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紫宸殿上风雷动,天子密语定乾坤
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如同菜市场般喧闹的朝堂,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蔡京瘫软在地,那张往日里布满阴鸷与权谋的老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一左一右地架起,像拖一条死狗般向殿外拖去。粗大的铁链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那是他权势崩塌的哀鸣。
经过宿元景身前时,蔡京猛地挣扎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一双充满了血丝与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这位斗了一辈子的政敌。那眼神,仿佛一条来自九幽的毒蛇,要将宿元景生吞活剥。
宿元景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老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
他赢了。
斗了几十年,这一次,终究是他赢了!
“蔡京!你也有今天!”宿元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蔡京耳中。
蔡京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昏死了过去。
侍卫们毫不停留,拖着昏死过去的蔡京,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龙椅之上,赵佶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俊朗儒雅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他目光如刀,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刑部尚书王革何在?”赵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臣在!”
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方正,眼神沉稳的中年官员从班列中走出,跪倒在地。他便是刑部尚书王革,一个在朝堂上向来不多言语,却能稳坐刑部头把交椅的老官僚。
赵佶指着殿外,一字一句地说道:“蔡京贪墨国帑,欺君罔上,罪证确凿!朕命你为钦差,即刻查抄蔡府,彻查此案!凡涉案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给朕拿下!朕要你……往死里查!”
“往死里查”四个字,赵佶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股子滔天的怒火,让王革的心都为之一颤。
“臣……遵旨!”王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铿锵。
“退朝!”赵佶猛地一甩龙袖,再也不看殿下众人一眼,转身便朝着后殿走去,留下一个充满了怒火与决绝的背影。
“恭送官家!”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
直到赵佶的身影彻底消失,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场惊天动地的朝堂大变。
蔡太师倒了!
这个权倾朝野,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几十年的不倒翁,今天,就这么倒了!
而且,还是以这种最屈辱,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倒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还跪在大殿中央的宿元景。
此刻的宿太尉,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悲愤欲绝的孤臣。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形虽然有些摇晃,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看着那空****的龙椅,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罪证”,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泪,不是悲伤,是喜悦。
是与一个庞然大物缠斗半生,终于将其彻底扳倒的狂喜!
他赢了!他终于为大宋,铲除了这个最大的毒瘤!
宿元景仰起头,看着紫宸殿的穹顶,仿佛看到了大宋朗朗的青天。他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显得有几分苍凉,又有几分快意。
周围的官员们看着状若疯魔的宿元景,纷纷避之不及。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大宋朝堂的天,要变了。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名为“蔡小乙”的家奴,早已在蔡京被拖下去的那一刻,便被两名侍卫“看管”着,悄无声息地带离了紫宸殿。在穿过宫门,汇入人群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那张平庸蜡黄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看自家主公,如何在这盘被他彻底搅浑的棋局上,落下那至关重要的一子了。
……
一个时辰后,皇宫,后殿,延福宫。
这里是官家赵佶平日里读书作画,寻欢作乐的地方。没有了紫宸殿的威严与肃杀,处处透着一股精致与奢靡。
刑部尚书王革,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外的暖阁之中,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暖阁内,熏香袅袅。
方才在朝堂之上还暴怒如雷的官家赵佶,此刻却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道袍,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精致的建窑茶盏,轻轻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他身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笔墨俱备,显然是准备作画。
那张清瘦的脸上,早已不见了丝毫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王爱卿,”赵佶抿了一口茶,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蔡京的案子,你怎么看?”
王革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沉声回答:“回官家,蔡京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更有欺君罔上之大罪。依大宋律例,当满门抄斩,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身为刑部尚书的刚正不阿。
然而,赵佶听完,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拿起一支紫毫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声音悠悠地传来:“满门抄斩?诛其九族?王爱卿,你觉得,朕这朝堂之上,除了一个蔡京,就再没有第二个‘蔡京’了吗?”
王革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出了官家话里的意思。
“朕的朝堂,需要一条会咬人的老狗,也需要一根打狗的棍子。”赵佶一边在纸上信手挥洒,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今日,棍子把狗打疼了,打趴下了,这很好。可若是把狗直接打死了,那这根棍子,以后又该去打谁呢?没了狗,棍子也就没了用处,你说是不是?”
王革趴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官袍,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帝王心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官家哪里是真的要杀蔡京!他要的,是借宿元景这根“棍子”,敲打蔡京这条“老狗”!他要的是一个被打断了腿,拔光了牙,却依旧能叫唤两声,用来平衡朝堂势力的蔡京!
若是蔡京死了,宿元景一派独大,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要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蔡京在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赵佶的声音依旧平淡,“朕若是真把他满门抄斩,那这朝堂,怕是就要塌了半边天。到时候,人心惶惶,国事不稳,这烂摊子,谁来收拾?是你王爱卿,还是那宿元景啊?”
“臣……臣惶恐!”王革的头,磕得更低了。
“所以啊,”赵佶的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了一只仙鹤的轮廓,“这案子,要查,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嫉恶如仇,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笔尖在仙鹤的眼睛上轻轻一点,那仙鹤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但,也要查得‘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四个字,赵佶说得极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革的心上。
王革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恰到好处”,就是要将蔡京贪墨的那些钱财,一分不少地给抄出来,填补国库的亏空。要将蔡京的党羽,剪除干净,让他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但蔡京本人,不能死!
“朕要的是他的钱,是他的牙,不是他的命。”赵佶终于放下了笔,端详着纸上的画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王爱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朕的意思吧?”
王革抬起头,那张方正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中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敬佩。
他对着赵佶,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无比坚定:“臣,领旨!臣定不负官家所托,必将此案,办成铁案!”
他刻意加重了“铁案”二字。
赵佶笑了。
他知道,王革懂了。
“去吧。”赵佶挥了挥手,“朕乏了。”
“臣,告退。”
王革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延福宫,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今日在紫宸殿上,他一度以为官家是真的要对蔡京痛下杀手。可现在他才明白,官家非但没疯,反而清醒得可怕。
他利用宿元景的愤怒,利用那份从天而降的“罪证”,顺水推舟,一举三得。既敲打了蔡京,收回了权柄,充实了国库,又让宿元景感恩戴德,以为自己大获全胜。
而他自己,则稳坐钓鱼台,看着两条斗了一辈子的老狗,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等手段,这等心机……
王革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一场“大戏”,才刚刚开始。
暖阁之内,赵佶重新拿起画笔,在那只仙鹤的旁边,缓缓写下了两个骨骼惊奇的大字。
“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