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校场双指折宝刀,东京朝堂风云变
杨志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尖上传来,他那灌注了全身力气的宝刀,此刻却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纹丝不动。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口刀,乃是祖传之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他自幼习武,人与刀早已合一,这一刀虽然不是杀招,却也蕴含着他一身的精气神。
可现在,这口让他引以为傲的宝刀,竟被对方用两根手指就轻易制住。
这怎么可能!
“你的刀,不错。”鲁智深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评价一件寻常的器物,“可惜,杀气太重,怨气太深,蒙了尘。”
话音未落,他那两根夹住刀尖的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整个校场。
在数千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杨志那口削铁如泥的祖传宝刀,最锋利的刀尖部分,竟被鲁智深用两根手指,硬生生、轻描淡写地...折断了?!
断掉的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却重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噗!”
杨志如遭雷击,心神巨震之下,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他那残破的断刀之上。
这口刀,是他最后的骄傲,是他杨家将身份最后的象征。
如今,刀断了。
他的骄傲,也跟着碎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断刀,身体晃了晃,整个人跪倒在地,失魂落魄。
鲁智深心中松了口气。
对付杨志这种心高气傲的犟种,光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用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从正面,用碾压性的实力,把他彻底打服、打垮、打碎!然后再给他重塑起来。
这叫破而后立。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史进、朱仝等人张大了嘴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双指断刀!
这是何等恐怖的武艺与力量!
高威和他身后的七百陷阵营将士,看向鲁智深的背影,那冰冷的瞳孔深处,燃起了名为狂热的火焰。
鲁智深弯腰,捡起地上那片断裂的刀尖,走到杨志面前,将它递了过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一把刀断了,不算什么。只要人心里的那杆枪还在,就倒不了。”
杨志缓缓抬起头,看着鲁智深递过来的刀尖,又看了看他那张并无嘲讽,反而带着几分鼓励的脸,眼中最后的一丝倔强,终于化为了茫然与解脱。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片刀尖。
“洒家这青州城,正好缺一个马军都总管,统领新编的骑兵。”鲁智深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可愿意?”
杨志握着那冰冷的刀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将断刀横在身前,对着鲁智深,低下了他那颗高傲了半生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杨志,愿为主公效死!”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皇城大内,文德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身穿龙袍的赵佶,面沉似水地坐在御座之上。他那张原本俊朗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
就在刚刚,从山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被当朝宣读。
梁山贼寇,悍然抗拒天恩,于忠义堂上,斩杀朝廷招安钦差陈宗善、李虞侯、张干办三人!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落草为寇了,这是在公然挑衅大宋的国威,是在狠狠地抽他这个官家的脸!
“宿元景!”赵佶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怒火,他将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这就是你力主招安的好汉?这就是你口中‘盼望天恩,忠义为本’的宋江?”
被点到名字的宿太尉出列,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面对官家的雷霆之怒,却依旧不卑不亢。
他躬身一礼,沉声回话:“启禀官家,此事另有隐情。”
“隐情?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隐情!”一旁的太师蔡京立刻抓住了机会,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宿太尉,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为了给你那招安大计贴金,竟为一伙杀官造反的贼寇辩解!”
殿帅府太尉高俅也紧跟着上前一步,他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官家,臣早就说过,梁山贼寇,狼子野心,断不可信!如今他们斩杀钦差,与造反无异!若不即刻发兵征讨,将其碎尸万段,我朝廷颜面何存!”
领兵宦官童贯也抚着他那光溜溜的下巴,附和道:“高太尉所言极是。区区水泊草寇,安敢如此猖狂!官家只需给臣五万精兵,臣必踏平梁山,将那宋江的人头,取来献与官家!”
三大奸臣一唱一和,句句诛心,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赵佶的怒火被他们煽动得更盛,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好!说得好!朕就依……”
“官家,请息雷霆之怒,听老臣一言!”宿太尉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赵佶的话。
“你还有何话说!”赵佶怒视着他。
宿太尉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高高举起,朗声道:“官家,斩杀钦差之人,并非宋江,而是那花和尚鲁智深!此贼早已反出梁山,与宋江等人分道扬镳!”
“哦?”赵佶将信将疑。
“此事,梁山使者戴宗已连夜入京,向老臣哭诉冤情。”宿太尉继续说道,“据戴宗所言,鲁智深此人,天生反骨,因不满招安,才在忠义堂上悍然行凶。宋江与吴用等人曾奋力阻止,却未能成功。事后,鲁智深更率其党羽,裹挟部分头领,反下梁山,如今已占据青州,自立为王!”
“不仅如此,”宿太尉的目光扫过蔡京和高俅,“宋江为证清白,已尽起梁山大军,前往青州讨伐鲁智深。他让戴宗送信,请老臣在官家面前保证,不日定将鲁智深那叛贼擒获,连同钦差的首级,一并献与官家,以赎其罪!”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赵佶听完,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原来,不是宋江要反,而是梁山内部分裂了?
蔡京一听,立刻反驳:“一派胡言!这不过是梁山贼寇的缓兵之计!他们分兵两路,一真一假,迷惑朝廷。宿太尉,你怎能轻信贼人的一面之词!”
宿太尉冷笑一声,直视着蔡京:“蔡太师,老夫也有一问。那鲁智深,是何出身?”
蔡京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宿太尉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鲁智深,原是西北种家军的提辖官,后因义助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得罪了高太尉,才被迫落草!”
他猛地一指高俅:“若论源头,此事皆因高太尉你纵子行凶,构陷忠良而起!你又有何面目,在此叫嚣征讨!”
高俅被他指着鼻子骂,顿时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老夫是不是血口喷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宿太尉寸步不让,“鲁智深与高太尉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反对招安,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与宋江何干?”
朝堂之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赵佶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他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喝道:“够了!都给朕住口!”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佶沉思片刻。
他其实并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面子。
钦差被杀,这个脸必须找回来。
“不管怎么说,鲁智深杀我朝廷命官,占我青州城池,此乃大逆不道!”赵佶的声音再次变得严厉,“传朕旨意!着童贯为帅,领兵五万,即刻开拔,征讨青州!务必将鲁智深那贼秃,给朕生擒回京!”
“至于宋江……”赵佶瞥了一眼宿太尉,“就让他戴罪立功。等童贯爱卿拿下了鲁智深,再一并处置!”
“官家英明!”童贯、高俅、蔡京三人齐声领命,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宿太尉看着这一幕,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成功地将朝廷的怒火,从整个梁山,转移到了鲁智深一个人的身上。
他保住了宋江,也保住了招安的最后一丝火种。
只是……
宿太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太尉府,神情自若地向他禀报青州战况的神秘人影,以及那句“大人,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看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鲁智深,你这颗棋子,到底能在这盘棋上,掀起多大的风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