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张叔下车拉开车门,程优一屁股坐进去,生厌地道:“快走快走。”仿佛多待一刻也要命。
张叔干笑转至另一侧替林悯拉开车门说:“我们少爷还是个熊孩子,您别往心里去。”
确实熊孩子。林悯心道,这位熊孩子少爷吐槽一路了,都往心里去,我不得累死。
“这次我得提点见面礼。初次上门,我两手空空。”
“上次你两手空空光找我麻烦去了,你挺厉害。”程优快被林悯啰嗦死了,他深吸口气说,“我家什么也不缺,你……”一侧脸,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净透眼睛,他改了口,“你随便吧。”
“林先生,您可以给我地址,我好提前调整路线。”张叔贴心补充。
林悯说去买束花吧。
冷照莹最喜欢的花。
再次光临那家连锁花店,林悯主动挑选。
选好一束,林悯抱回车里,程优捂着鼻子蹿到了副驾驶:“这么香?我妈不喜欢香气浓郁的花。”
香水百合确实浓郁了些,林悯稍稍降下车窗,理所当然说:“最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玻璃花房难道不种了吗?”
不仅程优,张叔也惊讶回头,明显质疑。
林悯自知失言,程优捏鼻子逼视林悯:“还有件事,我哥小名,我爸妈二十多年没喊了,你究竟怎么知道的。”
自然无法解释,林悯闭嘴不言了。
程优不达目的不罢休,一路回头盯视林悯。
林悯只好说:“你哥告诉我的。”
程优恍然大悟:“哦,那我大哥车窗前那几个雪人你堆的喽?真特么丑爆了,我嫌丑,我哥让我闭嘴,挺维护你啊。”
林悯:“……”
程优聊起八卦:“你同我说说,和我哥发展到哪步了?”
林悯:“没有你哥私人电话和微信,你觉得算哪一步?”
程优:“好巧哦,我、我爸妈也没有。我哥待家人与集团员工一视同仁,公私不分。”
林悯:“……”
程优话真的很多:“物业经理都好几个工作机,好几台私人机。我哥就一台手机你敢信?聊骚对象也没有一个,难怪轻而易举被你这个狐狸精缠上。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林悯为自己辩解,“我不是狐狸精。”
“别打断我,你就是狐狸精。狐狸精你知道么,我生日那天,喊了一群人,特意找了各方面和你相似的男人,我哥愣是没发现。于是我,哈啾哈啾——”连打两个喷嚏,他滔滔不绝说,不需要催促,像个幽默有操守的说书先生,“我让他上了三楼,两分钟不到,他哭丧着脸下来,告诉我,我哥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从三楼跳下去。二、从楼梯走。总而言之,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林悯,我哥被你这只狐狸精迷住了。”
林悯:“……哦!”
“这个时候,我哥早不在国内了。从圣诞到开春三月玩失踪,我爸妈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程优话锋一拐,“我也坦然接受了。”
生人勿近,熟人勿扰,亲人勿烦。
这就是他大哥为人处世的原则。
程优说:“我哥比较极端,他不爱出门,见他一面比闺阁小姐还难请。一旦出远门便和我们断联了,跳伞、滑雪、狩猎、洞潜、飞行、攀岩……我大哥对这些项目情有独钟,越危险他越爱挑战。”
就好像期待着爆发一场意外,自然而然结束生命。
话题过于沉重,林悯心口窒息,不想听下去,打死程优说:“我打给你之前,他不接我电话。”
程优情绪稍敛:“被我爸抓去公司加班了呗,以往我爸焦头烂额,今年不一样,我哥在,我爸轻松多了。”
交谈一路,程家宅子掩映山林之间,初显轮廓。
冷风吹得林悯呼吸道不适,他低低咳嗽道:“你怎么不上班呀?”
车停稳了,有客,驶入地库显得不尊重,于是张叔停在了花园前,种着顺应时节的花,锦簇艳丽。
程优不可思议道:“我连美式的苦都吃不了,我上什么班?”
“反正天塌下来有我爸我哥顶着,我吃喝玩乐就行了,至于我的将来,我爸我哥替我安排。”
千纸鹤腹中藏住的内容,是发泄,是许愿,是不甘,是美梦。
林悯无比庆幸,可以重来一世,人归原处,如今他是客。
林悯收拾伤感情绪,回应程优道:“是我问得冒昧了。”
抬步往里走,客厅沙发坐着一人,儒雅、随和、看出些岁月痕迹,他在看报纸,循着动静,视线从报纸上先移到了程优身上,慈祥地笑着:“今天又闯祸了?”
程优扑到程臧身边,躺在他腿上打滚:“哪里有,我助人为乐。”
程臧摸了把他脑袋:“人家告状到公司了,你哥正在处理。”
“不是吧,他找家长上门告状,无耻,实在无耻。”程优将报纸盖在脸上,藏住了无语。
程臧不动声色打量林悯,温和说:“请坐。”
林悯漆黑眸光定定望着程臧,泪意翻涌,关婶递来热毛巾,提醒说:“林先生,你快坐啊。”
宽长沙发围绕茶几,堆着程优的电子产品。
关婶放下托盘,一样一样整理缠绕好,林悯冷静下来,将花束搁置茶几,擦净手,归还毛巾,关婶也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这花……”
于单人沙发坐下,林悯无所适从,程臧目光暗裹锋芒,既叫林悯陌生,也叫林悯酸涩难当,他眨眨眼压下眼中水迹,说:“有幸得程夫人邀请,实在不了解程夫人喜好,只好献上一束花。没成想,还是买错了。”
程优掀开报纸:“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妈最喜欢香水百合。”
林悯:“……”
程臧手掌盖住小儿子那张容易得罪人的嘴:“心意到了便好。”
冷照莹掐着点煮好的红豆汤年糕,她摘下围裙,慢步而来,自然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她捧起来,神色如常地闻了一下:“好久没闻过这味道了。上次精致,这次芬芳,我都喜欢。”
程优见母亲真喜欢,坐直身体:“妈妈,你喜欢干嘛不种?”
冷照莹抚摸着花瓣,坦然了一些:“小时候你打喷嚏那么厉害,我哪里敢种。”
程优张口说:“我可以吃过敏药啊,妈妈。”
冷照莹克制着说:“花而已,不要紧。”
“关婶,红豆年糕汤盛好。”冷照莹走下餐厅,朝林悯招手,“悯悯,来呀,你坐这。”
林悯僵硬如木偶,被隐形丝线牵动着坐到了客人位置,他回头一眼,余光里,程臧宠溺哄着程优起身,林悯想起前世,鼻头一酸,抿紧了唇。
红豆细腻地甜,年糕焦香地糯,林悯许久未品尝到。
用餐、交流,从容有度。
程臧对大儿子口中“玩玩而已”的林悯,蛮顺眼的,也蛮合眼缘。再有,因冷照莹的缘故,他多了一份探究。
“这么说,你爸爸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和爷爷?”
林悯回话,总要放下调羹:“嗯。是爷爷,也是房东。”
程优喜酸、麻、辣,碰不了甜,桌上只有他喝着老鸭汤,他口无遮拦说:“那个地方,我绝不会再去第二次。乌漆墨黑跟鬼屋似的。”
“小优,不许没礼貌。”程臧很头疼敲打儿子。
林悯抿唇,小弧度笑了笑:“程先生,这是事实。”
程臧眼中一抹柔软,话题终于正式:“你对我太太好像很了解,喜好拿捏很准。”
闻言,林悯怔楞须臾,调羹松了手,红豆淡淡的甜残留口腔,他可以向程森坦诚交代,却无法对除程森以外的人开口。
冷照莹有意替林悯解围:“好啦,怪你大儿子太有魅力,悯悯喜欢程森,才千方百计想讨好我,对不对悯悯。”
一声熟悉的、再自然不过的悯悯,令林悯突然说不出话了,他楞楞地点头。
“噗呲”冷照莹捂着嘴唇笑了,她笑得很美,笑容由内而外地自然绽放,终究是没忍住,她抬手,在林悯脸颊掐了一把,“怎么就看上我儿子了呢,他说起话来气死人不偿命。”
“你这么容易被欺负,哭了也不需要哄吧。”冷照莹心疼说,“傻傻的,被程森欺负怎么办呀。我和他爸爸拿程森没辙的呀。”
林悯向前世的父母坦白,他对程森的深度喜爱时,程森正好踏入家门,听了半耳朵:“程森问我爱他什么,其实我到现在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对我而言,很重要,重要到我的秘密只愿意分享他一人。”
“因为他一句话伤心落泪,也因为他一句话雀跃欢喜。”
冷照莹邀请林悯上门做客,只在丈夫回家时顺嘴提了,并未告知程森。
程森不知情,脱去西装递给关婶。程优面朝餐厅门,第一个看见程森:“大哥,你回来了。”
冷照莹双手捧着脸,娇俏少女的模样:“哎呀,多亏了我,否则我儿子一定听不到悯悯这样诚挚的表白。”
程优直翻白眼,狐狸精不仅缠上他哥,他爸爸妈妈也被拿下了。
办公室坐一整天,衬衫起了褶皱,此时,程森走进餐厅,解开袖腕纽扣,漫不经心的模样。
“事情处理完了?”程臧淡淡询问。
“收购了。”程森语气更淡。
程臧:“……”
程优精致眉眼洋洋得意:“一件稀罕物没有,好意思开店。砸得我手都酸了。”
程臧评价说:“鲁莽、冲动、嚣张。”
程森刻薄说:“该,非要亲自动手。”
一家四口,亲昵自然,林悯插不上话。也看明白了,程优的恣意妄为,皆是程森亲自纵出来的。
冷照莹注意小儿子手背贴了创口贴,关心说:“伤得严重么?”
程优晃了晃:“妈妈,没事。”
程森手落在林悯椅背,语调沉沉:“林悯,你今晚来,是不是想喊我双亲一声爸爸妈妈,嗯?”
眼皮上挑,林悯目光与程森深沉眸光下垂,相撞一起。
林悯没听明白,表情空白,眼神茫然。
程森道:“你跟我来一下。”
林悯站起身,随程森进了静室,程森要他关上门,林悯也照做了。
红木禅椅铺着云锦软垫,程森款款坐定,情绪密不透风,难窥一丝一毫。
林悯快一星期没见程森,想得厉害,程森仿佛忘了别墅,他只好陪小狸玩耍一阵,攒着满肚子失落独自离开。
傻呆呆表情,看着怪好欺负,程森拍拍腿:“悯悯,坐过来。”
门未上锁,林悯不敢放肆。
程森挑眉,手掌朝他伸出,林悯迟缓地,也伸手握住,禅椅结构宽大,线条方正,适合盘坐静心冥想,如程森所愿,林悯跪坐他身体两侧,两只手攀在程森肩头,水红薄唇近在咫尺,林悯咽咽口水,矜持提醒:“要吃饭了。”
大掌抚在他脊背,掌心温度穿透林悯黑色毛衣,程森话很正经:“临时召开小会议,错过了你的来电。”
“选礼物,为什么不提前找我,进那样低档的珠宝店,又擅自上门,一件便宜珠宝一束花就想拥有我的父母,未免太占便宜了。”
这回林悯听明白了,程森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