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车开进一家临近湖畔的私人餐馆,会员制,位置闹中取静,湖面月光粼粼,飘着荷花灯,景致颇美,林悯没有来过。
程森一手插兜,率先走在前头。
法式建筑,外表望去,容易错认为私人宅院。
乘电梯抵达三楼,步过长长走廊,服务生推开门,林悯见到了冷照莹。
距离上次见面蛮久了,冷照莹变化不大,长裙披肩,乌发柔顺,别了一枚珍珠发夹,相较于平时出门打扮,她今天过于素净了。
林悯呢喃了声妈妈,冷照莹温柔先打了声招呼:“林先生,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了?”
差点忘了,他是林悯,不姓程。
“身体无碍。多谢您挂心。”
沙发堆着几袋礼物,护肤、营养品、首饰,林悯扫了一眼,冷照莹逛完了街,心血来潮想见见自己吗?
“那就好,你快坐呀!刚下班吧,工作累不累。”
“不累,已经很轻松了。”是真的轻松,没有条条框框约束,请假不扣钱,想休息便休息,换了个老板,工资翻倍而已。
冷照莹道:“林先生你有没有忌口。”
林悯说:”没有。”
服务生上菜去了。
酒在一旁醒好了,程森倒了半杯,冷照莹不饮酒,他欲要替林悯倒,林悯掌心封住了杯口,说:“我不喝。”
程森今晚的话,太伤人了。
冷照莹打量林悯,越看越喜欢,对程森道:“他不喝,你别勉强。林先生……”
“程太太。”林悯松开杯口,主动拉近关系,“您叫我小悯或者悯悯,都可以。”
“悯悯吧,我觉得这么喊亲切多了。”冷照莹早就想见林悯了,好奇心快达到顶峰,程森突然贴心说想见可以见见。
许多年没见儿子这么贴心了,又是关怀过敏又是送鱼,冷照莹皆知原因在于林悯。
程森饮了两口红酒,雪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细长杯柄摇晃,眼神落在林悯侧脸,车上开始,他就不再正眼瞧他,看来也是有脾气的。
服务生开始上菜了,一道道美味佳肴端上餐桌,冷照莹为林悯夹了一块鱼肉,说:“悯悯,这鱼好消化,你多吃些。”
“谢谢。”林悯吃了鱼,放下筷子。
冷照莹心思不在佳肴,见林悯放下筷子,于是跟着放筷说:“悯悯,你不好奇我想见你的原因吗?”
林悯演上了:“您大概希望我远离您的儿子。”
屁,爸爸妈妈根本管不了程森,甚至,爸爸对程森连句重话也舍不得说,怎么可能愿意管他的私生活如何。
冷照莹难得笑得惬意:“啊,那倒不是。我管不了他。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对猫过敏,喜欢热带鱼。你好像……很了解我,我实在好奇。”
林悯:“……”
终于,他肯正眼睇向程森,程森自斟自饮,喝了大半瓶红酒,眼尾也泛红,但他显然没醉,琥珀色眼眸清明得很。
程森闷笑说:“我妈问你,你瞧我做什么?”
林悯扭过脸去,不理他不看他,很有分寸对冷照莹说:“只是误打误撞猜中……皆于巧合罢了。”
“……”冷照莹原本也不是为此而来,单纯想见见他罢了。
林悯起身,不愿聊下去了,前世那些美好与糟糕扑面而来,腹部不存在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承受不了:“谢谢您的款待,我吃饱了,该回家了。”
“你要走了?”冷照莹面露失落,忙跟着站起来:”哦,对了,这是我给你母亲准备的礼物,你带回去。”
林悯推脱了:“这太贵重,不合适。不过你的好意,我替我妈妈心领了。”
林悯推开门走出去,程森跟了上来,酒精浸过的喉咙,嗓音低而哑:“要不要和我走。”
林悯垂眸凝视地砖美丽的花纹:“我不想,我要回家。晚安。”
不在意程森态度,林悯走得很快,到楼下了,发现手机落程森车上,他再度折返。
门厅没关,服务生不在,林悯走近,听见冷照莹说:“悯悯是个很好的孩子。”
“第二次见就觉得他很好?”程森毫无波澜地说,“未免太过武断。”
“他很和我眼缘。”冷照莹细腻也迷信地说。
“你前几日说,对他没那么喜欢,新鲜感作祟。是真的么?”冷照莹声音听上去挺痛苦的,“程森,我不希望你伤害他。”
“感情最伤人,他年纪尚小,一生那么漫长,怎么去磨灭痛苦印记。“
灯光璀璨,照得一切事物纤毫毕现,林悯却觉得周围都变暗了,就连轻柔舒缓的轻音乐都忽然尖锐得震耳欲聋。
不能再待下去了,林悯转身去按电梯,望着下沉的数字,心脏也跟着下沉,无尽坠落。
程森不止和父母说包养了他,原来也说了对他只是新鲜感作祟。
不怪程森,是他主动招惹,他太贪心了,想要程森如前世那般爱他护他,想要再成为程家人。
林悯不再是程悯,那么程森亦不再是他哥哥,不再是爱他的程森。
程森是对的,今生的程森与前世的程森,拥有相同的一副躯壳,灵魂早已不是同一个。
是他固执,是他偏执,是他强求。
冷照莹希望程森不要伤害他,林悯却希望程森的新鲜感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
林悯打了出租回家,姜伯替他付的钱。如此窘迫,竟也能在他身上发生第二回。
上楼,李春花从卧室拎出一个大号手提包,手机页面停留拨打状态,电话没接,幸好人回来了:“悯悯,快,收拾一套换洗衣服。”
“妈妈,怎么了?”
“你奶奶快不行了,临终前想见见你。”李春花又去找钱包,证件之类的都在。
林悯回卧室简单取了一套内搭放进双肩包,身份证递给了李春花:“妈妈,我们现在就走么?”
“吊着一口气呢,但愿赶得上。”
去高铁站的路上,下起绵绵细雨,模糊了整座城市,天地陷入悲泣似的。
一下车,仿佛温度也跟着下降了几个度,湿气极重往脸上扑,林悯呼吸道不适,戴上了口罩。
出高铁站后,大巴、出租车,小三轮,一路奔波至一座陌生小镇,林悯坐得脸发白发青,吐得一塌糊涂。
林斌身为唯一一个儿子,镇上的房子留给母亲养老,姑姑们看李春花母子来了,满脸敌意。
老太太面容枯朽,瘦骨如柴,一双眼睛浑浊茫然,嘴里反复念叨着儿子与孙子的名字。
林悯见过老太太欺负妈妈时的凶恶模样,在他面前诋毁妈妈时的扭曲模样,仿佛不是婆媳是天生仇敌。
如今,她一把骨头干巴巴躺在床上,拉着林悯诉尽思念,又牵着母亲的手忏悔。
母与子,何其地相似。
总以为伤害过人,死前忏悔,死后便能得到救赎。
接近凌晨,老太太眼一闭,彻底咽气了。
林悯没太大触动,他六岁搬离这座小镇,对此的人与物,陌生得很,一众人号啕大哭,李春花格外冷静,她出了身为儿媳该出的一部分安葬费,在曾经的新婚房枯坐了一夜。
林悯默默陪了一夜,握着李春花的手,问了一个问题:“妈妈,你恨奶奶吗?”
“人都死了,再恨也是折磨自己罢了,我的时间必须花在爱我的儿子、赚钱两件事上,不可以浪费在怨恨中,伤身也耗神,赔本买卖我又不傻。”
“至少,她曾经也疼爱过我的儿子,那么,所有恨与怨,抵消了,扯清了。”
恨是一道一道撕裂的难以愈合的伤口,爱是一针一针温柔耐心缝合。
恨让人面目全非灵魂扭曲,爱让人心胸豁达勇气无穷。
所以,林悯始终认为,爱比恨伟大。
长夜漫漫,母子交心。
李春花倒在林悯怀里沉沉睡去,林悯熬红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
扶着李春花躺下盖好被,林悯趴在桌边眯觉。
一睡着,他又梦到了程森,那张薄唇离得他很近,他的后颈被程森指节扣紧,挣脱不得,程森鼻尖也碰上了他的,声音魅惑难言:“我的公平、我的偏爱、我的情绪,只你一个人,不会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
“林悯,林悯,你醒醒……”有人轻轻摇晃林悯肩头。
林悯挣扎着醒过来,眉心蹙得紧,稀里糊涂说:“我不叫林悯,我是程悯。”
“林悯,林悯,你快醒醒。”那人坚持摇醒他,声音大了一些。
林悯睁开眼睛,眼白红血丝明显,他看清了身处何地,温玉似的面庞黯然失色,那人见林悯醒过来了,说:“舅妈让我上来喊你吃午饭,你赶紧的吧。”
窗外乌蒙蒙,分不清时辰。
林悯揉着涨痛的太阳穴,应声道:“好,你先去,我马上来。”
“林悯,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我是你表哥,唉,这么多年不见,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舅舅年轻时长得真像,不过你更好看一些。”那人手掌没有离去,仍停留在林悯肩头。
“林悯,你谈恋爱了吗?”
“奶奶说这套房子给你了,你要不要劝舅妈留下来?城里租房长久不了。”
“回来吧,我可以介绍你进镇政府做文员。”
林悯心生厌恶,推开了那只手,李春花搭在他肩头的羽绒外套也随之落地,林悯捡起来拍了拍,也没看男人:“表哥,谢谢你来喊我。”
林悯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水声哗哗,林悯用了冷水洗脸,皮肤冻得发麻,林悯想起方才一幕,不由联想,程森一开始面对他的骚扰,也是这般泛恶么?他更过之,他既上手也动口。
饭桌上,林悯动了两筷子,便没再动筷,饭后林悯坐在后院望着延绵入冬不再苍郁青葱的群山。
李春花端来一碗亲手煮的面条,说,翌日凌晨四点送老太太去焚烧。
林悯安静吃面条,没答话。
“你……”李春花问儿子,“你手机呢,昨天打了好多次都没接,被偷了么。”
林悯吃完了面条,说掉店里了。又说:“妈妈,我不能带你去见他了。”
张了张嘴,可林悯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李春花不敢问缘由,点了点头。
洗了碗,林悯胃部翻涌,进洗手间吐了个一干二净,喉咙淡淡灼烧感。
紧接着哮喘也一并席卷而来,林悯掏出药喷向口腔,浑身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