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李春花手里还烫着两份混沌,瞅见儿子满头的汗,不免心疼说:“一会儿叫个骑手,你就别送了。”
李春花想不通,怎么就生了个这么软心肠的臭小子。
林悯擦了一把额头汗,戴好头盔:“正好要去爷爷奶奶家取鞋子,我自己送。”
李春花装进包装盒,埋怨说:“不知道以为是你亲爷爷亲奶奶呢,这么上心。”
“爷爷奶奶只有彼此,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也只有你呀,妈妈。”
一句话直戳心底柔软处,李春花登时哑然无语,不知如何辩驳。
林悯启动小电驴推到店面,李春花打包放进框子,提醒说:“药有带么?”
“有啦!妈妈再见。”
李春花朝他背影挥了挥手,又咕哝一句臭小子。
对于儿子送馄饨的那对老夫妻,李春花大概清楚一些,无儿无女,老太太动手术侥幸捡回一条命,老头有一门补鞋手艺,勉强过活。
机缘巧合,林悯与那对夫妻有了来往,这么些年一有空便给这对老夫妻送吃馄饨,起初李春花没放心上,送久了也颇有微言,但抵不过儿子固执和眼泪,于是干脆放任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儿子开心重要。
李春花刚死了丈夫,欠着债呢,生活得继续啊,于是丧事一过忙忙开工,林悯怕她累倒,请了半个月假来她店里帮忙。
*
初秋的日光炎热闷燥,红绿灯路口,没有绿植遮挡,林悯背上渐渐洇湿,待到红灯跳转绿灯,林悯慢悠悠骑行他的限速电动车穿行人行道,一辆炫酷跑车突兀闯了红灯,为了避开行人好死不死撞上林悯。
电动车倾倒,馄饨洒了,林悯脑袋隔着头盔撞击地面,一阵天旋地转,耳膜嗡鸣作响,他仍有几分意识,眼前朦胧模糊。
车上下来了人,紧张无措蹲在林悯跟前,似观察他的状况,又不敢擅自碰他,慌乱下手机通话处于外放状态。
林悯见肇事者没跑,手足无措打电话求助:“哥,我闯红灯撞人了。大哥,怎么办?快救救我。”
“救人120,自首110。”冷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线,灌入林悯耳道。
林悯晕乎乎吐槽,这什么哥啊,弟弟撞人也能这么淡定。
肇事者瞅见林悯眼皮掀动,嘴唇翕动,一喜:“哥,他睁眼了,我靠吓死我了。”
没能坚持几秒,林悯尚未看得清肇事者面容,被拽入黑暗,耳畔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肇事者一惊一乍说哥,他又闭眼了,你快带律师来捞我。
*
程优闯祸不算新鲜事了,拿起内部座机,程森懒得跑一趟,想让下属代为处理,但撞人不是小事,避免生出更多事端和话题,程森决定亲自解决。
司机将车钥匙送进办公室纳闷小程董怎么要亲自开车了。
秘书抱着一堆文件轻手轻脚进办公室,与司机擦肩而过,办公桌上的车钥匙位置显眼,秘书多嘴一问:“小程董,您这是要出去?下午一点半还有会议……”
“取消。”程森果断道。
秘书放下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重新给出一个时间,见程森没有反对,躬身退出办公室,下达通知去了。
程森盖好钢笔,取走桌上车钥匙。
*
赶到医院,程森得知人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尚在昏迷。
程优被警察喊去做笔录,人没酒驾车没失控,纯纯为了抢秒。
程森脸色沉,嗓音冷:“急着上哪去?一秒也等不住。”
程优哪能说一大群人在等他嗨皮,连连催促致他看错灯给油,结果撞了人。
这种不务正业的发癫事迹,他哥一向看不起,程优还是不说了,干笑掩饰过去:“就和人有约……嘿嘿!”
程森也不是很在意他的答案,皱了皱眉,嫌弃医院气味不好闻,冷峻面孔浮现一丝不耐:“既然人没事,等他醒来,私了。”
人没外伤,事故不算严重,程优吊儿郎当说:“我知道了,尽量多弥补些赔偿,只要他不狮子大开口。”
程森不置可否,默认了。
从始至终,程森并未踏入病房一步,完全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浪费时间。
*
病房,走廊,一墙之隔。
病床上,林悯陷入一场醒不来的囫囵梦,眉心蹙得很紧,不知是被拽入汹涌的情绪还是在抵抗未知的记忆,无意识呢喃:“哥哥……我、我疼……”
“……哥哥……我好疼!”
“程森……程森……哥哥……”
林悯声音弱得仿佛落水之人即将溺毙,眼泪滚滚不断没入鬓角,他的眼睫不断惊颤,犹如蝴蝶断落的翅膀,他的手掌贴住了小腹,整个人蜷缩着,颤抖着,痛也淋漓,爱也淋漓,思念更是漫无边际。
病房之外,程森交代完便走,程优望着大哥离去的高大背影扯着嗓子喊:“大哥,你就这么走啦?哥,你陪陪我啊,哥!!!”
一声声呼唤,竟没能让亲大哥回一次头。
直至程森身影无情消失梯厢,程优撇撇嘴,扭身回了病房。
林悯醒了,怔怔望着病房天花板,不知身在何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身体里仿佛强行挤进了另一个灵魂,将他分成了两半。
绞痛蔓延四肢百骸,林悯难以呼吸,不得不撑着双臂坐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淋湿被面。
程优看见林悯醒来半坐,掌心紧捂着肚子,清泪涟涟,神色迷惘,失魂落魄,程优担忧自己把人装傻了,关怀道:“喂?你醒了,捂着肚子干嘛?肚子疼吗?我喊医生来,你别乱动别下床。”
“还有还有,我会负责,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可没肇事逃逸。”
听见这道熟悉声音,林悯聚焦视线,落在程优面庞,脑颅又涨又痛,像将要被反反复复撕裂,林悯不说话,把脸埋在臂弯,让自己冷静下来。
程优通知护士喊医生来检查。
“程优。”片刻后,林悯抬头不确定地喊出名字。
程优懵了几秒:“你认识我?”
林悯点头,程优欲要追问,医生领着护士进来了。
林悯很配合医生,只是一双眼睛怔怔看向程优,不是很清白的眼神,程优快给他看出心理阴影来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杂七杂八我都承担,你说个数,别只盯着我瞧啊,我知道我撞了你,我不跑,你挪一下眼珠子。”
林悯盯得累了,闭了闭眼,再度睁开,轻声说:“我想见程森,你可以喊他来么。”
我靠,连我哥也认识!程优狐疑打量林悯,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林悯。
他警觉审问连连:“你见我大哥干什么?”
“你认识我哥?”
“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是不是怕我一时拿不出你想要的赔偿数额,放心,本少爷钱还是有的,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哥根本不可能见你,你以为你是谁,赶紧说个数,你这人奇奇怪怪的。”程优扭头看向医生,“他会不会被我撞坏了脑子。”
病人看上去明显是有苦难言,医生干巴巴说:“呃……智商方面我认为是正常的。”
程优就知道指望不上医生:“废话。”
医生尴尬摸摸鼻子。
“我不要钱……我要见程森。”林悯鼻腔酸疼,眼眶渐渐再度泛红,他慢声道,“我不止认识程森。”他也是我哥哥啊!
模样楚楚可怜,言语暧昧不清,程优心道,真是日了狗了,一副讨情债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你跟我哥有一腿呢。
“我不跟你谈,你找程森来,我要见程森。”林悯用力擦了一下泪水,白而薄的皮肤通红,语气不再是请求。
“啧,你这人真是,我服了。”程优没辙,掏出手机当着林悯的面拨通程森电话。
“——喂,大哥,他醒了,他不要钱他要你。”
车都开出医院了,刹停路边,程森怀疑自己理解有误,要么就是国外混完大学文凭刚毕业的程优表达水平倒退回幼儿园。
他没心思浪费在无聊事情上,既然人醒了,何必多做纠缠。
“你问他要多少钱。”
程优很无奈说:“大哥啊,他坚持要见你。跟鬼一样盯着我呢,你快来吧,我跟他无法沟通。”
程森切断电话,原路返回,不得不揣测这起交通是否有心人预谋。
*
赶走医生,程优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眼前之人,白T衬衫牛仔裤,斜跨小黑包,看模样大学生一个,整个人干净也狼狈……咳……狼狈是他撞的,他承认。
程优摸着下巴,怀疑自己确确实实把人脑子撞坏了,因为医生离开后,林悯又肯搭理他了:“程优,你爸妈身体好么?”
程优张了张嘴,有种不知如何回答的无措,这人是在和他扯家常么?什么鬼!
林悯自顾自说:“真好,程优。你看起来无忧无虑。”
程优:“……”
“程森会来的对么,你好像很依赖他。弟弟依赖哥哥天经地义,我曾经……”林悯抿住唇,嘴唇的弧度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遗憾。
“喂,你认识我全家啊?”要不是事发突然,自己撞了他,程优简直要怀疑林悯故意碰瓷。
“认识。”林悯语气理所当然,太过于理所当然,下一秒林悯无所适从磕磕绊绊解释,“也不是很认识。”
程优:“……”
林悯眼巴巴确认说:“程森多久到,我想他。”
完啦,碰上神经病啦,程优忧心忡忡。
程森单身三十年,身边同性异性没一个亲近的,他不相信林悯的鬼话。
不确定程森到来,林悯会做出怎样超乎常理的行为,程优在这一瞬间,智商超常发挥,想阻止程森别来,免得自己无辜受牵连。
“你想我哥?你和我哥什么关系啊?”程优逼视林悯,企图问出个所以然。
林悯轻蹙眉心,为难该如何解释。
难道直接说我重生了?
他无奈地敛眉,还是告诉程优,我曾经占用你的身份,拥有你的家人,令你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
林悯迟迟不作答,程优松了口气,这人估计是认出他的身份,想从他哥那许到更多好处,这么一想,程优放松了稍许。
“碰到难回答的题又不说话咯,骗子,你根本不认识我大哥。”
“……”林悯动了动唇,无从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你看你,没话讲了吧。”程优翘起二郎腿,浪荡不羁地说,“你要多少钱,告诉我也一样,干嘛非要和我哥谈条件,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游手好闲的富二代,认为我做不了主拿不了主意,行吧,等我哥来了你和他谈。”
“但我警告你啊,要个几十万就差不多了,要是狮子大开口我饶不了你。”
“喂,你听进去没有。”
程优喋喋不休,林悯不合时宜走了神。
眼前的程优是恣意的……像一株得到充足阳光雨露滋润肆意生长的野玫瑰。
不再咄咄逼人、恶意针对他的面孔,原来笑起来这般的灿烂明媚。
那么程森呢?程森变得怎样?
是否谈过恋爱,是否已经步入婚姻。
若是已有婚姻,他该怎么办?
揭晓答案前一刻,窒息的恐惧牢牢遏制林悯命脉。
林悯宁愿装扮鸵鸟,也不肯张口问一问面前有问必答的程优。
林悯惴惴不安撩开衣服,小腹平坦光滑不见疤痕,可梦境中他被刺中的场景、再也无法见到程森、父母相处点滴、所有一切画面、真真实实地痛彻心扉。
只要一闭上眼,记忆激烈涌来,五脏六腑被搅碎、拼凑。
“Fuck,你怎么又哭了。”程优三分茫然三分无措四分烦躁组成十分的耐心,“哪又疼了?车祸后遗症这么大么?我油门也没踩多用力,你过于脆弱了啊。”
“早知今日必然撞上你,我就不出门了,你好麻烦,喏,擦擦你的脸。”程优热心肠递去一张纸,毫无芥蒂似的,“我哥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你最好别哭了,每次我一哭,我哥就揍我。”
眼泪是情绪的载体,是求生的本能。
林悯不知道自己再度落泪,泪水仿佛不受控制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他面庞全被打湿了,咸涩的液体贯穿口腔蔓延胸腔,最后化成了淋漓的闷痛。
林悯没接纸巾,依旧抬起手背去擦,他知道他现在狼狈也难堪,咬唇倔强说:“我没有哭,我不想哭的。”
林悯低着头,从程优角度望去,林悯的脸色透着苍白,眼尾透着薄红,脆弱地与林黛玉无异。
话又说回来,程优长这么大,没见过哪个男的哭得这般梨花带雨,怪赏心悦目的。
一时之间,程优不好再说什么,暗暗祈祷大哥赶紧来替他解决麻烦。
--------------------
重生前后的时间线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真假少爷的人生回到正轨。
哥哥殉情,如愿用他的命换来与悯悯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