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王革忧子安危,黑袍戏耍尚书
刑部衙门,机要大厅。
钱枫和孙哲等人还僵在原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方才,这位新晋的钦差大人,还坐在这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谈笑间,便定下了蔡京一党的生死,将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政治风暴,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份从容,那份威严,那份掌控一切的枭雄气度,让他们这些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都自愧不如,心生敬畏。
可现在,这位尚书大人,竟因为一个差役递上来的不知名物件,因为一句不知所谓的话,就失态至此?
他像一头被点燃了尾巴的公牛,撞翻了桌案,撞倒了椅凳,官帽歪斜,朝服散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刑部尚书的威仪?分明就是一个家宅失火,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
“这……这是怎么了?”右侍郎孙哲一脸茫然,他从未见过王革如此失态。
左侍郎钱枫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比孙哲更了解王革。王革此人,虽然在官场上手段圆滑,但其心性之坚韧,城府之深沉,在整个朝堂都排得上号。能让他如此方寸大乱,甚至连官威体面都顾不上的,绝非寻常之事。
能让一个男人瞬间崩溃的,无外乎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的前程。可王革今日刚刚领了圣旨,奉命查抄蔡京,正是圣眷正浓,前途一片光明之时。
那么,便只剩下另一样了。
钱枫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被王革撞翻的茶杯上,茶水淌了一地,他仿佛从中看到了一抹血色。他心中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快!跟上去看看!”钱枫低喝一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追了出去。
孙哲等人见状,也连忙跟上。
他们冲出机要大厅,穿过层层院落,只见王革的身影在前方跌跌撞撞,他那身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绯红官袍,此刻沾满了泥土,显得狼狈不堪。
他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青石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
“尚书大人!”
身后的官吏们惊呼着想要上前去扶。
可王革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用双手撑着地面,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发了疯似的朝着衙门外冲去。
他的脑子里,此刻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那个差役递给他的,是一块小小的玉佩。一块用上等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的,麒麟长命锁。
那是他的独子,王嗣,满周岁时,他亲自花重金请来京城最好的玉雕师傅,耗时三月才雕琢而成的。玉佩的背面,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嗣”字,那是他亲手用刻刀刻上去的,笔迹独一无二。
他的儿子,今年才刚刚六岁。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平日里,他将这孩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府里光是负责保护他的护院,就有二十多个。今日他入宫早朝,还特意嘱咐了夫人,万不可让嗣儿踏出府门半步。
怎么会……怎么会出事?
是谁?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动他刑部尚书的儿子!
而且,还是在今天!在他刚刚奉旨查抄蔡京,权势达到顶峰的今天!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求财!这是冲着他来的!冲着蔡京这个案子来的!
王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他发了疯一般,冲出了刑部衙门那威严的大门,冲进了对面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他平日里最是注重仪态,连官靴上沾了半点灰尘都要立刻擦拭干净。可此刻,他一脚踩进泥泞的污水之中,溅起的污泥弄脏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跑到了小巷的尽头。
那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头上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将他的大半张脸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中,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带给王革一种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
王革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来。
“嗣儿……我的嗣儿在哪里?!”王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他再也维持不住半点刑部尚书的威严,只是一个被恐惧攫住了心脏的、可怜的父亲。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王革,像是在欣赏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巷口处,钱枫和孙哲等人也追了上来。他们看到了巷子里的情景,看到了王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看到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撒野!”孙哲为人刚直,见此情景,立刻便要拔出腰间的佩刀,冲上前去。
“站住!”钱枫却一把拉住了他,对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王革那副天塌下来般的表情,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能让王革如此失态的,只有他的**,他的独子王嗣。
对方能在戒备森严的尚书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一个孩子,还能精准地将信物送到正在议事的王革手中。这份手段,这份胆量,这份对时机的把握……
钱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普通的绑匪!这是一群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魔鬼!
孙哲此刻若是冲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激怒对方,让事情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小巷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革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玉佩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终于,那个黑衣人似乎是玩腻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注视着王革。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王尚书,一路跑来,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王革那件沾满污泥的官袍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瞧您这身子骨,还真是硬朗。只是这官袍……未免有些太不体面了。”
王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身为朝廷从二品大员,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若是换做平时,他早已下令将此人乱棍打死。
可现在,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怒,都和着血,吞进肚子里。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王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你们要什么?金子?银子?还是官位?只要你们放了我的儿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呵呵……”
黑衣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狭窄的小巷里回**,显得格外刺耳。
“王尚书说笑了。您是何等人物?奉旨查案的钦差大人,手握生杀大权。我们这些草民,又怎敢跟您谈条件呢?”
他嘴上说着“不敢”,语气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缓缓地踱着步子,走到了王革的面前,身形比王革高出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狠狠地压在了王革的身上。
王革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一软,竟有些站立不稳。
黑衣人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凑近王革的耳边,那隐藏在兜帽下的嘴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上。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极缓,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王我耳廓,缓缓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王尚书……看起来你很在意你的小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