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悯气得灌了一大口,男同事目瞪口呆提醒:“我日,这开水啊兄弟,你不要命啦。”
“唔——”林悯唇烫破了一层皮,他捂着唇到洗手台冲凉水,男生和孟蕾她们也吓坏了,纷纷围绕过来。
“林悯,你怎么样?还好吗?”
“叫烫伤膏,还是送你去医院包扎?”孟蕾眼下焦急地只需要林悯一个点头。
“你提醒我烫,自己倒一口闷了,人才。”
冷水冲了一分钟,唇冻麻了,林悯摆摆手说没事了,唇瓣一抿就痛,连呼吸也下意识放轻了。
说话牵扯唇瓣,林悯干脆写字,询问孟蕾收购的事。
孟蕾唉声叹气说:“我爸非卖不可,并且要我回去管理厂子,把我卡全停了威胁我。大学时期,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他那时候说得可好听啦,闺女,赚钱是爸爸的责任,你的义务是帮爸爸花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爸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这几年她的工作室也有起色,口碑也好。
前几日还得到了夸赞,中午一通电话,态度急转直下,跟有人拿刀往他脖子架,逼他卖似的。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无论谁答应的,随时可以不做数。我必须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
“可惜我家的厂都是体力活,你们干不了。不然……”孟蕾咬住唇,苦恼极了。
“老板,没关系的啦!重新找别的工作而已。”
“我们被你养了这么久,快忘记社会的险恶了。体验体验也好。”
“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联系客户来取相册吧,工厂那边的订单进度也催促一下。”
同事们忙碌开来,工作室氛围严肃紧凑,再没了说说笑笑。
林悯觉得这一切都要怪程森,避免自己怪错人,林悯来到后门,拨通程森电话。
对方一秒接起,并未启声。
林悯沉不住气说:“程森,你是不是找人收购我老板的工作室了?我和我的同事们全要重新找工作了,我老板也要回去继承家业,大家都很不开心。”
这一通质问电话,程森等了足足两个小时,他装无辜逗弄林悯:“你认为是我?”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偏偏就撞一起了,林悯下意识说:“哥……”反应过来,林悯咬住了唇,咬到烫伤处,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了后门台阶,捂着脑门呲牙咧嘴。
“你怎么了?”
林悯声音闷闷的,仿佛不愿意张大嘴说话:“没事,我只是有一点不舒服。”
程森将将要问他哪里不舒服,林悯擅自主张说:“你很缺一名私人生活助理吗?真的很缺,我可以给你介绍,你上辈子亲自录用,他现在生活比较困难,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要么?我将他联系方式推给你。”
程森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林悯望着黑色屏幕,后知后觉完蛋了,好像惹程森更生气了。
这次不知又要被冷落多久。
*
下班途中,程森接到秘书电话,收购事项已谈妥,对方随时可以签合同。
程森不在意地道:“你派个人去签。照常营业,那些员工,开双倍薪资,去留随意他们。”
秘书秉着不理解但尊重的原则,认真照办。
实则心里怀疑小程董看上小厂老板的闺女了,非要剥离人家小姑娘的爱好,逼人家小姑娘回去继承家业。
司机送程森回老宅,开车保养去了。
程森拎公文包上楼,关婶接走外套公文包,朝客厅努努嘴:“小少爷刚闹腾一场,太太头都大了。”
“闹什么?”程森解开袖扣。
“好像向太太要钱还人,太太不信,躲花园清净了。”关婶说完退下了,程森迈着步子走到客厅。
程优窝沙发里葛优躺,两指捏着停了机的手机转圈,走神状态。
程森经过客厅,脚步慢下来,视线冷淡掠过程优,接着上楼去了。
关婶端出泡好的银耳雪梨汤,只见依旧程优独自一人,摇了摇头,大少爷也避之不及,可见小少爷有多厉害。
*
程森开了个远程会议,结束时,夕阳彻底湮没大地,花园亮起灯光,橡树林一片璀璨。
点了支烟,后腰抵在书桌,程森轻抿一口,缓缓吐出,静谧的三楼独属程森一人。
程森很怕吵,偏偏父母生了个弟弟,精力堪比比格,饭量堪比饕餮,吵闹活泼,安静一秒亦是奢侈。
于是,老宅里里外外任由程优破坏,唯独三楼成了禁地,关婶亲自打扫,不假手于人。
就如此刻,座机响了,程森伸手接起。
程优清亮嗓音响在听筒:“大哥吃饭啦吃饭啦。我在楼下等你,我有重要事和你说。你快下来。”
嘟嘟声清晰传来,电话被挂断,程优未完的话悉数憋了回去,趴二楼护栏仰头往上瞧。
手机静了,程森散漫吸完整支烟,打开窗户通风。
“程森,三楼的房间有三间是我的,我的卧室在你卧室对面,书房在你书房对面,我喜欢一打开门直接钻入你的领地。但你从来不擅自进入我的领地,总要等我开门请你进去。”
“每年生日,你给我堆雪人,隔日封进冰窖,夏季降临,雪人们安然无恙,眼睛很亮,像你眼珠的颜色,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喜欢雪人,哥哥是我的雪人,不会融化,不会消失,陪在我身边。”
这世间虚虚幻幻,身死魂灭,再无痕迹,他不信人能重活一世。
林悯那番天方夜谭的言论,没人会信。程森是个无神论者,更不会信,存疑罢了。
有些事情,稍稍打听一清二楚。
林悯聪明,长相瞧着温顺乖巧,编故事的能力倒是绘声绘色。
*
餐桌烛火摇曳,水晶吊灯华丽。
佣人有条不紊上菜,热菜六道,甜点两道。
鸡蛋苦瓜、莲子藕片、山药百合、萝卜冬瓜、白玉豆腐,颜色鲜亮,摆盘精致,但再好看也是素的,一道老鸭竹笋汤见了些肉。
“妈妈,这是要集体出家?还是你参加了什么素食行动?”程优举起筷子左右瞧了瞧,毫无胃口,便又索然无味放下。
程臧不懂妻子搞出的名堂,不说话埋头吃饭便是对的。
冷照莹亲自为丈夫和两个儿子盛了汤,夹了菜,一盘鸡蛋苦瓜完全清空。
程森不给面子,放下了筷子,起身要走。
冷照莹扯了扯丈夫袖口,程臧温声道:“程森,坐下吃饭。”
程森给了面子,将小碗里的鸡蛋炒苦瓜推往父亲面前,环抱双臂挨住椅背,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表情冷冷的,薄唇抿出极度不悦的弧度。
“是这样的,我认为我们都需要败败火。”冷照莹看向油盐不进的大儿子,心里赌着口气,一侧目是吊儿郎当的小儿子,气越发不顺。
程臧吃光了大儿子递来的那份“孝心”,终于可以也放下了筷子,他揉了揉额角:“照莹,怎么了?说说,气到自己不值当。”
“关婶。”冷照莹一抬手,关婶心有灵犀将四份喜庆烫金喜帖递上。
冷照莹抓着四张请帖,柔美的脸微微绷着。
导火索在这呢!程臧终于明白过来,心虚咳嗽一声。冷照莹提醒说:“百合止咳,你多吃点。”
程臧:“……好。”
手机有信息进来,程森视线转移,取过手机,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林悯:【程森,你下班了么?我晚上可以到别墅去么?】
林悯:【我想见你。】
程森漫不经心打字回复,冷照莹这时突然问他:“程森,你喜欢男孩女孩呀?”
程森下意识脱口而出:“男孩。”
程优惊疑不定瞪大眼睛,目光在母亲与大哥两人之间徘徊,总觉哪里不对。
“没看出来,你思想挺封建,我就喜欢女孩儿,可惜没能生一个女儿。”话锋一转,冷照莹翻出一张请帖,“那恒隆百货郑家孙子的满月酒你去吧。二小姐郑好月与你同龄,你也趁机见个面聊聊,合适的话,结个婚生个你喜欢的男孩。”
“生个什么?”程森放下手机道。
冷照莹就知道他没听:“当然是——”
程优打断道:“大哥,妈妈方才不是在问你性取向。”
后知后觉,程森问:“不是么?”
冷照莹疑惑道:“谁问你性取向啦,你喜欢男的女的难道我这个当妈妈的不清楚么?我是说,你喜欢男孩儿就去参加郑家孙子的满月酒,喜欢女孩儿那么李家孙女的满岁宴就你去,李家儿子不正好你小初高同学么!另外还有两场婚礼,人情推不掉的呀,四张喜帖,一人一张……”
说着,冷照莹也后知后觉,慢慢反应过来,拧起秀眉:“等等,你——刚刚说的喜欢男孩是几个意思?”
程森厌恶此类应酬,一场也不想参加,冷淡道:“你理解的意思。”
冷照莹:“……”
我理解个球啊!我只是你妈,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最近很不对劲。”来自亲妈的笃定。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人莫近熟人勿扰,这样一个洁身自爱视清白如命的闺阁少爷。
频繁开始夜不归宿,对着手机露出堪称温柔溺人的笑意,不是恋爱是什么,总不能是中邪吧。
小儿子曾说程森被强吻的画面浮上脑海:“小优,你说过的,上回来家里那个小男生强吻过你哥。”冷照莹搬出了人证。
程优身为人证,憋屈得很:“你和爸爸不是不信么,非但不信,让我少胡说八道。我亲眼看见他对我哥耍流氓,我哥被亲得脸都气红了。”
冷照莹直接忽略“气”字,不可思议道:”程森,他靠一个吻拿下你了?他好厉害哦。”
程臧淡定往小儿子碗里夹了块萝卜,作为补偿:“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代价,以后学你哥着调一些,记下了吗。”
程优:“……”气得他一口气吃掉了萝卜块。
手机响了数声,程森不知林悯何时拍的小狸,用它做了表情包,开启刷屏模式:
【猫猫超级爱你·jpg】
【猫猫超级想见你·jpg】
【猫猫超想亲亲你·jpg】
【猫猫朝你飞奔而来·jpg】
……
指尖戳向屏幕,猫咪的一只眼睛疤痕明显,程森抬头突兀地问:“妈,你是不是猫毛过敏?”
冷照莹没防备,话赶话应上了:“你怎么知道?”
对猫过敏这个事,无人知晓。
“怎么会?”程臧曾送过她一只小猫,疑惑道,“你不是告诉我说不喜欢,送给别人了。”原因并非过敏。
“有什么好说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冷照莹仿佛已经不在意了。
瓷白碗中盛着浅褐色鸭汤,撇去油不显浑浊,冷照莹隐隐约约瞧见了十多岁稚嫩少女的委屈面容。
程臧出国第二年,冷照莹十五岁,生日那天,程臧托人抱来一只名贵品种猫送给她,毛发雪白,蓝绿异瞳,很漂亮也很乖,冷照莹喜欢,皮肤瘙痒,眼睛发红发肿,宁愿吃药也舍不得隔离小猫。
在程家,除程臧外,小猫是第二可以让她感觉到放松开心的存在。
偏偏事与愿违,时隔半月,那只猫被程忍带上门的女友抢走了,女友趾高气昂:“你是他未婚妻那又怎样,他不喜欢你。他追我的一封封表白信,我知道是你写的,文采不错,字也好看。妹妹,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程忍说你只是寄养在他家的可怜虫,衣食住行花的全是程家的钱,你和这只猫一样,他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一个孤女,寄人篱下,这么名贵的猫,不适合你养。”
程忍女友抓起猫爪向冷照莹挥手道别,笑容特别明艳:“妹妹,谢谢你的猫哦,很漂亮,我带走了。”
过敏不致命,吃了药很快恢复。
十五岁的少女年纪尚小,自觉住人屋檐下要顺从乖巧,所以视频时程臧问她猫哪去了,她忍着心脏处第二次撕裂,说不喜欢,将猫送人了。
怎么会不喜欢,宁愿瞒着长辈偷偷吃过敏药也要留住猫,很喜欢呀。
程臧出国,奔赴他的学业与未来,那是冷照莹初次体会心脏撕裂的痛。
那段时间,冷照莹焦虑无助失眠,她想去找程臧,想找回那只小猫。
她太怯懦了,于是她告诉自己,与程臧,身份有别。与猫,身体过敏。
他和它,此生无缘拥有。
冷照莹神态恹恹,她将请帖放在桌面,谁也不理了,低声说:“你们爱去不去。吃饭吧。”
冷照莹情绪不佳,鲜少这样明晃晃表露,三个大男人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程森勉为其难抽走了其中一张请帖,妥协道:“李家的周岁宴我去。”说罢起身。
程臧看不惯儿子惹老婆伤心拍拍屁股走人的可恶行径,追问道:“你上哪去?饭不吃了?”
程森淡淡说:“找男孩儿厮混。”
程臧:“……”
程优想起自己有话要对大哥说,忙忙喊住他:“大哥,我有话要和你说。”
程森头也不回:“方才哑巴了?没空。”
程优:“……”
他简直崇拜死他大哥了,父母弟弟一视同仁,平等伤害每一位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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