷的气息,吹得王革的脖颈一阵发麻。
“本官听说,王尚书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威风得很呐。奉旨查案,手握生杀大权,一句话,便能让那权倾朝野的蔡太师,沦为阶下之囚。”
“啧啧啧……”黑衣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只可惜啊,这世上的事,总是有得有失。王尚书想要这泼天的富贵,这滔天的权势,总得……付出点什么代价,不是吗?”
王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对方要的,不是钱,不是官。
他们要的,是自己手中的权力!是自己这个“钦差大臣”的身份!
他们要自己,亲手将蔡京的案子,给压下去!
他们要自己,从一个奉旨查案的钦差,变成一个包庇罪犯的同谋!
“不……不可能!”王革惊恐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
他虽然爱子心切,但他也是在官场浸**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他深知,官家之所以让他查抄蔡京,为的是什么!
官家要的是钱!是权!
自己若是敢阳奉阴违,包庇蔡京,那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非但自己的乌纱帽保不住,连自己的项上人头,乃至整个王氏家族,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一边,是儿子的性命。
另一边,是自己的前程,乃至整个家族的存亡。
这个选择题,太难了。
难得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裂开!
黑衣人显然看出了他内心的天人交战,他没有再逼迫,只是重新走回那尊无头佛像之下,好整以暇地抱起了双臂,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等待那只早已中计的猎物,自己耗尽所有的力气,最后绝望地,走进他早已准备好的笼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破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革站在大殿中央,额头上的冷汗,就像溪流一般,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的脑海中,两个小人正在疯狂地打架。
一个在说:答应他!不就是包庇一个蔡京吗?只要嗣儿能活下来,什么前程,什么官位,都不要了!大不了,辞官归隐,带着嗣儿远走高飞!
另一个却在声嘶力竭地咆哮:不能答应!你是朝廷的命官!是官家亲点的钦差!你若是答应了,便是欺君!便是叛国!到时候,你非但救不了你的儿子,连你自己,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王革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那个黑衣人,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革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王尚书,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或许,本官该先送一份小礼物,来帮你拿一下主意。”
“你说……是送一根手指过来好呢,还是一只耳朵?”
轰!
王革的脑海中,最后的侥幸,彻底化为乌有!
他蓦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从他儿子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得选了。
他缓缓的,走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然后,这个刚刚还在紫宸殿上,让满朝文武都为之侧目的刑部尚书,这个被官家寄予厚望的钦差大臣,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面前。
他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沾满了灰尘的地面。
那身绯红的官袍,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刺眼,也无比的讽刺。
“阁下……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