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病情通知书
姜瓷被医院紧急叫回去,有危急病情。
手术室的无影灯熄灭,一场高难度的手术宣告成功。
姜瓷摘下沾满汗水的口罩,刚走出手术室,就被一群等候在外的记者团团围住。闪光灯像密集的骤雨,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然而,记者们的问题,却与这场堪称医学奇迹的手术毫无关系。
“姜医生,请问对于您先生陆总在网上公开支持自然能量疗法,并称现代医学为杀生之道的言论,您作为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有何看法?”
一个尖锐的问题,像一把利刃,直直插进她刚刚获得成功的喜悦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同事的护送下,快步走向休息室。
刚一坐下,副主任便将一部手机递到她面前,脸色铁青。
“主任,您自己看吧,这段视频已经在我们市的家长群里传疯了。”
姜瓷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云渺那间熟悉的、充满了诡异氛围的静心堂。
她的儿子陆星晚,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因为哮喘急性发作而痛苦地抽搐着,呼吸声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而她的丈夫陆淮舟,正像一座冰冷的雕塑,死死地按住儿子挣扎的四肢,任由一旁的云渺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进行着那场荒诞的净化仪式。
他拒绝了保姆递过来的救命吸入器,甚至在儿子几乎要窒息时,还冷漠地对着镜头外的拍摄者说:“别怕,这是灵体在与浊气抗争,是福报。”
视频的最后,镜头一转,对准了拍摄者自己。
那张脸是陆淮舟的母亲,陆老夫人。
她脸上没有丝毫对孙子病情的担忧,反而带着一种几乎炫耀的、狂热的笑容,对着镜头外的信众们宣告:“看见了吗?这就是圣女的神迹!这就是我们陆家选择的,真正的未来!”
“轰”的一声。姜瓷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脱下还带着手术室温度的白大褂,仔细地叠好,放在一边。
她对着同样满脸震惊的副主任,用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声音,清晰地交代着接下来几个病人的术后注意事项。
每一个字都精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交代完工作,她拿起车钥匙,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冲向了那栋囚禁着她儿子灵魂的、名为家的牢笼。
她要抢回她的儿子。
不惜一切代价。
当姜瓷的车冲进陆家别墅的花园时,云渺正带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陆星晚,在草坪上进行着一种诡异的吐纳练习。
陆淮舟则像一个最忠诚的护法,侍立在一旁。
“星晚!”姜瓷冲过去,想将儿子从那两个疯子身边抱走。
然而,她的手刚一伸出,就被陆淮舟一把死死攥住。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谁让你回来的?”他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肮脏的病毒,“你身上那股医院的死气,惊扰了星晚正在凝聚的灵气!”
“陆淮舟!你这个杀人凶手!”姜瓷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用尽全身力气想甩开他的钳制。
就在这时,陆老夫人从别墅里冲了出来。
她看到眼前这一幕,非但没有上前拉开自己的儿子,反而指着姜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你还回来干什么!”
“要不是你天天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沾了一身的杀业,我的宝贝金孙怎么会受这种罪!”
她完全不顾及旁边还有保姆和司机,用最恶毒的语言,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姜瓷的身上。
“你看看人家云渺大师,为了给星晚积福,日夜祈祷,耗费了多少心神!你呢?你除了会拿刀子割人肉,你还会干什么!你就是我们陆家最大的业障!”
这种来自至亲的、颠倒黑白的指责,比任何刀子都更伤人。
姜瓷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妇人,再看看那个死死钳制住自己、眼神冰冷的丈夫。
她身后,云渺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仿佛看着愚昧众生的眼神,悲悯地注视着眼前这场闹剧。
然后,她伸出纤纤玉手,安抚般地搭在了陆淮舟紧绷的手臂上。
那无声的肢体接触,像一个胜利者,在无声地宣告着她对这个男人,对这个家庭的绝对主权。
姜瓷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手腕上的剧痛传来,只是用一种几乎麻木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三个早已沦为魔鬼的家人。
最终,她被保镖请出了陆家。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朋友那里寻求安慰。
她驱车,返回了医院。
无影灯下,手术台边,这个冰冷、理性、由绝对逻辑主宰的世界,是她此刻唯一的、可以让她喘息的避难所。
她立刻投入了一台难度更高、更复杂的心脏移植手术中。
只有在那方寸之间,在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极限博弈中,她才能暂时忘记那锥心刺骨的痛。
手术成功后,姜瓷刚走出手术室,就被顾老叫到了办公室。
“小瓷啊,”顾老脸色凝重地将一份盖着陆氏集团鲜红印章的公函,递到了她的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姜瓷打开。
那是一份以陆氏集团和云渺大师个人名义联合发出的,措辞恳切的邀请函。
他们以一笔高达九位数的科研捐赠为酬,请求她作为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和陆星晚的母亲,为云渺大师独创的自然能量疗法,出具一份具备权威性的医学评估报告。
并要求她,以个人名义在下周即将举办的国际医学峰会上,公开宣读这份报告,表示对该疗法的认可与支持。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圈套。
答应意味着她将亲手毁掉自己坚守了半生的医学信仰,沦为整个医学界的笑柄。
拒绝意味着她将公开与手握资本和舆论的陆淮舟为敌,下场可想而知。
“小瓷,你别怕。”顾老看着她惨白的脸,沉痛地开口,“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整个研究院,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老家伙,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无条件支持你,保护你作为一个医生最后的尊严。”
这份来自专业领域最高层的、毫无保留的支持,像一道暖流,注入了姜瓷早已冰封的心。
她想起,陆淮舟第一次带云渺回家时。
她曾好意提醒他,星晚的哮喘病史,必须严格遵循医嘱,不能擅自停药。
陆淮舟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姜瓷,你的这双手,虽然救过很多人的命,但也沾满了切割血肉的业障。”
“你的灵性,早就在那些冰冷的现代医学的傲慢中,被彻底蒙蔽了。”
她没有回复那份荒唐的公函。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
她调出了电脑里,陆星晚自出生以来,所有的医疗记录,包括每一次哮喘发作的诱因、用药记录、过敏源检测报告,以及每一次抢救的详细过程。
她将这些文件,全部打印了出来,足足有上百页。
她决定,今晚就去陆淮舟的公司。
亲自给他送一份,他想要的医学评估。
深夜,陆氏集团的顶层 CEO 办公室,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云渺最爱用的那种高级檀香的味道,无孔不入,令人作呕。
姜瓷推门进去,看到那张黑檀木办公桌上,摊开的不是任何商业文件。
而是一副用上好的朱砂,亲手绘制的,号称是陆星晚命盘的星宿图。
姜瓷看着那副荒诞的图,只觉得一阵麻木的恶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淮舟走了进来。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了她,仿佛她只是一个不值得被关注的障碍物。
姜瓷也懒得看他,她的目光同样冷漠地,落在了桌面上那副可笑的星宿图上。
两人擦肩而过,全程零交流。
就在陆淮舟绕过她,准备走向办公椅的瞬间。
姜瓷动了。
她将手中那叠厚厚的、足以压死人的医疗档案,“啪”的一声,狠狠地摔在了那副画满鬼画符的星宿图上。
紧接着,她从自己的手包里,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由她亲手开具的、具备绝对法律效力的……
陆星晚的病情通知书。
她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了那叠厚厚的档案最上面。
像一张来自地狱的,最后的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