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17章 动物之夜

第17章 动物之夜

近处的建筑毁得差不多了。
迟邪揽着裴月明的肩,好端端把他放在远处的长椅上,又左右看了一圈,确保没人能看见这人。
五分钟后,几名执行者的副手出现了,一来就开始熟练地收拾尸体。
迟邪叫住了他们。
“长官!”队长挺直背,“您有什么指令?”他眼中有热切的崇拜。
迟邪:“带水了吗?”
队长一愣,立刻打开背包。
他在放血刀、折叠锯、强酸强碱容器中翻翻找找,最后献宝般地拿出一个“心若莲花”保温杯,打开瓶盖,双手递去。
水里泡着枸杞菊花,已经喝了大半。
迟邪眉头一皱:“这什么老年人图案?”
队长解释:“出任务会比较吉利,内心有种向善感。”
“你把它离尸袋远一点会更吉利。”迟邪真心建议,“还有赶快,不要喝过的水。”
队长找人去了,两分钟后,捧回一瓶全新矿泉水。
迟邪拿在手里,望了眼裴月明,罕见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那个,咳咳,你的水在这。”
裴月明拧了瓶盖,直接开喝。
他口味淡,被辣得不轻——他第一次吃芥末就记忆深刻,深感现代人口味的古怪,没想到在这猝不及防,吃了第二次。对他的攻击力比黑袍人加起来都多。
半瓶水下去,辣味总算缓解了。
裴月明指着面包:“还你。”
迟邪:“不吃了?这半夜三更的,你不用补一补?”
“不了,不太饿。”裴月明以极好的涵养没评判迟邪的个人口味,又礼貌补了一句,“……谢谢。”他站起身,“我留了几个没杀,应该对你有用。”
“礼尚往来?”
“顺手而已。”裴月明说,“本来第一个人也不会死,但那时候……我冲击有点大。”
在他身后,迟邪欲言又止,面色古怪地跟了上去。
黑袍人堆在一起,失去了意识。
迟邪蹲下,扯开一人的兜帽,那张脸……那不能被称作“脸”了,没有皮肤,肌肉变成一条条树枝。
副手过来,将黑袍一一掀开。
人体扭曲,有的嫁接了异常的手臂,有的被挖空的眼眶里,只剩血符号。
迟邪锐利的眼神扫过,点了几个:“这些都没救了,你们解决。其他人带走。”
队长应声,众人开始忙碌。吕从进也被押走,目光凶恶,好像要把二人活剥了。
迟邪斜斜倚墙,左脚撑住,右脚就那样随意搭着,没看吕从进,第无数次看焚尸的火焰燃起。
不同的是,这次裴月明在身旁。
火在雕像下舞动,噼啪作响,将裴月明的黑发染成暖色。他很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手边放着那半瓶矿泉水。
迟邪:“他们自称飞升者,但真能‘飞升’的寥寥无几。”
裴月明“唔”了一声,问:“那吕从进是什么情况?”
“他不算太贪心,异常值没失控。”迟邪讲,“他承认袭击了蓝歌,但对于飞升者为什么在地下、又在谋划什么,闭口不谈。”
他停顿几秒,扭头看裴月明:“不论现在他们想做什么,献祭也好,召唤异常也好,你要……我们要找出来。”
裴月明:“线索还不够,最好是能找到仪式。”
“嗯。”迟邪说,“顺着蓝歌的线索找。”
火倏地升腾,照亮他宽阔的肩背轮廓。
迟邪看着火中的肢体,这瞬间,记忆中无数面孔涌现,在不同时空嘶吼着——
迟邪再次开口:“这帮见过那么多扭曲生物、连人性都能舍弃的人,最想成为你。”
“……”
裴月明旋紧瓶盖,起身:“……有人来找你了。”
几个精锐调查员匆忙赶来:“陈临声让我们过来的。”
队长向他们解释了情况。
精锐们对视一眼,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把无关人等带走。”
那群调查员如释重负,紧跟精锐,逃跑似的离开。
等他们走了,迟邪回头找裴月明。
裴月明在拐角后的服务亭里。
亭子很小,空间只容一个工作人员。他靠着桌沿站着,桌面摆了水、饼干和巧克力,手上拿着一小包坚果。
迟邪立刻发现了不对:“你不是说不饿么!”
裴月明:“……”
完全忘记这茬了。
裴月明左手在桌上一滑,把巧克力往身后藏:“那是刚才。”
“东西摆得跟野餐一样,你能突然饿成这样?”迟邪狐疑道,“你是对我有意见吧?可以有意见,但不至于一个面包都介意吧。浪费粮食可耻,还是说……”
“水。”裴月明适时打断,岔开话题,“还有水吗?”
迟邪不知想起什么,话头止住了。
他再次露出奇怪的神色,几秒后,慢腾腾说:“……怎么那么爱喝水。我去问问。”
迟邪从副手那里,又薅了一瓶矿泉水。
瓶身微凉,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心想,我该不该问呢,怎么问出口……
面包还在长椅上,迟邪也拿上了,回到服务亭。他站在亭口把水递给裴月明,欲言又止。
裴月明莫名问:“做什么?”
迟邪:“你——”话头在嘴边一转,“你还吃不吃面包?”
他把芥末面包塞到裴月明手上。
裴月明双手捧着面包袋,觉得自己捧的是极高危的异常污染物。
迟邪没走,盯着他,踏前了半步。
亭子本就窄,他这么一挤,裴月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灼热。
裴月明向后靠了靠,后腰抵住桌面。
“迟邪,”他终于开口问了,“从刚才起,你有点……奇怪。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怀疑我和飞升者有所联系?”
“我确实怀疑。”迟邪点头,“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利用他们对你的狂热操纵他们;或者提供知识,完成更疯狂的仪式;你的‘复活’也相当可疑,要不是你没半点异常值,第一天我不会停手。”
他又往前了一点,单手撑在裴月明身侧的桌面上:“我能一口气讲出很多,但不是这个。”
空间越发狭窄。
裴月明挺直的背向后微倾:“你说。”
迟邪盯着裴月明,离得那么近了,眼尾的红淡了大半。
他还觉得不够,伸出手,拇指擦过裴月明的左眼尾。
裴月明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几乎浑身绷着,才没有立刻别过头。
迟邪仔仔细细看过那水墨般的眉眼,问:“刚才你为什么哭?”
裴月明:“……”
裴月明:“……什么?”
“声音哑了,眼眶鼻子都红了,非常明显。”迟邪说,“半夜多愁善感?触景生情?”
他又“啧”了一声:“总不能是我惹的吧?”
裴月明一辈子都没被提过这问题——而且对方还和自己挤在一间小屋,单手圈着他,摸着他的脸特别认真。
他一时说不出话,不知该先反驳,还是先掰开那只手。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为什么哭为什么哭……”
最后,惊人的理智占据上风。他在迟邪探究性的眼神中,拨开他的手,把面包塞回那手上,缓缓开口:“那是被辣的。”
迟邪将信将疑看了眼包装,震惊道:“芥末味?!”
裴月明脱口而出:“不是你给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带面包,我连瓶水都懒得带。我叫那帮家伙找吃的给你送来,哪知道会这么邪门。”
“……”裴月明扶额,“我以为你口味特别。”
"该有话直说的是你。我还想你受刺激了。让我也尝尝。"迟邪拿出面包,咬了一口,突然疑惑道:“不怎么辣啊。”
裴月明:?
迟邪多吃了几口:“微辣吧。”
这回,他越发狐疑了:“而且你右眼那里,现在又有点红了。”
“被你手指摁的。”裴月明扶额。
“哪有人这么细皮嫩肉。”迟邪皱眉,“所以,你就是哭了对不对?”
裴月明:“……?”
迟邪还是皱着眉:“下回遮着点,别给别人看到。”
裴月明意识到,比起口味,迟邪更有问题的可能是思想。
眼看这对话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他果断切换话题:“时间不多,该去找乔雪雁她们了。”
迟邪显然不太信,又往他脸上多瞥了几眼。
但裴月明似乎挺在意时间,他低头看表,凌晨两点二十。
两人出了亭子,终于不再近距离面对面了。迟邪问:“她们在哪?”
“禽鸟区。”裴月明回答。
离开时,最后一具尸体化作了灰。
它的衣袍碎片乘风,卷到迟邪脚下,被踩入尘土——它永远不知道,自己舍弃一切、狂热想成为的存在,就站在面前。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又想起他那薄红的眼尾。
他这种人,有暴怒、沮丧或啜泣的时候吗?又会是为了什么?
面包分量小,剩下的几口能吃完。迟邪向来不挑,也没觉得这奇葩味道难以下咽。
迟邪:“裴月明——”
裴月明:“不吃。你对它是有什么执念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从没见过你哭,有点想看……哎!你不是精神不好吗,怎么越走越快了!”
裴月明的身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开距离。
迟邪莫名其妙的,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
一个小时前。
观光车驶过街头,车内仓鼠奋力迈步。秦可然抬头看,影鸦还停在车顶,让她安心了不少。
乔雪雁说,漫画下章在草原区,叫《我能吃到云朵吗?——长颈鹿的进化》。到了地方,果然场景重现。长颈鹿的脖子高耸至穹顶。它们悠闲踱步,棕白皮毛融化,像一群正在滴落的面包。
秦可然往上张望。
怎么看,也看不到脑袋。她便不自觉想,该不会它们没有头吧。
儿童漫画放进现实,又被“动物之夜”扭曲后,怪诞无比。
乔雪雁不发一言,看着无头的巨大长颈鹿,直到它们身影逐渐淡去,消失在黑暗。
“走吧。”她轻声说。
他们又随剧情,见到猫头鹰照明灯,灯塔水母在头顶翩翩起舞,彩虹蚺嘶嘶吐信,问她们要不要一件新衣……
乔雪雁熟知的情节,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每个区域的场景,不到十分钟便消失了。漫画的最后一章在禽鸟区。
乔雪雁远远就看到了大黑。它站在“鸟类王国”的招牌下,默默望着她。
“大黑!”她再次呼喊。
黑狗转身朝深处跑。不等车停稳,乔雪雁就跳下去追它。
然后,她看到企鹅。
天空中结着厚冰,冻住了无数企鹅,每一只都是游泳的姿势,每一只都在看她。光源在冰面之上,照下幽幽蓝光。
大黑还在往前跑。
乔雪雁继续追。
秦可然被吓得毛骨悚然,大叫:“乔姐!乔姐!你等等我啊!”
周围很冷,秦可然奔跑时,手快冻得没知觉了。
她好不容易追上乔雪雁。
不远处有橙红火光,还有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乔雪雁站定脚步。秦可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广场正中有篝火,火烈鸟们穿着西装,翅膀牵翅膀围成一个巨大的圆。
它们边跳舞边转圈。
乔雪雁喃喃:“大黑又不见了,它想带我来这里。”
秦可然摁着胸口:“姐,这是最后一章了吧,我、我快受不了,每个地方都让我觉得自己菌子吃多了。”
“是最后了。”乔雪雁说,“在黎明之前,火烈鸟邀请女孩去参加篝火晚会。夜晚结束,他们不舍地告别,女孩回到了家人身边。”
她盯着篝火,那光落在眼中,是一团亮眼的橘红。
随后她转动眼球,向秦可然伸手,笑了:“来,让我们一起跳舞吧。”
鬼使神差一般,秦可然牵住她的手。
西装火烈鸟停下,齐刷刷看着她们。
有两只鸟松开翅膀,腾出两人的空位,邀请她们加入。乔雪雁拉住一只的翅膀,用眼神示意秦可然照做。
所有鸟都在看她,秦可然觉得自己也疯了,竟试探性拉住鸟翅膀。
圆环又完整了。所有鸟叽叽喳喳地唱,再次旋转,用长腿踩出节奏。
圆环旋转着。
越来越多的鸟飞来,加入庆典:金刚鹦鹉,鸬鹚和黑天鹅……篝火越烧越旺,通天的红,直烧到了天空的冰层,企鹅动了起来,于坚冰中遨游。
圆环旋转着。
鸟群齐声欢歌。百灵鸟戴着蝴蝶结,领唱高音,犀鸟打着黑领带,负责低音。
秦可然松不开手,也停不下脚步。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恐惧。
意识逐渐平静,她没有任何情绪,好像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
漫画中,迷路的女孩也见到了这场景。
鸟群拾来树枝,为她点火,驱散她的寒意。但这发生在现实中,实在太荒诞魔幻了,简直像……
像一场梦。
圆环旋转着。
圆环旋转着。
圆环旋转着。
白琵鹭对她说:“欢迎来到地下动物园,希望这个奇妙的夜晚永不结束。”
舞步继续,无休无止。
秦可然平静地想,好奇怪,没办法停下来了。
好开心,我们要一直跳下去,直到双脚被大地磨出淋漓的血,直到天明,直到死亡。
又一次旋转中,她忽然看见亮晶晶的红眼眸。
那是影鸦。
不知何时,它站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张开翅膀——
“刷啦——”
它猛地投身篝火!
炽热将它吞噬。可它体内涌出浓厚的影子,扑灭了篝火。光灭了,余烬漩涡一般升起,群鸟尖叫,却又在刹那变为白骨。
秦可然扭头,鸟类都死了,一个个漆黑的眼洞看着她,就像那些死去的调查员。
舞步停滞,残骸遍地。
这场快乐的幻梦迎来了结局。
所有情绪:惊讶、恐惧、不知所措……回流到身上,她从梦中醒来,又变回了自己。
秦可然一阵毛骨悚然,扭头,看到乔雪雁跪伏在地,赶快问:“乔姐,你没事吧?”
乔雪雁没回答,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秦可然又问:“是你说过的‘老毛病’吗?我我、我要咋办,你有药吗?”
乔雪雁:“……”
秦可然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身,手上却一滑,出现一大片半透明的薄膜。
轻飘飘的,带着熟悉的柔软——
人皮。
秦可然僵住了。
乔雪雁全身的皮肤在膨胀、发白、鼓起气泡。她用指甲猛抓身上,抓下一层层皮。然而这不够快,她低声说:“快、快帮我——!快!”
秦可然愣怔几秒,不知从哪爆发出勇气,扑上去帮忙。
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刚开始的皮肤柔软湿润,但渐渐的,它变得轻薄干燥,脆生生的。如果秦可然熟知昆虫,会觉得很像它们褪下的表皮。
“我……”乔雪雁又开口了,“我……感觉很舒服。”
秦可然木然了,手上继续扒皮:“姐,可别舒服了,你的皮都展开了。”
“真的……”乔雪雁喃喃,“我的身体,从来没这么轻盈过。”
最后一层表皮褪下,秦可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乔雪雁还是趴跪着:“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幻想能拥有动物的能力。”
她慢慢说:“鹰的眼睛,狗的鼻子,蝙蝠的耳朵……感官决定了认知世界的方式。要是有它们的能力,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
“我想要看一看那样的世界。”
乔雪雁坐直身子。
黑发汗涔涔地贴着额头,她看向秦可然,右眼框中,宝石般的蝴蝶复眼在狂乱转动!
她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我的视线从没那么清晰过。我能看到好多色彩,能闻到好多味道。”
乔雪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万物纤毫毕现,黑暗流光溢彩。
每片叶子独一无二,每团灰尘截然不同。她听到极远处的脚步,风带来一切:食物香气、那群人的气息、汗味、昨晚残留的香烟味。一切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她欣喜道:
“我好像……看到了洞开的世界。”
秦可然撒腿就跑!
妈呀,谁管你洞不洞开!她崩溃想。
再不跑洞开的就是我的头了啊!!
还没跑出禽鸟区,她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几乎没动,秦可然连退几步,差点摔倒。她抬头惊喜道:“是你们!”
裴月明和迟邪并肩而立。
迟邪抱臂:“跑这么快做什么?还好撞到的是我。”
秦可然赶快说:“乔姐!她、她变异了啊啊!”
“什么变异,你丧尸片看多了吧。”迟邪说,“你看她来了……哇,还真是变异了。”
秦可然猛回头。
乔雪雁远远看着他们。
她的右眼是宝石,有的皮肤呈半透明,能清晰看到蓝色血管网,有的被皮毛、鸟羽覆盖。
相隔上百米,她能清晰听见三人的对话,跨越这段距离不过四五秒。
可她没有。
我会吓到他们的,乔雪雁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雪雁后退几步,想独自离开,却听见了破风声——
她闪身!
鲜血飞溅,【万流线】从天而降贯穿她的肩膀,差几寸就直击心脏。她抬起头,漫天金线朝她坠落!
目标为什么是我?!
她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动了起来,在金线中闪躲。
陈临声的实力远强于她。但被放大无数倍的感官救了她,她第一次听见【万流线】破空的锐鸣,看见它们落下前,漾开的偏振光。
然而不够……
远远不够!
又一次翻滚,她避开要害,侧腹和小腿被扎穿。她猛然抬手——法则【青林之声】!
在【青林之声】的召唤下,数只鸟兽出现,为乔雪雁挡住下轮攻势。
它们被钉死在原地。
更多金线来了,她倒在血泊里,无处可逃。
光辉从天而降,像一场流星。
乔雪雁躺在地上,向天空张开右手。
她没抓住星星。
影狼在上方探头,她一手抓住了厚实的狼胸脯毛。
乔雪雁:?
在裴月明的袖口,影蛇出现。它一路睡得酣畅,此时窜出去,身形膨胀百倍,将乔雪雁盘在中心。【万流线】击打它的黑鳞,一阵噼哩哗啦的火星四溅。
在它的庇护下,乔雪雁狂揉影狼柔软的前胸,喃喃:“……我这是,到天堂了吗?”
“还没有。”裴月明在她身边说。
乔雪雁:“你也来了?你怎么死的?”
裴月明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拽了起来——乔雪雁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死后的世界不长这样。”他说,“我不能拖太久,否则陈临声会察觉。快走。”
乔雪雁茫然问:“去哪里?”
她的伤口在高速愈合。
“去找你的大黑。”裴月明告诉她,“快走,别回头。”
影蛇岿然不动,懒洋洋地打呵欠。【万流线】停下攻击,犹豫着,似是弄不清状况。
趁这机会乔雪雁冲了出去,借着黑暗,以猎豹般的敏捷消失在园区外。
影子散去。黑蛇变小,悄悄盘回裴月明的指间,消失了。
裴月明回到迟邪和秦可然身边。
秦可然颤巍巍的:“谁能解释一下状况?”
裴月明笑了。
他生得清俊,这么突然一笑,难免叫人心头悸动——连此时的秦可然也不例外。
他说:“什么也没发生。我们看到【万流线】,刚赶来这里,就看到乔雪雁逃跑了。”
秦可然懵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王镇。”裴月明说,“你深思熟虑后,决定和陈临声他们待在一起,直到天亮。最后我和迟邪救了王镇,还有其他被带走的人,平安回到地上……喜欢这个故事吗?”
秦可然诺诺回答:“喜、喜欢。”
裴月明点头:“那就让它发生。我保证,‘动物之夜’会结束的。”
在他身后,几名精锐调查员赶到。
紧接着,陈临声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了。他面色如常,问:“‘动物之夜’去哪了?”
动物之夜?
秦可然见到一个青年男性,站在乔雪雁刚才的位置上。他是陈临声的得意学生,好像叫周序。
周序捡起被钉死的鸽子。
这是乔雪雁用法则召唤的。
【青林之声】能和动物简单沟通,并召唤它们。
周序手上的鸽子,浑身琉璃。其他动物的尸体,或是陶瓷,或是金属,她法则召唤出的,俨然是被“动物之夜”异常化后的物体!
一时间,秦可然心头巨震:难道乔雪雁就是……
她就是“动物之夜”?!
“看不出去哪了。”周序掂量鸽子,“整个地下是它的领域,很容易藏匿行踪。我马上叫人排查,老师,您看是否需要我盘问下现场的人?”
秦可然瑟缩了一下。
陈临声只是说:“周序,讲话要注意,执行者在这里。”
周序一怔,打量三人,摸不清谁是执行者。
但很快,陈临声对迟邪说:“之前听人转达了你的警告,我们暂时没碰到飞升者。稍后我会让学生尽量警告地下的人。”
迟邪直视了陈临声几秒,挪开视线,语调不带情绪:“我来吧。有必要的话,所有人会知道的。”
“好。”陈临声没多提,看向裴月明和秦可然,“两位来地下,想必是为了名利。你们违背规定,还打扰执行者的行动,但也能将功补过。”
两条金线,飘到二人面前。
“我直白说了,墙内的衔尾蛇正在苏醒,‘动物之夜’不知去向,飞升者又在暗处,我需要更多准备。”
“把力量给我,我保证你们安全回到地面。”
陈临声完全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迟邪眯起眼睛。
陈临声不清楚是什么阻碍了攻势,只知道阻碍者实力不凡,而【万流线】能探查对方的力量。
裴月明会愿意吗?
沉默中,陈临声和他的学生都等着。秦可然打量周围人脸色,迟疑地将金线缠上手腕。
陈临声看向裴月明。
出乎意料的是,裴月明问:“你真的能带我们回去?”
陈临声:“我保证。”
“好。”裴月明竟不再犹豫,伸手去碰那金线——
他没能碰到。
压在裴月明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有常年持刀的薄茧。
陈临声眉心微蹙。
迟邪抓着裴月明的手腕,对陈临声笑说:“抱歉,这个人我还得用一用,不能借给你。”
短短一瞬,陈临声便收敛表情,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
远处,地下穹顶又崩塌一块,蛇骨越发躁动了。他环顾手下和学生:“‘动物之夜’暴露了自己,不可错失机会,都做事去吧。周序,你带队。”
周序应声。
一众精锐离开。秦可然跟着陈临声,内心有太多不解,回头望去,那两人站在黑暗中。
篝火的余烬,还在风里飞舞,裴月明的眉宇舒展,神色平和。
——记得那个故事。他似乎这么说道。
陈临声一众人走了。
迟邪开口:“你知道我会阻止陈临声。”
裴月明说:“用你的身份最方便。【万流线】太危险,你信不过我,也信不过他。”
迟邪“嗯”了一声:“点头之交而已。”
他对被利用这件事,似乎不以为意。
【万流线】不能完全复制个体强度,可它没上限。陈临声有很多学生,再加上裴月明,力量会强大到可怕。
裴月明:“我很意外,你就那样看着我救了乔雪雁。”
“当我心情好吧,执行者不管异常生物。”迟邪的语调懒散,“而且,我猜即使她死了,‘动物之夜’也不会结束。事情没那么简单。”
裴月明:“……”
迟邪拍拍他的肩,调侃:“就不允许我也看出来?还想一个人称王称霸?”
“……怎么会呢?”裴月明轻笑起来,“只是有些意外。”
他的笑意稍纵即逝:“去找乔雪雁吧。蓝歌和飞升者有关,也会有你想找的东西。你开车?”
“也不能指望你开。”迟邪嘀咕。
两人上了观光车。
迟邪旧习难改,一不留神又开得太快,转头就对上裴月明的脸,别别扭扭地降低速度。
他说:“裴月明,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这种表情对我,好像我把你丢在路边了一样。”
裴月明说:“我是副驾,有监督司机的义务。”
迟邪:“……”
小车开到最偏僻的后勤区。
他们穿过水电设施,在断壁残垣中看到了乔雪雁。她在屋檐下蜷缩,紧抓一片黑蛇鳞。
那是裴月明给的,能找到她。
乔雪雁抬头,疲惫道:“你们来了呀……”
她意识恍惚,只知道自己跑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停在了这里。
几只粘土变成的白鼬,爬上她肩头。她的身上,依旧是各类动物的古怪组合体。
她喃喃:“这几个月,我居然一次法则也没用过,大概是自己都不想知道真相吧。”她看向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就是‘动物之夜’,对吗?”
裴月明回答:“是。”
“我不明白。”乔雪雁说,“难道我从小长大的回忆,家人,大黑,动物园,书店还有蓝歌小队,都是假的吗?”
“它们是真的。”裴月明告诉她,“奕川集团写了你的名字,议会文档有你多年的报告,书店也是真的,你买了很多书,种了很多花草。”
“那,这又是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乔雪雁举起覆盖皮毛的左手,掌骨变形,指甲锐利,如同猛兽的爪。
她说:“裴月明,为什么你要买我的店?为什么要和我来地下,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裴月明只是讲:”你会知道的。”
“……好。”乔雪雁缓缓起身,“我要找到大黑,然后把队员的遗骨带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长夜像一场魔幻的梦,她无法控制,但感官依旧敏锐,万物依旧清晰。意识穿过广场,穿过她魂牵梦萦、无法忘怀的动物园,不断攀升,比萤火虫更高,比蛇骨铸造的蜿蜒街道更远——
她俯瞰整个地下。
“找到了!”她说,“我能……感受到它!”
在路牌下,年迈黑狗吐着舌头,默默等待。
观光车发动,向它驶去。
到了地方,大黑往小巷子里跑,消失在一栋楼房里。
那楼房平平无奇,看上去是办公的中层建筑。乔雪雁见到它,却变了脸色。
三人进到楼内,在一堆坍塌的墙壁背后,发现往下的楼梯。
迟邪:“还有下一层?”
“嗯。”乔雪雁点头,“不对外开放,我小时候也没下去过,只知道,这地方由议会管理。”
迟邪不知想起什么,眼神闪烁。
余光里,裴月明拿出手机在确认时间。
他果然很在意时间,迟邪想,也低头看表:三点十五。
乔雪雁率先下去,裴月明和迟邪跟着。楼梯间的灯异常化了,一盏盏亮起。
下到底部,乔雪雁呼吸一滞。
又有两具白骨。是蓝歌的人。
乔雪雁说:“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难道,我把队伍带下来了吗?”
她努力回想。
白骨好像活了,长出血肉,变成熟悉的脸,凝视她。
“快跑——!”
“能去哪里?!不要跑散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乔雪雁听到自己的声音,“都跟我来!”
乔雪雁闭了闭眼睛,说:“我、我想起来了,我们被人袭击,逃到了这里的深处。然后……然后呢?”头又开始疼了,她捂住脑袋,却突然讲,“我闻到了血腥味。”
这地下是一条长廊,两侧各有房间。房间大小不一,有些空荡荡,有些堆了杂物。
在微弱的光下,水泥地板布满脚印,新旧都有,杂乱不堪。不止一帮人来过这里。
乔雪雁带路,他们来到近处的一个房间,里头有两具尸体。
迟邪上前,简单观察了一下:伤口血块半凝固,血清渗出,角膜轻度浑浊……
他说:“他们是在几小时内死的。”
裴月明:“有更准确的时间吗?”
“没。”迟邪讲,“但我知道他们,都是A级调查员,应该是和陈临声一起来的。这里残留的法则怎么样?”
“很多,也很乱。”裴月明回答,“一群人袭击了他们。”
乔雪雁喃喃:“就和当时一样……”她目光空洞,“我们一路被追,即使逃来这里,我的队员也一个个死了。这帮袭击者,该不会根本没走吧?”
随后她扬手,角落的桌椅变形,木头咯吱作响,异变为仓鸮!
仓鸮听力出众,异常化之后,更为敏锐。
“听到了。”乔雪雁说,“附近果然有人!”
她猛地跑向走廊,木头仓鸮紧随其后。
乔雪雁敏捷穿梭在蛛网般的结构中,一步六七米,掠过一个个房间。她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袭击过蓝歌的人,绝不会错!
目标越来越近,只有一墙之隔,她一脚便踹飞了砖墙。
墙后,三名黑袍人跪在火堆前!
乔雪雁来得突然,但他们反应极快,鬼魅一样后撤,同时法则在指尖凝聚——
“我记得你们的味道。”乔雪雁说。
她的右边复眼,不受控地转动,绽放宝石的诡异光泽。整个房间活了,木头化作群鸟,齐齐撕咬上去!
三人与恶兽缠斗,其中一人忽而掉头,朝乔雪雁扑来。
乔雪雁怒火中烧,一拳就把他锤进了墙里,又过去把他揪出来,怒吼:“其他人在哪?!”
那人的身体软绵绵的。
乔雪雁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头被自己锤了个180度。再扭头,另外两人也倒在血泊中。她甚至没感觉到拳头穿过身体的阻力。
这就死了?
乔雪雁怔怔想。
要是,我之前有这种力量……
她搜了那三人的身,又看了周围,什么也没发现。
裴月明和迟邪找来时,她呆坐在角落。
“让她静一静吧。”裴月明说。
他来到火堆旁。那三人跪着的地方,有鲜血画出的诡异符号,让人不适。
迟邪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是哪种仪式?”
他从未见过这种符号。
可裴月明一定知道。
裴月明没答话,坐在火堆旁的长椅,双手放在外套兜里。
迟邪缓缓道:“几十年间,飞升者相当收敛,很难发现他们的目标和动向。所以执行者也会尽量低调,以免打草惊蛇。”
裴月明:“但他们都知道你。”
“因为我杀了太多飞升者。”迟邪说,“近十年不同,他们行动频繁,冲突加剧,就像暗处有一根弦,突然拉动所有人。再然后,你出现了。”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迟邪:“从蓝歌,到刚才的两名精锐,这帮人再次印证自己的丧心病狂。他们比异常危险太多。”
他走到裴月明面前,单手按住他身后的椅背,身子如弓般前倾,说:“我不会问你站在哪一边。”
“我也不在乎你是否利用我:以我的身份摆脱陈临声?借我的手,除掉飞升者?都无所谓,我甚至不在乎袒护一个无害的异常,但这些飞升者,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是时候兑现你的承诺了。”
裴月明被他的阴影笼罩。
面前人高大健壮,小臂线条绷紧时坚硬如铁,奔波一整晚都不知疲惫。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他几乎能实质性感受到,迟邪的目光。眼神中有从未消失的怀疑,亦有热切。
他们同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同样有……必须达成的执念。
裴月明突然讲:“你说,飞升者都想成为我。”
迟邪颔首:“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悬在高处审视着他。
“那你呢?”裴月明问,“能从影蛇这么细微的痕迹里,认出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迟邪,你想成为我吗?”
迟邪:“……”
他挺直脊背,退后半步:“……哪怕最仰慕你的时候,我也不想成为你——从来不想。”
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有燃烧了百年的火。
迟邪说:“我想超越你。”
火堆轻轻跳了一下。
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笑了。
这次的笑截然不同。
对秦可然的笑,像工笔精心描出的完美,没人不喜欢。但此时,只是眼尾轻轻一挑,嘴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许,笑意从画上跃出,陡然鲜活。
——这才是他真正的笑。
真奇怪。迟邪想,那么小的变化,又那么不一样。
“十三人。”裴月明说,“这个仪式名叫‘复生’,需要大量尸体,和十三人完成,目的是复活衔尾蛇。不用担心打草惊蛇,他们此时此刻,一定就在地下。”
“其他飞升者无关紧要,他们才是今晚的核心:探测、破坏、创造法则各四人,最后一人很强,法则与空间有关。”
光流淌过眉骨,在他的眼中跳跃。
这瞬间,裴月明似乎真的在看迟邪,看见了他的身躯面容,看见了他的一切。
“所以,人都来齐了。”裴月明笑问,“杀得掉吗?”
“当然。”迟邪与他对视,“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血荆棘漫天生长。
它们发出可怕的生长声,扎透水泥,绞缠钢筋,裹挟着碎石尘暴奔涌向上。
大地在颤抖。
街道和楼宇被猩红覆盖。它们不断攀升,千万条直刺天幕,直至在最高空交织出本体——
巨大的虚空之眸,猛然睁开!
它每一寸都是狂乱翻滚的荆棘,无止无休,俯瞰众生。地下所有人,不论调查员还是飞升者,都惊惧抬头,瞳孔倒映这地狱般的造物。
法则【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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