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林悯已然站房门,眼睛黑白分明,情绪稳定:“爸爸,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很辛苦。你接我回来也同样很辛苦。是我不懂事,你们不吵架好么,我想在生日多做件好事。”
为了儿子,夫妻俩各自憋住一口气。
李灿和沈知苑果真等在原地,林悯怀里储钱罐沉甸甸的,他存了好久,自来熟道:“知苑哥哥,今天我生日,随一点心意,你……别放弃好不好。”
沈知苑弯下腰,祝福道:“小寿星,生日快乐。”
李灿玩笑说:“这点诚意可不够,怎么着也得请我们吃蛋糕。”
蛋糕一吃好多年,沈知苑李灿文思萦……他们的身影融入林悯的世界。
他与程森。
在这个世界,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
“悯悯,悯悯?”
高烧褪去,身体酸痛淋漓,林悯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怔怔的。
差点……他几乎以为喊他的人是程森。
须臾,林悯彻底清醒:“知苑哥哥,你怎么在这?”
“这是医院,我是医生,我当然在这。”
林悯脑袋晕乎乎的,嘴唇干裂。
沈知苑喂了他点水说:“你烧了两天,阿姨快急坏了。幸好今天退下来了,我让阿姨回家休息了,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窗外夜色浓郁,万物寂静。
“哥哥,我不想吃,你快去休息吧,别累着自己。”
“这是赶我走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找我打听拓金吗,不想知道了?”
“想。”林悯眨着浓黑的眼睫。
沈知苑指尖往他睫毛一拨,低声说:“拓金的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已于五年前双双去世,儿子如今在国外,据说染上毒瘾,混得不太好。”
“这样啊。”林悯喃喃道。
半年前,林斌身体每况愈下,清醒时间少,频繁说起糊话。
皮贴骨的手用力钳住林悯手腕,说那家人有豪车有司机有保姆,差一点就为他成功改命了,差一点……怪那个小男生,他偏偏就出现了,偏偏那个时候出现了……
这件事仿佛成了林斌心里的一根刺,难以释怀,临死前仍在念叨,最后睁着眼睛离开人世。
林悯又走神了,沈知苑揉揉他脑袋,指腹摩挲片刻:“悯悯,你烧迷糊时……”
唇齿微启,林悯迷茫啊了一声:“什么?”
“算了。没什么。”沈知苑眯眼收回手,摇摇头。
程优聚完party,凌晨一点认为他哥睡下了,鬼鬼祟祟归家,刚踏上二楼,冷照莹听到动静走出来,白森森的面膜纸在夜里尤为渗人,程优吓了一跳:“妈妈,敷面膜活动区域能不能仅限卧室,吓死你宝贝儿子了。”
“我听到你声音了呀。宝宝,你撞人了?”
“你们知道了?”
“王局给你爸打电话了呀!”
程优无语道:“……那老头嘴真碎!”
“不许这么没礼貌,那是王伯伯。”冷照莹摘下面膜,眉目微蹙。
程优只好改口:“王伯伯嘴真碎。”
“……”冷照莹顿时说也不是骂也不是。
憋了半晌,冷照莹说:“你哥说那个小男生轻微脑震荡,没出什么大事情,但你哥晚上回家那脸色可臭了。”她抬手指向天花板,“你又惹到你哥啦?宝宝呀,你这刚回国没多久呢,别又闯祸呀。”
程优心道我哥被人耍流氓我也没料到啊。
“宝宝,专业事找专业人,以后司机接送你行不行?”冷照莹与他商量着来。
“不行!妈妈,我不要!”
书房的门敞着,娘俩交谈声不大,程臧见小儿子终于舍得回家,放下手头事务,摘下眼镜,慢步踱出书房。
“小优,由不得你。”程臧温声道,“你把人撞了,不思悔改,玩这么晚回来毫无惭愧之心。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道过歉了呀!我守在病房等他醒来,好声好气保证会负责,留了联系方式。对了,他电动车没有撞坏,还能骑。医药费付了,我连他电动车钱馄饨钱都赔了,这难道不够?”
一点小错而已,程优天都塌了:“我不管,我就要开车,谁能保证一辈子开车不出事不撞人,谁能保证适应新车时不出错,我只是看错灯,并非故意,干嘛放大我的过错。妈妈,爸爸,别这么惩罚我。”
“车接车送,你觉得是惩罚?”程臧严肃道,“零用暂时停了,给你一辆自行车,等你真心诚意认识到错误,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要骑什么破自行车,我不和你谈。日理万机的程董,你这么爱讲道理你去幼儿园给小孩子讲去。反正我不听。”
程臧:“……”
程优索性躺地上翻滚,双腿踢蹬,拱起臀桥,耍起无赖:“爸爸,你停了我零花钱,我社交怎么办?爸爸,别对我这么严厉,我是你小儿子不是员工啊,你不爱我了么?”
“你和妈妈又看我不顺眼了是么?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很久没犯大错了。我刚回国啊,你们的爱消失得也太快了。”
又来了,从小到大就爱使这招。
夫妻俩双双叹气。
冷照莹好声好气哄道:“现在是你有错在先,买单我来。”
程优滚到冷照莹脚下,再无顾忌嚎叫,也不怕惊扰自家大哥了:“啊啊啊啊……我又不是小学生,哪有请客吃饭找妈妈报销的,好丢脸,他们会笑话我没断奶啊。我想花自己的钱,妈妈,你劝劝爸爸好不好嘛。”
程臧低头没好气道:“你的钱难道不是我给你的?”
程优仰脸理直气壮:“大哥给我的,哪次要钱电话里你不是答应好好的,转头就忘。如果没有妈妈和大哥救济,我恐怕和群流浪汉一起排队领免费物资了。”
程臧:“……”
“心虚了吧,理亏了吧,没话说了吧。我没有错,你们对我的惩罚太重了,我不服!!!”程优肆无忌惮撒泼打滚,叫嚷声穿透力极强,楼下佣人见惯不惯熄灯退出主楼。
冷照莹心一软:“老公呐,要不……”
程臧没那么好拿捏,对着空无一人通往三楼的楼道说:“程森,管管你弟弟。”
程优确认也来不及,迅速爬起,从善如流认错:“大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冷照莹轻捶丈夫小臂:“你怎么这样。”
程优就知道又被父亲给诈了,抬起头跟着质问程臧:“爸爸,你怎么这样。”
程臧这时又说了一声:“程森,弟弟你管一下,我和你妈先睡了。”
程优才不信呢,抱着程臧大腿不肯让他走:“你别想骗我了,爸爸,我要钱我要车不要骑自行车去酒吧,太丢人了。”
“你闹什么?”
冷冽声线,掺着一丝不悦,一丝烦躁。
程优扭过头,见亲大哥一身睡袍,修长白皙的手搭在扶栏,眼皮微垂看人时傲慢毕现。
夫妻俩默契走了。
程优起身趴在二楼扶手,仰脸委屈说:“大哥,爸不让我开车,停了我的零花钱,我在争取自己的权益。大哥,你下楼是想取什么东西么?我帮你。”
”不用。“程森下楼找酒。
程优不敢对亲大哥放肆,认命准备回房,程森淡淡说:“爸妈做下的决定是为你好。”
亲哥面前,程优不敢撒混:“哦,我听进去了,我服从决定。”
光线自上而下倾泻,错落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衬得愈发深邃,程优打量自家大哥的脸,心道那个耍流氓的小子还真是懂得占便宜。
“我真听进去了。睡觉去了,大哥晚安。”程优笑嘻嘻走向走廊另一头,转过身又是一张惨戚戚苦瓜脸。
程森通往酒窖,开了一瓶威士忌,添加少许冰块,半杯一饮而尽。
或许不够醉,助眠够了。
*
一场秋雨浇灭盛夏最后的暑气,清晨气息染上泥腥味。
病愈后,林悯打了辆车去往程宅。
雨后的老宅朦胧云雾,像一幅美丽典雅的水墨画。
重活一世,回家第一步是登记。
林悯坐上了观光车,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前园花团锦簇,林悯按下门铃,忐忑等待。
张叔慢步而来,整洁衣裳,严肃面孔,并未第一时间开门:“请问您找谁?”
再见面,林悯眼圈泛了点水迹,唇瓣轻启,他呼出一口气:“我身体有些不适,需要你们二少爷陪同去医院。”
这是债主上门了,一丝尴尬淡淡弥漫,张叔清了清嗓子:“您请进。”
偏厅,关婶端来托盘奉上茶和点心,余光扫在林悯的脸,气色极差,关心说:“早饭用过没有,我吩咐厨房做。”
林悯眨了下眼睛:“谢谢关心,我吃过了。”
碰撞上林悯目光,关婶温和一笑:“二少爷向来是月亮不睡他不睡,太阳起了他不起,早晨九点,二少爷起床还早着呢!不过太太今天不会纵容了。”
偏厅之外的小路通往橡树林,枝繁叶茂,浓绿渐黄,已有颓枯之势,林悯点点头,询问她能不能去后院看看。
关婶自然同意,不等她引路,林悯已熟悉踏上鹅软石小路。
“身体是哪里不适?方便告知的话,我让家庭医生先瞧瞧。”
“脑袋频繁地疼。”林悯没撒谎,却也不算说真话。
那是得去医院用仪器检查,关婶便没说话了。
经过一棵树,树身光滑,曾经他刻下的图案、字迹不复存在,视线久久驻留,关婶好奇地跟着看过来,没发现这棵树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悯上手抚摸,语气故作松弛:“程先生程太太是出门了么?”
很是突兀,关婶本不该回答,但见林悯神色忧伤,有所触动,心尖一软下意识说:“先生一早去公司了。太太要见你,换身行头去了。”
“哦!这样啊。”林悯笑笑,妈妈一向注重形象。
紧接着,他又问:“程森也不在?”
关婶暗自猜测林悯是怕二少爷不认账,想找个话事人。于是说:“大少爷也去了公司,但你放心,太太在呢,她做得了主。”
片刻钟,林悯在偏厅见到了冷照莹,气质容貌皆无与伦比,与前世略有不同,眉眼添了一份思虑,缺了少女的轻灵。
纤细如玉的手指亲自朝林悯递去一杯热茶,眉目有着真情切意的关心:“我替我家宝宝向你道个歉啊,若不介意,我先送你上医院检查吧!身体耽误不得。我家宝宝习惯了晚睡晚起,你稍稍要等一等。”
一声宝宝,林悯接过茶杯的手不稳,泼了一些,茶水温热,没有烫伤,林悯通红的眼睛闭了闭强压情绪说:“我去下洗手间。”
关婶来不及引路,林悯已轻车熟路往外走,洗手间里,林悯锁上门,近乎失态。
想喊一声妈妈,万般奢望,败给了身份。
关婶在不远候立,心内纳闷嘀咕第一次上门怎么熟悉得像回自个家。
洗了把脸,林悯望着镜中眼眶红肿、面色惨白的自己,他抬手抹去,水迹模糊了面孔,却模糊不了因冷照莹那句宝宝而产生的涩疼。
曾几何时,冷照莹也这般亲昵宠溺喊他。
洗手间门开了,关婶上前递给林悯一条干毛巾,越发怀疑林悯因身体不适而待洗手间迟迟不肯出来。
“你还好么?”
林悯将脸埋入毛巾,眼中溢出的液体一遍遍洇湿柔软布料,他此刻只想逃避:“我……我没事。”
毛巾递还,林悯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洇红,冷照莹捂着心口,隐隐见一丝担忧:“很不舒服么?”
程优踩着一双棉拖下楼,双手插兜,哈欠连天,冷照莹正巧处在楼梯角,见小儿子懒散,表情严肃了一些:“宝宝,来得正好,跟我送人去医院。”
“妈妈,去医——?!”冷照莹身旁站着的人,程优印象可太深了,他满脸警惕,快步来到林悯面前,紧接着林悯被他拽到一旁,借着圆柱遮挡,低声问:“你来我家干嘛?”
“宝宝,你太不礼貌了,林先生身体不舒服,你温柔些。”
程优撇撇唇角:“你哪不舒服啊?”
林悯指指脑袋,无辜瞅他,眼睛红着:“你撞的。一个星期就忘了?难道你想不负责任?”
程优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了:“……”
当然没忘,撞人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冷照莹最终没有跟着上医院,细细叮嘱司机,又拎了一盒糕点送给林悯,客气叮嘱:“该检查的不必节省,身体最要紧。”
抵达私人医院,程优没让司机跟,领着林悯去做检查,护士等候多时,告知林悯需要面诊,之后再进行各项所需检查。
不过就是上程家的借口,面诊结束,医生没开任何检查,程优得知结果不乐意了,摁着林悯又进了诊室,硬逼着医生开检查单。
然后他俩一起被医生客客气气请出诊室。
程优再蠢笨也猜到了,林悯根本没事,怒目而视:“我告诉你,你是同性恋我管不着你,但别招惹我大哥。我大哥可不是,他直的。”
“知道我大哥这几日心情有多糟糕么?莫名其妙被一个男人强吻,快恶心死了,夜夜借酒入眠。”
“没告你性骚扰放你一马,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程优往林悯手掌心塞了一张银行卡,说没有密码想取多少取多少,然后适可而止。
掌心发烫,程优的话语更令林悯面颊刺痛。
不!除非程森亲口告诉他,恶心他的亲吻,厌恶他的触碰。
手里的卡重重拍回程优手里,林悯理直气壮问:“程森有女朋友了?”
程优懵了:“没、没有。”
“结婚了?”
“也没有。”
“既然没有,我为什么不能追,哪条法律规定男的不能追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