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程毅笑了笑,竭尽最后一点气息:“悯悯……你死了,他们不会好过了。”
程毅的声音忽而飘远,像一阵风消散,程悯眨着重而沉的眼皮,点漆似的眼珠泛散着开始失去光泽。
程森……他好想再见程森一面……好想对他说……
病床上的李春花睫毛尖惊颤,眼珠在皮下骤然翻滚,似挣扎着要醒来,监护仪警报声声急促。
门撞开了,保镖医生护士纷纷涌入,嘈杂喧扰,叠影重重,程悯失去所有感知,鲜血淋漓的手垂落在地,呼吸也停了。
监护仪警报声也在这一瞬——长鸣不止。
*
卧室昏暗,床头一盏台灯散发莹莹昏黄的光,床上的人面色如雪,眼睫漆黑,黑白分明。
程森俯身贴住程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唇厮磨,企图温暖那两片抿紧的唇瓣。
“悯悯,不是说做清明粿给我吃么?怎么还不醒来。”
薄被盖在那副身躯,胸膛位置不见起伏,枕头上,隽秀面容始终平静。
程森和雕像一样,痴痴等着,等着床上的人突然掀开被子搂住他说哥哥吓到你没有。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不会有奇迹降临,程森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的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程悯惨白面孔。
程悯没见过哥哥哭泣的模样,此刻他又遗憾无法亲眼见证。
*
相拥而眠的第三个夜晚,程森在凌晨一点醒了,进浴室打理自己,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他换了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服下至冰窖,这些年为程悯堆的雪人已融化殆尽,滚落一地的雪人眼饰,程森收集起来。
春天即将结束,天亮得早,程森无视程悯肌肤浮现的暗紫色斑块,亲吻程悯面庞,如常道了声早安。
太阳光进来,融融的,热热的,只有程悯是冰冷的,是僵硬的。
为程悯换了身衣服,程森用热毛巾细致擦拭程悯面庞、双手,嗓音平静如冰:“悯悯,好好睡吧。”
薄唇贴着程悯手背,鼻腔热息喷洒,那只手始终僵、冷、硬……程森闭上眼睛,脸颊蹭了又蹭。
每一餐都送到卧室门口,今日也不例外,关婶停住餐车准备敲门离开,房门就已从里打开了,程森一头白发,扎眼。
关婶红肿的眼睛开闸般眼泪滚滚落下,她咬住腮帮劝说:“大少爷,你让悯悯少爷早日入土为安吧。”
程森沙哑开口打断:“爸妈呢?”
关婶难过摇摇头,鼻腔又疼又涩又堵:“太太现在整个人不太对劲,她……她念叨你不该将弟弟偷偷带去学校,让先生找你算账。”
“先生说悯悯少爷已经不在了,太太对着先生又打又闹,说哪有人咒自己儿子死的。太太自始至终认定悯悯少爷还只有几月大,先生只好用重生娃娃哄住太太。”
程森带上房门,迈着沉重步子下楼,二楼走廊传来哄睡歌谣,记忆里,冷照莹一遍遍唱给他听,又一遍遍唱给程悯听。
父母卧室近在咫尺,程森迟迟不敢迈入,歌谣循环第二遍,程森才往前继续走,他看到了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的冷照莹,也看到了直勾勾望着冷昭莹的程优。
程优望向亲大哥,下一秒被白色刺得偏开脸。
程森轻唤一声:“妈。”
冷照莹转过脸来,面容素净憔悴枯槁,她看到程森高兴笑起来:“程森,你快来看弟弟,睡着是不是好乖。”
程森上前抚摸冷照莹那一头黯淡失去光泽的发丝,死气沉沉的一双琥珀色眼睛出现了裂痕,他附和说是。
冷照莹依依不舍地将怀里的重生娃娃抱给程森,小声凑近他耳边说:“程森,他是谁呀?怎么盯着我瞧,好奇怪啊。”
程优不是没有听见,视线苦涩落向地面。
程悯赶走他,折返病房,死在病房。
冷照莹遗忘他,不再爱他,程优都可以接受,因为她失去她最爱的小儿子。
*
程森点了点重生娃娃鼻尖,平静说:“妈妈,他也是你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多爱他一些,多关心他一些,好么妈妈?”
程优猛地抬头,眸光颤动,搭在沙发扶手的手掌不自觉蜷缩,他动了动唇,突然起身,快步离开卧室。
冷照莹美丽的眼睛茫然与疑惑闪烁:“我……我只生了你和悯悯啊。”
程森说:“妈妈,你有三个儿子。”
冷照莹愣住了,眼眶盈满水渍,最后像钻石一样一颗颗顺着鼻侧滑落,突如其来的眼泪令她有些错愕也有些慌乱,她手背抹去,辩词摇摇欲坠:“我只有你和悯悯啊,我怎么会有第三个……”
“不会的啊……我生了几个孩子难道还能记错么?”冷照莹咬着干燥唇皮,躁动焦虑,
镜里的女子,眼下泛青,皮肤惨白黯淡,灿华鲜活的光芒悉数被什么吸走了。
程森放下重生娃娃,盖好毛毯,牵着冷照莹坐到梳妆台,为她梳发戴饰,低声说:“妈,你还有一个儿子在等着你去爱他,别伤他的心,他刚失去养母也好难受。”
“妈妈,爱他,与爱悯悯无异。”
冷照莹凝视着镜子里的两人,忽然,她像感觉到什么,微微侧目,看向为她梳妆打扮的大儿子:“程森,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程森扯唇,漫不经心说:“学习压力大。”
冷照莹笑了笑,眼角几条纹路浮现,她垂下眼皮,转着手腕的镯子说:“等悯悯长大一些,我送他去一个没有学习压力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好。”
“他……叫程优么?”
“对。”
“我要好好爱他,好好弥补他。像……爱你和悯悯一样地爱他。”
“是。”
“我知道了。”
*
程臧得知小儿子焚烧时间,挂断电话,怔怔发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天昏厥的不仅冷照莹,醒来吐血的却只有程臧,英挺面容加速苍老许多,哪怕这几日心力交瘁,偶尔在客厅小憩,睡梦中也唤着悯悯二字。
醒来之后看见程优,神情亦有恍惚,直到程优喊他爸爸,程臧陡然回神,放下欲触摸那张面庞的手,哀戚的眼眸闪过失落,他说:“是你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呢?
他借公事麻痹自己,借程森欺骗自己,只当小儿子在哥哥卧室睡了漫长一觉,醒来唤他爸爸,抓着他手贴脸撒娇着哄着说爸爸别生气。
可是……
程臧倏地将办公桌用品横扫在地,他解开领带,大肆打砸办公室,赵秘书忽闻办公室传来巨大动静,开门之后见满室狼藉默默闭合,挥手赶人离开,仰脸叹息。
时间过去多久,程臧不清楚,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吩咐赵秘书备车,垂身侧的手掌抖得厉害。
赵秘书开车送程臧回家,半路上,程臧沉重吐息,眼眶红透:“去接悯悯回家。”
赵秘书滚动喉结,默不作声掉头,驶向殡仪馆。
天穹灰蒙,雷电交织,似乎将有暴雨。
暴雨如注,湿重水汽往人脸上扑,夹杂着初夏的闷热,程森怜惜将盒子藏入怀,怕被打湿,李芽生驱车过来撑伞接程森上车,程臧的车子恰好也停在他们面前。
程森便让李芽生回去,李芽生握紧伞柄,眼睛肿如核桃:“老板,小少爷最后一程,记得通知我。”
程森都要上车了,闻言转身说:“别哭了,你眼睛哭了不好看。”
李芽生傻愣愣说:“老板,当初我哭了才被你录取的啊。”
程森摇摇头:“傻小子……”
是因为哭还是因为那双眼睛,程森自己也忘了。
雨水冲刷整座城市,劳斯莱斯成了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周遭景致被隔离在雨幕之外,模糊不清。
程森冷静地先开了口:“爸,我要带悯悯去找他的小猫。今晚的飞机。”
程臧预感他留不住这个儿子,久久未言语,车厢静谧,赵秘书握紧方向盘,屏息止气。
轮胎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犹如伤心的泪水,一泼一泼,无穷无尽。
车停了,地库里,赵秘书拉开车门,听见程臧说:“记得带弟弟回家。”
等不到回应,程臧重重提醒:“程森,想想你妈妈,她不能再……失去你。”
指腹摩挲着冰冷瓷器,程森缓缓抬睫,琥珀色眼珠已如死水,激不起波澜。
“程森……”程臧强行压抑着什么,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程森。”
“爸,我和妈妈道过别了。”这是程森说的第二句话。
听着车厢传来哽咽声,看着英俊儒雅的董事长泪涕交纵。
赵秘书心脏传来窒闷感,他情不自禁捂向心口,一时间错觉自己也遭了一遍丧子之痛。
*
浓雾难消的小镇突兀闯进一辆沃尔沃,荷莉听到动静忐忑抱着小狸候在门口。
车上下来的男人,发已浓白,依旧俊美秾丽得令人不敢直视,琥珀色眼眸看向她怀中的小猫,轻轻一颤。
荷莉望向男人双臂护着的物体,鼻尖酸痛,眼眶湿热,忽而掉下一行滚烫的泪,在程森走近时,她近乎呢喃说:“森少爷,请节哀。”
程森正常地不像一个正常人,他一手托骨灰盒一手从她怀里捞走猫,温和道谢:“这些时日辛苦你们照顾小狸了。”
小狸在他臂弯挣扎,喵喵叫唤,水亮的大眼睛一个劲往紧闭的入户门看,程森放下它上楼,小狸委屈喵了声,四爪蹬着追上程森。
卧室摆设如旧,程森自顾自迈进衣帽间去开保险箱,小狸去嗅程森身上属于程悯的气味,程森取出一把银色手枪,不久前程悯曾用它瞄准程森,又将枪口对准自己。
小狸总觉程悯在身边,脑袋一歪,水汪汪猫眼看向程森身侧的木质盒子,它疑惑冲程森喵喵叫,程森没理会,往弹夹填充子弹。
小狸只好朝木头盒子喵喵叫唤,得不到回应,小狸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盒子,大大的猫眼湿润,蓄满水汽,脑袋对着盒子又贴又蹭。
程森将枪上膛,注意力终于放在小狸身上,侧过脸看见的是无声流泪的小猫咪,程森心柔软了一下,举起小狸,四目相对,程森道:“你哭什么?既知道我要杀你,该做的是逃跑而不是哭泣。”
小狸眼泪啪嗒啪嗒流出更多,喵声呜咽,抬起尾巴轻轻触碰程森手腕。
程森面上的冷峻分崩离析,他抖着嗓音说:“我们去陪悯悯,不让他一个人。”
小狸好似点了一下脑袋,顺应着“喵喵”。
程森摸枪瞄准小狸圆滚滚脑袋,低头企图在那双水濛濛的猫眼找出害怕的痕迹,小狸却伸出舌头舔了舔程森下巴,程森忽然拿不稳枪了。
“算了,悯悯知道要生气的。”放下枪,程森亲亲小狸脑袋。
*
星期日,程悯离开的第九日,大雾天。
程森亲自给小狸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叮嘱说:“一会儿带你去见你的新主人。”
小狸歪着脑袋疑惑。
程森自顾自说:“荷莉的丈夫不能一直吃过敏药,你必须拥有一个新主人。一个……像我的悯悯一样善良心软的新主人。”
擦干吹干,毛发柔软馨香,一只干净多金的小猫没人忍心拒绝。
程森七点踏出家门,半小时后抵达教堂,他坐在上次程悯坐过的位置,怀里的猫不安扒拉着程森衣服甚至咬了程森的手,程森垂眸望向虎口浅浅的两个小坑,变淡,眨眼消失了,就像他的悯悯离开他一样,毫无痕迹。
程森摸着小狸脑袋,温柔哄道:“你乖一些,对新主人不许咬不许哈气,知道么。”
“喵……”小狸乖顺去舔爪,又去舔程森虎口。
万物复生的季节,绿草如茵,白鸽成群,教堂里的人渐渐多了。
一个盲人出现程森视野,明明是个盲人却不肯好好走路,一蹦一跳,转瞬又倒着走,漂亮脸蛋笑意潋滟,盲眼也生动,嫣红嘴唇说个不停,惹得他身后的男人神情颇为精彩。
远远地,男人看见了程森,漆黑的眉一挑,薄唇微启,低语了一句,盲人终于肯好好走路。
程森低头对小狸说:“看,很有趣的一个盲人。悯悯喜欢他,想亲自让你和他见个面。”
摸着椅子坐下,戚述额头淤青很淡,前不久磕碰的,他粲然道:“SIlas怎么没来?”
心口被什么叮了一下,程森稳住气息说:“他在家养病。”
戚述哦了声,又问:“我明天能上门探望吗?”
程森:“可以。”他说了地址。
戚述手肘碰碰身旁,提醒说:“哥哥,你记下来。”
薄敛说记住了。
晨风清冽,戚述闭眼呼吸,敏感捕捉到了男人身上悲伤的气息,他好像天生懂得安慰人:“Silas一定很快康复,我哥生病时我恨不得替他病,生病的人舍不得爱人忧虑,你好好保重身体,Silas才能好得更快。”
小狸发出声音,尾巴甩到了戚述手背,戚述眼睛睁大了,惊喜说:“你们养了猫吗?”
程森适时苦恼说:“对,Silas生病了,我分不出精力照顾它,准备将它送有缘人。”
戚述理直气壮要了:“我就是有缘人啊,我和Silas一见如故,老公都是亲哥,我们特别有缘对不对。”
薄敛打断他胡说八道,制止道:“戚述,我有说要养么?”
戚述可怜兮兮学着小狸的叫声:“喵~~~拜托拜托!”
薄敛快被他萌死了,绷不住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许麻烦我。”
戚述特别有骨气:“放心,绝不麻烦你,谁麻烦你谁就是小狗。”
薄敛已经预见某个人学完猫叫学狗叫的场景。
规划好小狸今后猫生,程森该走了,小狸扒拉程森胸口,企图要程森带它回家,程森抱开小狸,冷酷说:“以后他是你的新主人。”
“喵呜……”小狸畏惧程森乍然的冷漠,委屈蜷缩戚述腿侧。
戚述触碰小狸柔软顺滑的背脊毛,通体舒畅:“猫猫叫什么名字呀?”
小狸感知到被抛弃呜咽着,程森淡淡一笑:“你重新为它取一个吧。”
“这是小狸的生活费,密码是Slias和你相识的那天,你好好养,不要委屈它。”一张黑色硬卡塞进戚述手心,戚述茫然张了张嘴,听见程森远去的脚步声,他大声说,“Silas哥哥,我有钱的,超有钱。可以请小狸吃世界上最好吃的三文鱼,你把钱拿回去,Silas的哥哥你听见了吗?”
薄敛盯着程森落寞上车的背影说:“他头发……”
“啊?”戚述没明白,“他头发怎么了?”
“全白了。”
抚摸小狸的手停了,戚述骤然面无血色,惶然不安低声询问:“哥哥,我们现在就去探望Silas好么。我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了。”
*
途径花店,程森带走了一束铃兰。
主卧,程森立于床侧抱起骨灰盒,细腻亲了好几遍,歉意满满说:“悯悯,等很久了是不是……许久未送你花,今日补上最后一束。”
“我将小狸送给戚述了,虽是个盲人,但性格好,亏待不了小狸。”
交代完小狸的去处,程森轻步踱到床榻另一侧,于床沿坐下,透过玻璃窗户,一棵圣诞树出现他眼中,程森记起去年圣诞节程悯许下的第一个生日愿望,那样执拗而幼稚的愿望,藏在程悯自己也未发觉的爱意。
有关程悯的点滴,稍稍回忆如刀割心,程森眼底红得厉害:“悯悯,我不信神明,不信鬼魅,不信轮回。但我……想试试了,神明也好,鬼魅也罢,我用我的命做交换——”
“愿我们有来生,重逢于下一个轮回的喧嚣人世间。”
修长的手握紧早已上膛的枪,程森将枪口紧抵下颚,沉静看向怀中骨灰盒,扣动了扳机。