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番外 鹿知烟水远6
穿过沸腾的人群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清晰。
也许是因为满场的喧嚣,也许是因为……
他想主动走向鹿鸣川,对他说,
恭喜你。
还有,喜欢你……
徐知远站在更衣室门外,指尖刚要触到门板,里面传来的对话声让他动作一顿。
“川哥最近怎么都不带我们玩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兄弟们可都想你了。”
“是啊川哥,”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上周打球你不来,我们队输得可惨了。”
门内传来储物柜关上的闷响,然后是鹿鸣川懒洋洋的回应:“我有事。”
第一个声音故作亲热地凑近,“川哥最近总跟那个姓徐的书呆子一起吃饭。”
“怎么的?碍着你事了?”
鹿鸣川声音冷漠,可是内心的警铃已经大作,这个男生的父亲是自己父亲的秘书。
空气瞬间凝固。
徐知远能想象里面那些人突然噤若寒蝉的样子。
“川、川哥别生气...”第二个声音明显慌了,“我就是好奇...那个徐知远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第三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油滑得令人不适,
“他当然很特别啊,那小子长得跟小姑娘似的,不不不,他比小姑娘好看,他皮肤白得能反光……”
话里带着恶意的揣测,“现在不是很流行那种吗,说不准那书呆子,以后我们见了都要叫大嫂。”
“开什么玩笑,别胡说八道!”鹿鸣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他熟悉的、炸毛时的腔调,
鹿鸣川只用了一瞬间就想到了后果,如果他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
今天下午就会杀到学校来,阿远想报考医学院吧?
那他永远没机会了,
他会像当年那个穿恐龙卫衣的小男孩一样,被人按着头,把尊严全碾碎。
他会被退学……他会被毁掉的……
他鹿鸣川可以叛逆,凭什么让阿远承受这样的后果?
阿远那么努力的学习,熬夜写一沓沓的试卷,他应该有美好的未来。
不应该为了现在这一点朦朦胧胧的好感全都毁掉,谁也不能毁了他。
“我怎么会喜欢男人?别乱说,我取向正常的!”
徐知远后退半步,放下打算敲门的手。
“我最近叛逆期,就是想找点乐子玩,徐知远算个什么东西,我逗他玩儿呢,已经玩够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缓剖开这段时间所有的暧昧,
图书馆故意相触的指尖,食堂里面互相夹菜,还有那个……吻。
原来都是……乐子。
鹿鸣川已经玩够了……
更衣室爆发出哄笑:“川哥,你拿人家当乐子玩,人家要是知道可要伤心咯!”
“我管他伤不伤心呢。”
鹿鸣川的尾音被毛巾甩动的破空声割得支离破碎。
更衣室铁门震颤着,将少年们放肆的笑声拧成尖锐的噪音,一下下凿在徐知远鼓膜上。
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刺得徐知远眼眶发酸。
怎么办?
徐知远有些悲伤的想,鹿鸣川玩够了,他却当真了。
食堂。
“这有人吗?”鹿鸣川笑眯眯的已经要把餐盘放在桌上。
徐知远却连头都没抬,只是冷冷的说:“有人,麻烦鹿少爷别坐这。”
鹿鸣川一愣,随即不管不顾的把盘子放在桌上,“我偏要坐这里,你怎么了,今天谁惹你了?”
徐知远没回答,端起吃到一半的饭起身就要换座位。
鹿鸣川按住徐知远正要端起的汤碗。
“你到底怎么了?是谁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徐知远抬起头,
看到的是鹿鸣川精心雕琢的头发,右侧的发梢微微上卷,左侧的发丝柔顺地垂落,若隐若现地露出深邃的眼眸。
鹿鸣川笑起来时,弯弯的桃花眼像是浸着两汪清泉,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藏着天然的亲和力,
他无论望向谁,都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嘴角。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与他攀谈。
可是现在,曾经盛满清泉的桃花眼此刻翻涌着暗潮,
睫毛不再温柔颤动,而是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
徐知远想,鹿少爷这样看起来总是笑呵呵的人,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样残忍,
就因为发现了自己的那点心思,就玩他么?可是他玩不起啊,他分不清真假。
鹿鸣川到底生什么气呢?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鹿少爷,还没玩够吗。那你还要玩多久?商晏的集训明天就结束了吧……那我再陪你玩一天?”
“你听到了?”他拽住徐知远手腕,触到脉搏剧烈的跳动。
徐知远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轻笑:“我就是想找点乐子玩,徐知远算个什么东西,我逗他玩儿呢,已经玩够了……”
鹿鸣川那张总是噙着蛊惑笑意的桃花眼猛地睁大,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炸开惊愕,如同被惊飞的蝶群撞碎了平静的湖面。
面上却还强撑着玩世不恭的表情,嘴角扯出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我要是说,那不是真心话,你信吗?”
徐知远甩开鹿鸣川的手:“你猜我信不信?还有……鹿少爷,您的真心话是什么,我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了,你也不用告诉我!”
“我也不想那么说……”鹿鸣川的脑子很乱,他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
说他害怕被人发现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当然不怕的。
他怕后果会是徐知远一个人承担。
鹿鸣川太过年轻,年轻到他没有能力保护对方。
徐知远已经不想再跟他废话,拿着自己的餐盘头也不回的坐到食堂最远的位置。
从那一天开始,鹿鸣川和徐知远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过眼神的交流。
鹿鸣川想,这样也挺好。
即使徐知远不这样,他也会,远离对方。鹿鸣川的叛逆期结束了,他突然就长大了。
商晏结束了封闭集训,鹿鸣川继续跟商晏一起玩,偶尔打球,偶尔发呆,
商晏能感觉到好友有什么不一样,
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闷响。
鹿鸣川保持着投篮姿势没动,看着球滚到场边。
“不打了。”他抹了把汗湿的额发,转身时球衣擦过商晏肩膀,“没劲。”
下课铃响。
商晏合上习题册时,余光瞥见装睡的鹿鸣川,少年枕着的手臂,眼睛却睁的大大的,视线却穿教室,死死钉在自己身后整理笔记的徐知远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的两排座位,仿佛横亘着整个青春期的沉默。
商晏把草纸丢进垃圾桶,
他似乎明白了好友最近为什么有些不一样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商晏向来觉得感情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东西,
就像实验室里那些容易失控的试剂。
但是,在后来的一年里,商晏会在徐知远值日时顺手拎走沉重的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