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46章 回忆终结

第46章 回忆终结

似是察觉到迟邪的视线,血液疯了般涌向那粒碎肉。
垂死挣扎,却始终不敌暴雨般降下的荆棘。
血雾就要被贯穿,鲜血忽然炸开,竟掉转矛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直扑向裴月明!
仅仅是裴月明一人。
它本就是为他而来的。
这一瞬,迟邪明知道机会难得,明知道裴月明不会失误——
但本能快于理性。
荆棘在最后一刻强行转向,在身侧拔起密不透风的墙!
鲜血被拦下,攻势却也缓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碎肉蹿出,眨眼便要触碰到最后的脏器!
黑狼猛然从阴影中窜出,一口将它吞下!
“迟邪,继续。”裴月明说,“还没结束。”
影狼的腹部急剧鼓胀,仿佛有活物在其中增殖,旋即胸腹爆开,一只新长出的血手悍然挣出!
影狼溃散作一滩阴影。
可它拖延的半秒,已足够让【审判】重临。
这回荆棘越发狂暴。
破风、尖啸、钉穿那只扭曲的手!
血手炸成一蓬猩红的沫。
鸦群自溃散的阴影中腾起,将空中的肉沫尽数啄食。
数十秒后,血焰无声熄灭,烟尘缓缓沉降。
一切归于沉静。
没有屏障遮拦后,细雨重新从天而降。
迟邪踏过废墟,巡视战场,目光扫过遍地发黑的血液。
等他确认没有任何异状、子嗣真的死了之后,才回到裴月明身边。
裴月明背靠一堵断墙坐着。周围满是血和灰尘,这已是最干净的一处了。
迟邪在他身旁坐下,问:“怎么用仪式回来的?”
裴月明:“用了天使的血。”
“你是知道,我对仪式的态度的。”迟邪盯着自己手臂的那处伤,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该痛斥你又碰这种东西,还是该感激你为我回来?”
裴月明淡淡回答:“随你。我不回来你也能赢。”
两人一时无言。
只有细雨打在瓦砾的声响。
裴月明揉了揉沉重的眉心,有些疲惫地仰头靠墙:“所以,为什么把我丢出去?要不是这样,这场战斗早结束了。”
“那你呢?”迟邪侧头看他,“早点告诉我子嗣的事,它也早就被我俩解决了。”
“因为我没想到……”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算了,我们简直——”
他一时没想到如何措辞。
“简直是互相帮倒忙,亏损最大化。”迟邪接话,“但,还是赢了不是么?”
“是啊。”裴月明顿了下,“迟邪,关于仪式的事情……”
“之后再谈吧。”迟邪却说,“我觉得你现在头一仰就能睡死过去了。”
他停顿几秒,又讲:“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这件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裴月明,你清楚我会认真听的。”
“……好。”裴月明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细雨的废墟中,沉默地坐了几分钟。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分外刺耳。
迟邪在身上摸了个空。他的手机早就在战斗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倒是裴月明找出了手机,接听三四秒后,递给他:“找你的。”
是金小姐打来的。
她简短说了几句,迟邪的脸色阴沉了不少。
刚挂断电话,身边废墟便震动起来!砖瓦飞回原位,残墙独自屹立,粉碎的天使雕塑拼凑在一起,栩栩如生。
短短数秒,宴会厅居然在飞速复原。
与之相对的,是周遭细微的扭曲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回忆快结束了。”迟邪目光一凛,“金摇一直在和周序联系,说年轻的陈临声就在我们附近。”
海边道别前,陈临声确实讲了要来宴会厅救人。他渴望名声,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既然来了桐州,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心中冒出同一个疑问:陈临声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才会陷入濒死?
就在这几秒内,宴会厅恢复如初。
正如汪清回忆中那辆必须驶向终点的车,陈临声的回忆即将结束,也在修正过去,固执地重演往事。
“还有一点,我非常在意。”迟邪缓缓说,“陈临声从飞升者手下保护了居民,也亲口告诉了我们,园丁在桐州。可现实中执行者并不知道这件事。”
裴月明:“你怀疑他故意隐瞒?”
“应该说,一定是他隐瞒了。但理由呢?仅仅过了一夜,是什么让他对此守口如瓶?”
无数人影在他们身边闪过:微笑的人群、急匆匆赶向宴会厅的调查员……
金血倒流至天使的头颅,海里蛆虫涌回它的身躯;西南收押所在废墟中重现,王虫归于匣中,由唐书文紧紧攥住,令天使重新挥落镰刀;
陈初把书房图纸交给园丁,园丁则与主教碰头,带领飞升者完成最后的仪式……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闯入者所做的一切改变,都在被抹去。
“……真的是你们?!”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陈临声,就站在他们身后。
他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一手死死摁在腹部。
“我、我追到了几个飞升者。”他说,“他们很厉害,但被什么东西缠住,都死了……装那东西的瓶子碎了,它也缠上了我,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又勉强笑说:“好像不太对劲……”
陈临声慢慢松开摁压腹部的手。
迟邪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金绿色青苔,吸附在那伤口上,不断蠕动!
这是……足以复活衔尾蛇、足以蚕食残日的异常!它居然在这31年前,缠上了追着飞升者的陈临声!
就在青苔暴露的瞬间,它们铺天盖地涌向裴月明和迟邪。
血荆棘在空中蔓延,挡住了所有攻势。
青苔打散了,软绵绵落在地上,只余一小团金绿。
见青苔散去,陈临声虚弱地跌坐在地。他浑身发抖,脸比纸还要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迟邪从陈临声的腿包里翻出急救品,替他临时消毒、按压伤口。
“我……”陈临声颤抖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迟邪回答,“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天天臭脸骂学生。”
那具躯体依旧颤抖,声音虚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二叔……”
迟邪眉头一皱。
“二叔正在过来,让他别担心……”陈临声闭着眼、别过脸,似是无力再保持清明。
迟邪为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久久沉默。
“怎么了?”裴月明问他。
“刚刚金摇告诉我,她确认了,陈初在飞升者间的代号是‘编织者’。”迟邪低声说,“唐书文也提了这个代号,只是他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迟邪继续讲:“编织者在31年后,依旧活跃。而我非常确定陈初在5年后,就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裴月明默默听着。
迟邪的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有人继承了陈初的身份,继续在飞升者中扮演‘编织者’的角色。这个人,必然和陈初有复杂的感情联系,才选择接过这个代号。”
“这个人,也必然非常了解陈初,才能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危险计划,这个人甚至……必然要有跟陈初同样的野心,才能付出那么多。”
“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迟邪看向裴月明。
地上,年轻调查员的血晕染开。雨水朦朦落在他们脸上,模糊了彼此的容貌。
与此同时。
雨打湿另一人花白的头发。
城中村内,陈临声负手而立。
“老师,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学生小心问,“回忆是不是……快结束了?”
“再靠近点。”陈临声对他说,“仔细看好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抚过学生的发梢,似是鼓励——
后脑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由【蛛行】留下的。
陈初正是在这里灭口了同伙,又以法则抹去了两个学生的记忆。
学生眯着眼,打量逼仄的楼房,茫然道:“我没来过这里啊。”
“行。”陈临声颔首转身,“我们走吧。”
学生赶忙追上他的步伐,又问:“那位陈叔叔好像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要不要……”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学生猛然一愣:“是、是吧?他对老师您特别好,看着也很和蔼,做饭也好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莫名让我想起我爸。”
“原来如此。”陈临声垂下视线,“……我也认为他是好人。”
在他手中,有几块拼图。
金线互相交缠,灵活柔软,不复年幼时的笨拙。
它们缠绕拼图,拼凑出不同形状。
它们呼吸般闪着光。
它们不断编织。
恍惚间,记忆回到陈初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陈初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二叔想问什么?”陈临声听见自己苍老的嗓音。
陈初深深打量他:“二叔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出人头地,受所有人敬仰。”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更希望你能成功。临声,你要做一个强大、优秀又正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你比二叔的年纪都大了啊。现在的你能回答我了吗?”
他的语气期待:“临声,你有没有成为我的骄傲?”
身后的活动室,学生们还在欢闹。金线拼出的世界地图,印着他们都想去的远方。
烟花之下,微笑的人群走向宴会厅。远处被天使摧毁的跨海大桥,兀自沉默在波涛中,夜幕淹没数不清的哭号和秘密。
可这一切,可这所有的一切,喧嚣与寂静,繁荣与疮痍,都在此刻远去了。
陈临声看着面前人,沙哑又坚定地回答:
“有。”
“陈初,我用了一生,来成为你的骄傲。”
回忆呼啸。
桐州的阴雨消散了,众人的意识回到古城。
这漫长一夜,不过是现实中短短的几秒。
火光之下,有两个学生因天使而死,再无法醒来。陈临声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的身形慢慢趴伏、最终倾倒在地,向那巨大的篝火跪拜。
白发湿冷地贴在额前,热风掀起的气浪里,无数火星像逆飞的流星雨。
他有一双悲苦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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