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刑部雷霆动,一佩惊尚书
王革走出延福宫时,只觉得后心一阵冰凉,那件四品绯红官袍的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宫外的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京汴梁那灰蒙蒙的天,心中再无半分扳倒蔡京的快意,只剩下对龙椅之上那位年轻官家的深深敬畏。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紫宸殿上,他一度以为官家是真的被蔡京的滔天罪行气昏了头,要痛下杀手,为国除奸。可直到方才在暖阁中的那番密语,他才如梦初醒。
官家非但没疯,反而清醒得可怕。
他只是借着宿元景这根刚直的“棍子”,借着那份从天而降的“罪证”,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这一局,官家一石三鸟。
其一,拿回被蔡京侵吞的巨额赎金,充实早已捉襟见肘的国库内帑。
其二,借着“彻查”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剪除蔡京党羽,将这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狗”拔光了牙,废掉了爪,变成一个只能看家护院,却再也无力噬主的孤家寡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让宿元景以为自己大获全胜,对其感恩戴德,同时又保留了蔡京这条性命,用以在日后继续平衡朝堂,让主战与主和两派相互掣肘。
而他自己,则稳坐钓鱼台,手持棋子,看着满朝文武这两派斗了一辈子的老臣,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等手段,这等心机……
王革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刑部衙门的方向而去。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大宋官场的政治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王革,就是官家手中,掀起这场风暴最锋利的那把刀!
刑部衙门,气氛肃杀。
自打早朝之上,宿太尉泣血参倒蔡太师的消息传来,整个衙门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往日里那些勾肩搭背、谈笑风生的官吏们,此刻都缩在自己的值房里,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谁都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而他们刑部,正是这场风暴的风眼。
“尚书大人回府!”
随着门前小吏一声高亢的通传,王革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刑部大堂。他没有理会两旁躬身行礼的官吏,径直走向后堂的机要大厅,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传刑部左右侍郎,四部主事,速来机要大厅议事!一刻钟不到者,视为蔡京同党,就地拿下!”
命令一出,整个刑部衙门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被点到名的官员,无不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朝着机要大厅跑去,生怕晚了半步。
机要大厅之内,王革高坐主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言不发。下方,刑部左侍郎钱枫、右侍郎孙哲,以及掌管四司的主事,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钱枫是个在刑部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为人圆滑,最擅揣摩上意。而孙哲则是新晋的右侍郎,科举出身,为人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诸位,”王革终于放下茶杯,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日早朝之事,想必尔等都已有所耳闻。”
众人齐齐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官家震怒,下旨彻查蔡京一案。命本官为钦差,总领此事。”王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案,乃是动摇国本之大案。官家的意思,是八个字。”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深挖彻查,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右侍郎孙哲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本就对蔡京一党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深恶痛绝,此刻闻言,立刻出列,拱手道:“尚书大人英明!蔡京老贼,贪赃枉法,祸国殃民,早已天怒人怨!下官恳请大人即刻下令,封锁蔡府,将其门生故吏尽数捉拿归案,严刑拷打,必能挖出更多惊天罪证!”
然而,王革听完,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旁的左侍郎钱枫见状,心中便已了然。他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站了出来,对着王革躬身一礼。
“大人,孙侍郎所言虽是正理,但下官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哦?”王革抬了抬眼皮,“钱侍郎有何高见?”
钱枫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蔡京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党羽早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等若是一上来便大肆抓捕,固然能出一时之快,但恐怕会引起朝局动**,人心惶惶,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王革,继续道:“官家乃圣明之君,之所以震怒,其根本在于蔡京贪墨国帑,欺君罔上。我等办案,当以官家之忧为忧。下官愚见,此案的关键,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能为国库追回多少钱粮,能为朝廷拔除多少埋藏在暗处的毒瘤。”
“说得好!”王革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钱侍郎此言,深得我心,也深得圣心!”
他看了一眼还有些不解的孙哲,语重心长地说道:“孙侍郎,你记住。办案,尤其是办这种惊天大案,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我等是官家的刀,刀的用处,是斩断腐肉,而不是将整个身子都给劈了。”
孙哲闻言,身体一震,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终于明白了王革和钱枫话中的深意。官家要的,不是一个死掉的蔡京,而是一个被彻底掏空、再也无法兴风作浪的蔡京。
“下官……下官愚钝,谢大人提点!”孙哲躬身一拜,心中对王革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王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几个核心部下的思想,总算是统一了。
“既然如此,那便议一议章程吧。钱侍郎,你负责带人查封蔡府及其所有关联商铺、田庄,务必将所有账册、地契、金银细软,一分不少的给本官抄没入库!”
“下官遵命!”钱枫躬身领命。
“孙侍郎,”王革又看向孙哲,“你负责提审蔡府管家及一应核心下人,将蔡京府上大大小小的下人,给本官一个一个地拿下!记住,人可以抓,但不要轻易用重刑。本官要的是他们招供,而不是要他们的命。”
“下官明白!”孙哲这次学聪明了,立刻应道。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协同办案!本官只有一个要求,”王革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森然的杀意,“一月之内,本官要看到蔡京的势力,在京城被连根拔起!他贪墨的每一分钱,都要给本官吐出来!听明白了没有!”
“遵命!”堂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整个刑部衙门,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王革的指挥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无数的密令从这里发出,无数的差役捕快奔赴京城各处。一场针对蔡京党羽的雷霆清洗,正式拉开帷幕。
王革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豪情。他知道,只要办好此案,自己刑部尚书的位置便稳如泰山,日后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就在他意气风发,准备亲自带队前往蔡府之时,一名当值的差役,却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报……报尚书大人!”
王革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正在部署关系到整个朝局走向的军国大事,何人如此不长眼,敢来打扰?
“何事惊慌!没看到本官正在议事吗?”王革厉声呵斥。
那差役被他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倒在地,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外面……外面有人求见,说……说有天大的要事,必须立刻见到您!”
“放肆!”王革勃然大怒,“本官是何等身份!岂是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让他滚!”
他堂堂刑部尚书,奉旨查案的钦差,此刻便是宿太尉来了,也得在外面候着。一个不知来路的贱民,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那差役见王革真的动了怒,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呈上,同时压低了声音,凑到王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大人,那人说……您如果不见他的话,就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王革下意识地接过差役手中的东西,低头一看,只觉得脑袋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人……人在哪里?”王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嘶哑。
“就……就在衙门外的巷子里……”差役颤抖着回答。
王革再也顾不上什么尚书的威仪,也顾不上什么正在部署的“军国大事”,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猛地冲出了机要大厅,朝着衙门外狂奔而去。
他身后的钱枫和孙哲等人,全都看傻了。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能让这位刚刚还威风八面,掌控一切的尚书大人,在瞬间方寸大乱,失态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