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心之言。”林悯不过随口就说了,程森当时记下了,今晚的鱼何尝不是试探。
程森这下真没法不信了,林悯解释那么多,他一字不信,但真实的冷照莹,成了那个名为相信的豁口。
程森上楼了,冷照莹不舍得去睡,停驻玻璃缸,欣赏五彩缤纷的海洋生物。
程臧为她搬来了软椅,静静陪她坐着,惭愧说:“你从来没有提过你喜欢这些。”
冷照莹偏头看了一眼程臧,目光十分沉静,她的脸很美,即便为程臧生了两个儿子,容貌越发娇艳,素颜显年龄小。
“小姑娘时很喜欢。”冷照莹实话实说。
“小姑娘的时候,你分明是条甩不掉的小尾巴。”程臧语气稍稍无奈。
甩也甩不掉,一凶她,她睁着大大眼睛闷不吭声默默掉泪珠子,明明是他未来嫂子,却一心黏着他。
养在程家,程伯父严肃忙碌鲜少归家,程忍跋扈暴躁不好惹,冷照莹像条小尾巴似的只能跟着牵她手踏入程家的程臧,汲取她所需的安全感。
父母刚离世那会,女孩夜里频繁噩梦,抱着枕头蜷缩程臧卧室门口,后来,程臧给她买了手机,卧室相距甚远,冷照莹噩梦醒来便给程臧打电话,午夜时分,程臧回回秒接,耐心安抚,冷照莹睡着了他也没挂断通话。
早早来初潮,腹部绞痛,她不懂,身边照顾她的女性只做分内之事,从不多言。冷照莹害怕给程臧打电话,脸哭花了,头发也乱,白裙下鲜红血迹,又是深夜,程臧吓得不轻。
程臧给小姑娘加了件外套,匆匆背她去医院检查,车上,瘦弱的小姑娘蜷缩他怀里,细声细气虚弱说:“程臧哥哥,我生病了吗?我会死么?如果马上要死了,我希望是爸爸妈妈来接我。”
三年时间,不足以抹去她对父母的思念。
程臧安慰她不会死,心里大抵有了答案。
果然,检查过后,程臧着实重重松了口气,医生看小姑娘的眼神心疼,责怪家长不上心,女孩这么小,还什么都不懂。
小姑娘吃过止痛药憔悴睡着了,长腿长手的少年憋屈窝在沙发里用手机查女生初潮的注意事项。
自那以后,冷照莹黏得更紧了,程臧不习惯这个未来小嫂子对他全身心依赖,却又去哪都默认她跟着。
后来,程臧父亲送程臧出国读书,十三岁小姑娘不敢开口挽留,机场送行也没哭,回家却大病一场。
一个人太孤独,所以程臧送来的猫,很珍惜。程臧陪她去过的水族馆,一次次地去。
她常常幻想自己是鱼,跟随族群游曳。
婚后和程臧相处,程臧过于君子,初到英国,他们分床睡,程臧体贴周到照顾她,比对亲妹妹还上心,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
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像兄妹不像夫妻。
如若不是她主动,程臧做一辈子君子。
程臧娶她,从来就不是因为爱情,他只当她是责任。
一方面出于她被兄长抛弃的怜悯,一方面缘于父亲的愧疚嘱托。
这么多年,冷照莹自觉努力成为程臧的好妻子,成为外人眼中温柔完美的程夫人。
那些太太们交际时绕不开的话题,她熟稔透彻。
“我去了三百七十二次水族馆,进了宠物店九十五次。在药店门口吃完药,然后回家。”冷照莹说,“跟你去了英国,我再没进过水族馆,也没踏入过宠物店。”
程臧不解说:“为什么?你那时提的话,我会带你去遍全世界的水族馆。”
冷照莹轻轻将头靠在程臧肩膀,说:“因为那时候已经不需要了。”
“嗯?”程臧仍旧疑惑。
冷照莹酸涩闭上眼,不愿意说话了。
*
工作室换了老板,无人看管,待遇优厚,大家有种想将工作室当成家的错觉,希望一辈子干到死。
大家时不时揶揄扫一眼林悯。
原因在于,他被孟蕾表白了,孟蕾给他们发完最后一次工资和年终奖金,脸上浮现了一抹不同以往的羞涩和解脱:“林悯,我……我其实……喜欢你蛮久了。之前不敢表白是怕你不自在辞职,现在无所谓了,我要走了,你愿意和我试试吗?”
竟被程森猜对了,林悯分神了两秒说:“抱歉。”
意料之中的答案,孟蕾仍然避免不了难过:“能告诉我原因么?我不够优秀?不够好看?”
“那倒不是。我最近喜欢上一个男人,正在追他。”
工作室另外一个男生有意活跃气氛,秒澄清:“不是我。”
林悯抿住笑:“不要瞎起哄。”
孟蕾遗憾说:“以后约你出来喝杯咖啡,你不会拒绝我吧。”
林悯真诚地说:“当然不会。”
“那就好,再会了各位,我回去继承皇位啦。”孟蕾走得很洒脱。
林悯担忧问向另外两位女同事说:“她不会哭吧?!”
女同事说:“可能在车里哭得稀里哗啦。老板暗恋那么久,你一点没觉察到?”
林悯苦笑:“我还没自恋到有人帮助我,我就认为对方喜欢我。”
男同事解释道:“你描述的那种症状是桃花癫,高发于春季。”
另一个女同事说:“老板哭了你也别理。我们女孩子哭一下发泄出来就好了。你要是递纸巾安慰,告诉你,少女心动容易死灰复燃。”
林悯被说服了。
*
工作室冷冷清清,门口驶来一辆物流公司的汽车,是李芽生夫妻的婚纱照到了。
林悯签字后,一块帮着卸了货。
大大小小相框相册包裹严实,林悯检查一遍瑕疵,若不需要返工,便可通知客人前来取。
孟蕾一寸一寸精心修饰,整整半个月,用足了心思。
不止夫妻俩,她也很期待吧。
林悯举起手机咔咔一顿拍,发给孟蕾,先夸了自己拍照技术再夸她修图技术,最后着重夸夫妻俩长相。
夸完,林悯电话联系李芽生。
对方貌似很忙,打了三通,第四通才接,依旧是晚间抽空来取。
究竟是什么样的公司,双休不给,频繁加班,请假扣钱,太不人道了。
傍晚,夕阳西下,寒意弥漫,三人往留下的那通陌生电话询问下班时间,陌生声音回复:照常即可。
林悯大概听出了程森秘书的声音,对三人说:“你们先走吧,我留下。”
“啊,可是值班轮到我了。”女生不好意思说。
“没事。”林悯坚持。
八点,夫妻俩准时踏入店里,林悯倒了两杯热水给他们暖手。
价格原因,他们没多要相框,孟蕾擅自添钱,帮他们多定制了几套精致相框摆台,迎宾海报质量换成最好的一种。
李慧不傻,价格早超出三倍不止。
“差价多少,我们补上。不能让你们赔钱,你们老板呢?她不在么?”
林悯让李芽生签单,接话说:“你可以多多为我们推荐客源,这比补差价更有意义不是么。”
李慧不解说:不怕倒闭啊?”
林悯巧妙说:“善事哪有天天做的道理,有缘才行。”
李慧心里负担减轻,当即保证一定向亲朋好友推荐。
李芽生喊了一辆滴滴货车,和司机一起搬走了婚纱照。
货车与一辆巴博斯G800于路口交汇,同是男人,司机与李芽生感慨连连,艳羡之色溢于言表。
送走夫妻俩,林悯熄灯锁门,电动车停在车棚,林悯边走边套棉手套,突兀“叭”的一声,林悯侧了侧身子,程森站车门旁,手从方向盘上收回。
巴尔玛肯大衣、羊绒围巾,程森身姿挺拔,个高腿长,通身的黑压不住五官那股艳,薄唇也艳,涂了口红似的,林悯不想大冷天骑车了,有豪车蹭,干嘛不占便宜。
他上前,牵住程森的手,白皙脸上尽是乖巧:“你等我好久了吗?怎么不打电话。”
“我妈想见你。”程森又说,“你想见见吗?”
林悯心道,求之不得,乐意之至。
车厢密闭,暖风口源源不断输送暖风,林悯双手回暖,扣安全带。
程森打着方向盘,慢慢滑入主车道。
下班不算晚高峰了,主路却拥堵难行,林悯望着前方延绵成片的红色尾灯,问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贪心问题:“你有和妈妈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林悯一时改不过来,他心里冷照莹始终是妈妈。
“他们问过。”程森说,“但我说你被我包养了。”
林悯不太痛快地扭头看向车窗外,玻璃倒映出一张委屈面孔,他眨眨眼睛,水迹难隐,尾灯似盏盏红灯笼,朦胧哀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