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年夜饭
一楼堂屋的小方桌擦得干净净,铺了张红色塑料桌布。
六个菜摆上桌,满满当当。
红烧肉,肉块方正正,酱色油亮,老太太的手艺没得挑。
清蒸鱼,就是年集上买的那条草鱼,葱姜铺底,蒸得嫩滑。
炸丸子,昨天炸好的,今天复炸了一遍,外酥里嫩。
凉拌黄瓜,林添拍的,虽卖相惨烈,但味道过关。
蒜苔炒肉,老太太随手颠的,锅气十足。
饺子,老太太包的那排整齐的在上面,林添包的那几个歪瓜裂枣的被塞在角落。
那只“钱袋饺子”被摆在了正中间。
中间搁着一瓶林添在集市上买的米酒。
八块钱,瓶身印着“桂花米酒”。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正式开始。
主持人在预热,舞台灯光花绿闪了满屏。
林添洗干净手,把米酒倒进两个小瓷碗里。
酒是便宜货,但倒出来颜色还挺好看。
米白色的,带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把一碗推到老太太面前。
“奶奶,新年快乐。”
张奶奶接过碗,跟他碰了一下。
瓷碗撞瓷碗,闷闷的一声响。
“新年快乐,小林。”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林添两眼。
“这孩子啊……”
“嗯?”
老太太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没什么,吃菜,鱼凉了不好吃。”
林添没追问,他这人有个优点,该迟钝的时候特别迟钝。
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奶奶碗里。
又给自己夹一块。
嗯~
鲜。
“好吃!奶奶您这蒸鱼手艺绝了。”
“少说话多吃。”
两个人就着春晚吃饭。
电视里小品演到包袱的地方,林添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老太太嫌那小品不好笑,但跟着他笑了两声。
她年龄大,吃得少,筷子动得慢。
大部分时间在看林添吃。
米酒度数低,喝着跟甜水似的。
林添灌了两碗,脸热乎乎的。
张奶奶也喝了两杯,脸颊泛了红。
“奶奶您脸红了。”
“你还说我,你自己看你那脸。”
林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热乎的。
吃到一半,老太太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电视里小品演员正在台上扯着嗓子吵架。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原因,老太太的话匣子打开了。
“以前过年可热闹了。”
林添抬头。
“你爷在的时候,年年自己写对联。”
她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才继续。
“买那种大毛笔,铺满堂屋地板写。”
“哎哟你不知道,那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我骂他,他不听。”
“不过写得比外面卖的好看。”
“毛笔字写了几十年了,那个架子,嗬。”
林添竖起耳朵听,放慢了嚼东西的速度。
“他字写得好,村里谁家办事都来找他写,不收钱,顶多拎点肉过来。”
老太太端起碗抿了口酒。
“每年腊月二十八开始写,裁红纸,磨墨,摆在堂屋那张大桌子上,我在旁边给他递纸。”
“写完了往门口一贴,半条巷子的人都来看。”
“张老先生今年写的什么呀~他们每年都问。”
老太太说着,脸上笑意很淡,眼睛像隔了层什么。
林添没插嘴,给她夹菜。
“还有他那个象棋。”
老太太又灌了口米酒。
“大年初一开始摆棋,摆在院门口那棵树底下,每天有人来下。”
“赢了笑半天,输了骂半天。”
“那脾气。”
林添听到这儿憋不住了:“跟您一样?”
“去你的。”老太太拿筷子敲了下桌面:“他脾气比我臭多了。”
电视里换了个歌舞节目,唱的是什么合家团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又开口。
“有一年除夕,他喝多了,非要放二踢脚。”
“那时候我孙子才五六岁,跟着他爷在院子里疯跑。”
林添插了句:“然后呢?”
“然后那臭小子把鞭炮扔进邻居家鸡窝里了。”
林添噗嗤笑出来:“噗,然后呢。”
“炸了呗,鸡窝塌了半边,三只母鸡吓得满院子飞。”
老太太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直颤。
“邻居老王头半夜拎着死鸡来敲门。”
“你爷爷赔了人家二十块钱,回屋就把孙子屁股打肿了。”
“第二天那臭小子坐都坐不下去,趴在板凳上吃年饭。”
林添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快拿不稳。
“我说你爷爷也是,自己带着孩子疯,出了事打孩子。”
“那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撇嘴:““赔了两只鸡,活的。”
“小娃娃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样皮。”
“后来那鸡窝年年被炸,老王头都习惯了,每年除夕提前把鸡赶进屋。”
林添乐得直拍桌子,给她续上。
“够了够了,再喝头晕。”
“就这点度数,当水喝都不会醉。”
“你懂什么,老了跟年轻时候不一样。”
老太太也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端起碗又抿了一小口。
笑完了,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里换了个歌舞节目,亮晶晶的裙子转来转去。
“你爷爷走了之后,我就不爱过年了。”老太太的声音轻下来。
“热闹是人家的,我就只想一个人守着这院子。”
林添拍拍她的手:“今年不是有我嘛。”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这红烧肉火候放对了,不柴。”
“那是您做的!”
“我知道,夸我自己呢。”
林添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干饭。
老太太夹了块炸丸子慢慢嚼,嚼着,忽然来了一句:
“小林,你过完年有什么打算?”
林添咬着筷子想了想。
“继续写小说,继续补课,攒够钱了把身份证补办了。”
“然后呢?”
“然后……”
他没说下去。
然后怎么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攒够钱就走?
走去哪?
再跑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还是就在这儿待着?
“想不明白就别想。”
老太太搁下筷子: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林添嗯了一声。
吃到八点多,盘子见了底。
林添打着饱嗝收拾碗筷,老太太窝在椅子里看春晚,手里攥着那杯没喝完的米酒。
洗碗的时候,林添听见堂屋里传来老太太跟着电视哼歌的声音。
调子还是跑的。
他忍着笑,把碗碟刷干净码好。
回到堂屋,老太太已经打了个盹又醒了。
“困了您就睡,我守着。”
“不困。”老太太揉了揉眼:“等十二点放鞭炮。”
“行,那我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