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回溯过去的屈辱
录音笔被按下。
里面传出的,不是任何人的忏悔,而是一阵急促又痛苦的喘息。
那是陆星晚哮喘发作时,濒临窒息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姜瓷的心脏。
紧接着,是云渺那空灵又冰冷的声音。
“淮舟,别碰他,这是他涤**凡尘浊气的必经之路,是福报。”
这段录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姜瓷记忆的闸门。
将她拖回了那个噩梦开始的,一切的原点。
画面倒转。
陆星晚**着上身,脖子上套着一个宠物项圈,正跪在冰冷的沙地上,像一只小狗一样,笨拙地爬行。
云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正一下一下,悠然地抽打在他光裸的背上。那力道不重,却充满了仪式感的羞辱。
“遵循自然,方能回归本源。”她悲悯地宣告,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
陆淮舟就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是几乎狂热的认同。
看到姜瓷的瞬间,陆淮舟皱起了眉,不是对眼前荒诞的场景,而是对她身上的血腥味。他走过来,抓住她颤抖的手,强行按在一块他随身携带的、据称被云渺开过光的紫水晶上,用一种扭曲的温柔语气说:“别激动,这能净化你的怨气。”
那冰凉的触感和伪善的话语,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恶心。
她想带儿子回家。
那个她生活了七年的家,却早已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客厅里,她所有的医学书籍都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她看不懂的经文和法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艾草味。她想带儿子回他的房间,却发现儿子的房间被改造成了贴满黄色符咒的净化室。她无法接受,最终选择在冰冷的书房地板上蜷缩过夜,用物理上的自我隔绝来维持最后的尊严和警惕。
陆星晚一见到她,就尖叫着躲到保姆身后。
“别过来!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会冲撞我!”
陆淮舟放下手中的一本线装古籍,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
“星晚天生灵体纯净,能感知到污秽,我只是在帮他净化磁场。”
第二天早餐,餐桌上不再有她精心搭配的营养餐。
只有一盘水果,和一杯据称被开过光的山泉水。
云渺带领着陆淮舟父子,进行着饭前的感恩祈祷。
三人闭目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而她被排斥在外,像一个闯入了异教徒祭典的、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逃也似的,回到了医院。
送完孩子,她立刻赶回医院,主刀了一台高风险的主动脉夹层剥离手术。急诊室里,一个五岁的女孩因为误食坚果,导致气道梗阻,心跳骤停。
她冲进抢救室,接管了指挥。
她的声音冷静,双手稳定,在死神的手里,硬生生地,将那个小生命抢了回来。
在这里,她是受人尊敬的姜医生,是能创造奇迹的神。可一回到那个家,她就什么都不是。这种强烈的价值撕裂感,让她痛苦不堪。
下午,她正在观察术后患儿的生命体征。
陆淮舟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云渺大师说,今晚要举行一场家庭业力驱逐仪式,你必须在场。”
她看着监护仪上还不稳定的数据,试图解释。
“我这里有个病人情况很危险,我……”
“那是他的命数。”陆淮舟冰冷地打断了她,“而我们家的命数,今晚,由你决定。”
电话被挂断。
在职业的责任和家庭的枷锁之间,她再一次,被迫选择了后者。内心里充满了对病人的愧疚和对这场家庭闹剧的厌恶。
回到别墅,那场荒诞的仪式已经开始。
在云渺的指导下,陆淮舟端来一盆散发着浓重草药味的、滚烫的热水。
他当着儿子陆星晚的面,亲手为她脱下鞋袜,将她的双脚,按进了那盆足以将皮肤烫红的热水里。
云渺站在一旁,声音空灵地解说着。
“这是在为你洗去从病患之地带回的,尘世的污秽与晦气。”
那是一场极尽羞辱的、公开的净化。她麻木地承受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仪式中,云渺意有所指地提起,只有家庭的能量场彻底纯净了,陆星晚那所谓的灵性咳嗽,才能彻底痊愈。
姜瓷看向陆淮舟,陆淮舟也正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开口,去揭穿那个关于儿子患有致命性哮喘的、被他们共同掩盖的真相。这个不能说的秘密,像一条无形的、淬了毒的锁链,将他们三人病态地捆绑在了一起。
仪式结束,云渺宣布了她的最终决定。
为了彻底净化这个家的业力,她将从今天起,正式搬入别墅,进行为期四十九天的驻守加持。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姜瓷早已麻木的神经里炸开。
这意味着,她将被迫进入一种,与鸠占鵲巢的第三者,和早已被洗脑的丈夫儿子,强制同居的、堪比地狱般的生活模式。
深夜,她哄着儿子睡下。
发现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不再是他最爱的那只小熊玩偶,而是云渺送给他的一个黄色的护身符。
她走出儿童房,陆淮舟正等在门口。
他将一碗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递到她面前,全程监视着她,亲眼看着她将那碗由云渺亲手调制的安神汤,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回到那间早已被改造成道场的主卧。
她反锁上浴室的门,将手机用防水袋套好,开始在网上搜索。
“异端教会精神控制的特征。”
“如何获取非法行医的证据。”
在极致的绝望中,她依旧保持着一个顶尖外科医生该有的、绝对的冷静与理智。她没有沉溺于情绪,而是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寻求自救。
洗完澡,她才发现,别墅的热水系统,不知何时已经被停掉了。
理由是,热水会破坏净化后的能量场。
她只在身上裹了一条堪堪蔽体的浴巾,被迫走出主卧,准备去楼下那个唯一还有热水的客用浴室。
然而,她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一抬头就与等在楼下的陆淮舟和云渺,四目相对。
云渺的手里,正举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镜头正冰冷地、毫无人性地,对准了此刻衣不蔽体、狼狈不堪的她。而手机屏幕的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直播平台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